第320章 金甲武會元(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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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魁的眉頭越皺越緊,下意識地將目光投向身旁的兩位真正能左右朝局的大人物——太尉高俅與樞密使童貫。

高俅這老狐狸,此刻竟雙目微闔,手捻佛珠,彷彿神遊天外,對眼前的難題充耳不聞。

他深知此事棘手,兩邊都牽扯頗深,輕易表態絕非明智之舉,索性裝聾作啞,置身事外。

劉魁心中暗罵,又將目光投向童貫。

童貫面白無鬚的臉上卻帶著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他並未直接表態,反而站起身,緩步走下高臺。

這一舉動,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只見童貫走到場中那兩個剛剛相互攙扶著站起、正挽著胳膊、相視大笑的年輕人面前。

兩人眼中俱是激賞與豪情,毫無半分戾氣,倒真有些英雄惜英雄的味道。

“好!好!好!”童貫撫掌而笑,聲音尖細卻透著讚賞,“二位皆是人中龍鳳,武藝超群,今日一戰,實乃我大宋武舉之幸事!來人,取水來,為兩位壯士淨面滌塵!”

立刻有軍士端來兩盆清水。

童貫親自接過布巾,浸溼擰乾,先走到西門慶面前,仔細為他擦拭雁翎圈金甲上的泥汙與幾點血漬,動作細緻,如同在擦拭一件珍寶。

他邊擦邊笑道:“西門解元這身寶甲,倒是愈發襯得你英武不凡了。”

目光在光潔如新、毫無損傷的甲葉上流連。

擦完西門慶,他又走到金翰面前,同樣親手為他擦拭亮銀鎖子甲。

金翰的盔甲同樣精美,但與西門慶那身幾乎無損的雁翎甲相比,肩甲、胸腹等處赫然有著三處細微卻清晰的劃痕與凹痕,顯然是在方才激烈的交鋒中被西門慶的槊鋒所傷。

童貫的手指在那凹痕上輕輕撫過,嘆道:“金壯士這副鎖子甲亦是精品,可惜稍有損毀。無妨,回頭咱家命人送你一副上好的光明鎧。”

金翰面色平靜,躬身道:“多謝童樞密厚賜。”

臺上,劉魁將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尤其是童貫對兩人盔甲截然不同的態度,以及那句“寶甲愈發襯得英武不凡”,如同醍醐灌頂,瞬間點醒了他!

是了!西門慶身上所穿的雁翎圈金甲,不正是童貫童樞密昔日所賜嗎?

童貫方才親自為其擦拭,言語間愛護之意溢於言表,這態度還不明顯?至於那金翰,雖也得其賞賜承諾,但那是在盔甲已損之後,且賞的是“光明鎧”,而非雁翎甲這等更具象徵意義的寶物!

更關鍵的是,盔甲的完好與否,不正是二人方才交手結果的直觀體現嗎?

劉魁心中頓時有了計較,壓力驟減。他輕咳一聲,朗聲道:“肅靜!”

校場內外漸漸安靜下來。

劉魁先命人將西門慶與金瀚請上高臺。

兩人雖經惡戰,氣息稍顯不穩,但昂首挺胸,氣度沉凝,並肩而立,一金一銀,在火炬映照下熠熠生輝,恍若兩尊戰神。

“取二人程文考卷與射箭成績來!”劉魁吩咐。

很快,有吏員捧上兩份硃筆批閱的考卷與射箭記錄。

劉魁當眾展開,高聲道:“經本官與諸位考官複核,東平府西門慶,濟州府金翰,二人於昨日秘閣程文之試,皆文理暢達,見識超卓,同列為甲等上上!射箭之比,步射、騎射,二人皆為滿分!故此二項,二人平手,難分伯仲!”

臺下百姓聞言,又是一陣騷動,既驚歎於二人文武雙全,又對即將揭曉的最終結果更加期待。

劉魁頓了頓,目光掃過臺下萬千緊張的面孔,最終落在臺上二人身上,聲音陡然提高,清晰地傳遍校場每一個角落:“然而,武舉之道,弓馬為基,策論為輔,最終勝負,仍需馬上見真章!今日馬戰,二位壯士棋逢對手,將遇良才,戰至最終,人馬交錯,各制要害,實乃百年難遇之平局!”

他話鋒一轉,指向二人盔甲:“武舉比試,不僅考較攻伐之能,亦重防護之妙,甲冑之固,亦為武人性命所繫!經本官與諸位考官仔細勘驗,西門慶所著雁翎圈金甲,通體完好,無一處破損!而金翰所著亮銀鎖子甲,雖亦精良,然肩、胸等處共有三處損傷,顯為對方兵刃所創!”

他目光炯炯,看向金瀚,語氣緩和卻堅定:“金壯士勇力超凡,然盔甲受損,足見交鋒之險。西門慶盔甲無損,一則其槊法精妙,守禦周全;二則其甲冑堅固,防護得宜。綜合程文、射箭、馬戰三項,尤其馬戰之最終結果與甲冑完好程度……”

劉魁深吸一口氣,運足中氣,聲震四野:

“本官裁定,今科武舉會試,會元者為——”

他略一停頓,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隨即斬釘截鐵道:

“東平府,西門慶!”

“轟——!!!”

裁決之聲剛落,整個大校場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沸油,徹底炸開了鍋!

歡呼聲、尖叫聲、喝彩聲、鼓掌聲……聲浪滔天,直衝雲霄!

尤其是那些擠在柵欄外的大姑娘小媳婦們,更是激動得面紅耳赤,跳著腳尖叫:“西門大官人!會元!會元!”聲音幾乎要刺破耳膜。

也難怪她們如此,西門慶白馬大槊,相貌英俊,比起面容硬朗、氣質彪悍的金翰,自然更符合她們的審美。

面對這結果,金翰臉上並無多少失落與惱怒,反而哈哈一笑,用力拍了拍西門慶的肩膀,朗聲道:“西門兄,恭喜!今日一戰,痛快!金某輸得心服口服!”

西門慶亦是心頭一塊大石落地,雖有取巧之嫌,但此刻榮耀加身,亦是豪情滿懷,拱手道:“金兄承讓!今日若非天時相助,慶必敗無疑。金兄武藝,慶深為佩服!”

兩人相視大笑,聲震大校場,將那勝負之爭拋諸腦後,唯有英雄相惜之情洋溢。

高臺上,童貫捻鬚微笑,顯得十分滿意。

高俅不知何時也睜開了眼,目光在西門慶身上轉了轉,又瞥了一眼童貫,不知在想些什麼。

劉魁則是擦了擦額頭的冷汗,終於露出瞭如釋重負的笑容。

大校場上,歡呼聲如山呼海嘯,震得人耳膜生疼。

擂鼓隆隆,如同雷鳴,在雨後的晴空下格外雄渾激昂。

早有軍士牽來一匹渾身赤紅如火、頭戴大紅花的駿馬,那是專為會元準備的榮耀巡場之馬,象徵著無上的榮光。

“恭請會元西門慶,跨馬遊場,示我武威!”旗牌官高亢的聲音穿透喧囂,響徹全場。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場中央那金色身影之上,無數人屏息以待,等待著新科會元跨上那匹代表著巔峰榮耀的赤紅駿馬,接受萬民敬仰。

然而,西門慶只是淡淡地掃了一眼那匹被裝飾得過於花哨的高頭大馬,並未上前。

他轉過身,銳利的目光穿過人群,落在不遠處那正含笑望著他的魁梧身影——金翰身上。

金翰一身銀甲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雖敗猶榮,氣度不減。

“金兄!”西門慶朗聲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傳入在場每個人耳中,“這巡場之儀,何不與我同往?”

說罷,不待眾人反應,他腳尖輕點,一個漂亮的翻身,穩穩落回自己的白龍馬背上。

白龍馬長嘶一聲,前蹄騰空,人立而起,更顯其主英姿颯爽。

西門慶端坐馬上,一手挽韁,一手遙遙指向那匹繫著大紅花的赤紅駿馬,對金翰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這突如其來的舉動,讓全場瞬間一靜,隨即爆發出更加狂熱、更加不可思議的歡呼!

“好!好氣魄!”

“會元與榜眼同遊,壯哉!”

“絕代雙驕!這才是真豪傑!”

金翰聞言,先是微微一怔,隨即眼中爆發出驚人的光芒,他仰天發出一陣暢快淋漓的大笑:“哈哈哈!西門兄盛情,金某敢不從命?”

笑聲未落,他魁梧的身軀已如大鵬展翅般騰空而起,穩穩落在那匹赤紅駿馬的馬背上。動作乾脆利落,豪邁不羈。

“駕!”

“駕!”

兩聲清喝幾乎同時響起。

一金一銀兩道身影,一前一後,隨即並轡而行,緩緩繞場。

西門慶白馬金甲,氣度從容,如謫仙臨凡;金翰紅馬銀甲,豪氣干雲,似猛虎巡山。兩人並行,氣場非但沒有互相抵消,反而奇異地交融、輝映,形成一種震撼人心的和諧與強大。

他們並轡而行,速度不快,目光緩緩掃過場邊一張張激動、崇敬、狂熱的面孔。

百姓的歡呼、軍士的擂鼓、少女拋灑的花瓣、老者欣慰的淚水……這一切,都彷彿成為了他們榮光的背景。

這一刻,兩人心中那份因激戰而生的敬意,更加醇厚。

西門慶看到了金翰敗而不餒、磊落坦蕩的胸襟;金翰則感受到了西門慶勝而不驕、惺惺相惜的氣度。這無關勝負,是英雄對英雄的認可,是高山對高山的致意。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欣賞這打破常規的榮耀分享。

高臺之上,一名身著鎧甲的將領看著臺下並轡巡遊的兩人,尤其是看到金翰竟也與西門慶共享這份獨屬於會元的榮耀,忍不住皺起眉頭,低聲對身旁同僚嘀咕道:“劉大人,這……這不合規矩吧?會元跨馬遊場,乃朝廷定製,彰顯獨一無二之榮耀。這西門慶……也太不懂規矩了,竟邀那敗者同行?置朝廷法度於何地?簡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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