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杏榜(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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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名將領話音未落,一個陰柔冰冷的聲音便在他身後幽幽響起,如同毒蛇吐信:“哦?這位將軍,好大的官威啊。敢問你從軍之前,是哪一科的武舉?名列第幾啊?”

那將領渾身一僵,駭然回頭,正對上童貫那雙似笑非笑、卻深不見底的眼睛。

童貫就站在他側後方不遠處,不知何時已走了過來。將領嚇得魂飛魄散,腿肚子都軟了,連忙結結巴巴地回道:“回……回稟樞密,末將……末將十五年前,武舉二榜……第三十名。”

“二榜第三十名?”童貫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聲音不大,卻讓周圍所有官員都聽得清清楚楚,“呵呵,原來只是個二榜的第三十名。怎麼,你這二榜的第三十名,今日倒是長了本事,都敢來教這今科會元……哦,說不定還是未來的武狀元,該如何守‘規矩’了?看來,以下犯上,妄議君前,才是你心中的‘慣例’吧?”

“末將該死!末將失言!求樞密恕罪!”那將領臉色瞬間慘白如紙,撲通一聲跪下,磕頭如搗蒜,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他此刻才反應過來,自己剛才那番話,不僅得罪了風頭正勁、背景似乎深不可測的西門慶,更是直接冒犯了明顯對西門慶青眼有加的童貫!

這簡直是自尋死路!

童貫看也不看那跪地求饒的將領,目光重新投向校場上那兩道並轡的耀眼身影,語氣轉為一種奇特的輕鬆,甚至帶著一絲玩味:“慣例?嘿嘿,咱家倒是覺得,有些慣例,本就是用來打破的。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今日這雙雄並轡,共沐榮光,豈不是更顯我大宋武運昌隆,英才輩出?豈不比那死守陳規、一人獨行,更有氣象,更得人心?”

他這番話,既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在場所有官員聽的。

一時間,高臺之上,鴉雀無聲。所有原本對西門慶此舉略有微詞,或對金翰共享殊榮感到不滿的官員,此刻都緊緊閉上了嘴巴,眼觀鼻,鼻觀心,再不敢多說半句。

連兵部尚書劉魁,也只是捻鬚不語,目光深沉。

就在這時,一直作壁上觀、彷彿事不關己的太尉高俅,忽然輕輕拊掌,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將眾人的注意力吸引了過去。

“劉尚書,”高俅緩緩開口,聲音平和拊掌說道,“武舉盛事已畢,會元已定,可喜可賀啊。不過,依老夫看,明日這汴京城,怕是要更熱鬧了,還有一場更大的盛舉呢。”

劉魁聞言,轉頭看向高俅,疑惑道:“哦?高太尉此言何意?明日還有何盛舉?本官怎不知曉?”

高俅沒有直接回答,而是伸手指向校場中那兩道即將完成巡遊、正緩緩向高臺行來的身影——西門慶與金翰。

他的目光在兩人身上停留片刻,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也更讓人捉摸不透。

“劉尚書莫非忘了?”高俅慢條斯理地說道,每個字都清晰無比地傳入周圍所有官員耳中,“此二人,可不僅僅是今日這武舉場上的龍鳳啊。”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驟然變得驚疑不定的臉,緩緩吐出石破天驚的話語:

“據老夫所知,這兩位驚才絕豔的年輕人,在參加武舉會試之前,可也都進了那貢院號房,提筆做了那錦繡文章,參加了今科文舉會試的。”

“文舉會試?!”劉魁失聲低呼,眼睛猛地瞪大。

周圍一眾官員,包括那些原本眼觀鼻鼻觀心的,此刻也全都駭然色變,齊刷刷地將震驚的目光投向高俅,又猛地轉向臺下那兩道身影。

高俅很滿意眾人的反應,繼續用那種平靜卻極具衝擊力的語調說道:“此二人,心性之堅,才情之高,實乃老夫生平僅見。文能提筆安天下,武能上馬定乾坤。過不了數日禮部放出杏榜……這兩位,若是雙雙高中,甚至名列前茅……”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看著眾人臉上那難以置信、混合著震撼、狂喜、嫉妒、難以置信的複雜表情,才悠悠嘆道:

“我大宋,一朝之間,竟能得此文武雙全之雙璧,同耀於朝堂之上……這,豈不是我大宋開國以來,前所未有之盛世祥瑞,千古未有之佳話美談?”

“轟——!”

高俅這番話,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入了一塊萬鈞巨石,在高臺所有官員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文武雙全者,古來有之,但多是偏重一方,或文名蓋過武略,或勇武勝於文采。

如西門慶、金翰這般,在武舉中能殺出重圍,力壓群雄,會元、榜眼觸手可及;在文舉中竟也有信心、有能力參與角逐,甚至可能高中……這簡直聞所未聞!

若果真如此……

劉魁只覺得口乾舌燥,心臟狂跳,他看向臺下那越來越近的兩位年輕人,目光已完全不同。

那不僅僅是武藝超群的悍將,更可能是即將蟾宮折桂的文曲星!是足以載入史冊的傳奇!

童貫站在一旁,臉上依舊掛著那高深莫測的笑容,似乎對高俅的話並不意外,只是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其複雜難明的神色。

高臺之上,一片死寂。

只有遠處校場上,百姓對英雄那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還在持續不斷地傳來,如同背景的鼓點,敲打在每一位官員的心頭。

……

四月的汴京,是一年中最好的時節。

冬日的凜冽早已褪盡,夏日酷暑尚未來臨,和煦的春風吹拂著這座百萬人口的繁華巨城。

城中處處杏花盛開,一樹樹,一叢叢,粉白嫣紅,如煙似霞,將鱗次櫛比的屋舍、縱橫交錯的河道、巍峨的城牆,都籠罩在一片爛漫的春光裡。

滿城杏花香氣,甜而不膩,清雅襲人,沁人心脾。

但這瀰漫全城的馥郁花香,也壓不住另一股在空氣中不斷醞釀、發酵、近乎沸騰的熱望與焦灼——那便是對今科春闈放榜的翹首以盼。

十年寒窗,乃至數十年苦讀,無數士子的命運,無數家族的期望,都繫於那薄薄一張榜單。禮部放榜之日,恰是杏花開得最盛之時,故這春闈榜文,在民間又有一個極美的名字——杏榜。

四月十五,天色將明未明,皇城西南的尚書省、禮部衙門前,已是人山人海,水洩不通。

三千多名來自天南海北的舉子,天不亮就守候在此,烏泱泱的人頭攢動,將寬闊的天街擠得滿滿當當。

人人皆著乾淨儒衫,或緊張地踱步,或閉目祈禱,或與同鄉好友低聲交談,臉上混雜著希冀、忐忑、激動、恐懼種種神色,空氣彷彿凝滯,連那滿街的杏花香,似乎也沾染上了幾分沉重。

寒窗苦讀數十年,甚至兩代人、三代人的心血澆灌,就看今日這杏榜之上,有無自己的姓名。

登榜,便是貢士,意味著鯉魚躍過了最關鍵的第一道龍門,擁有了參加殿試的資格。

而殿試,通常只排名次並不黜落,貢士幾乎等同於未來的進士,從此脫去布衣,踏入仕途,光宗耀祖,實現人生最華麗的蛻變。

禮部衙門坐北朝南,硃紅大門緊閉,肅穆莊嚴。

大門兩側,披甲執戟的禁軍兵士肅立,盔甲鮮明,將洶湧的人潮擋在警戒線外,維持著秩序。官員們尚未露面,但那無形的威壓,已讓喧囂的人聲自覺低了下去。

西門慶一襲月白色儒衫,外罩淡青色薄氅,混在人流中,不疾不徐地走來。

他並未如其他舉子般拼命向前擁擠,只在人群外圍尋了處略微空曠的地方站定,負手而立,神情平靜,目光越過黑壓壓的人頭,望向那緊閉的禮部大門和門前高聳的旗杆。

陽光漸漸升起,將他的側影鍍上一層淡金。

“西門兄!西門兄!”

兩聲熟悉的呼喚自身後傳來。西門慶回頭,見是同來自東平府的舉子葛大壯與趙雲寶。

葛大壯身形微胖,麵皮白淨,趙雲寶則清瘦些,兩人此刻都是滿面紅光,既興奮又緊張。

“葛兄,趙兄,也來了。”西門慶拱手為禮。

“自然要來!這等盛事,豈能錯過!”葛大壯擦著額頭的汗,踮腳張望,“只是這人……也太多了些!擠得喘不過氣。”

趙雲寶也道:“是啊,西門兄,不如我們尋個高處,遠遠看著便是。放榜時自有唱名官高誦,總能聽見。”

西門慶本就有此意,聞言笑道:“二位兄臺所言甚是。前方有一茶社,臨街有窗,視野頗佳,我等不如去那裡,要一壺清茶,邊品邊等,倒也清靜。”

葛大壯、趙雲寶連聲說好。

三人便擠出人群,來到不遠處一家臨街的二層茶社。

茶社今日生意極好,樓上樓下幾乎坐滿,都是來看榜計程車子或閒人。

好在二樓臨窗尚有一張空桌,三人連忙佔了,叫了一壺上好的明前龍井,幾碟精緻茶點。

從這視窗望去,恰好能將禮部大門前的景象盡收眼底。

只見人潮湧動,如沸水翻騰,各種口音的議論聲嗡嗡傳來。

禁軍兵士如臨大敵,手持長槍,組成人牆,將躁動的人群牢牢擋在外面。

太陽漸漸升高,金色的陽光灑滿長街,杏花在光中更顯嬌豔。

茶社內茶香嫋嫋,倒也暫時隔絕了外面的喧囂。

“咚!咚!咚!……”

驟然間,三聲震耳欲聾的禮炮炸響,聲震全城,連茶社的窗欞都被震得嗡嗡作響。

樓內樓外,所有嘈雜聲瞬間消失,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齊刷刷望向禮部大門。

硃紅的大門,在萬眾矚目下,緩緩向內開啟。

萬眾矚目的文舉會試,終於要放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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