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茶社論儒(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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榜單下,徹底炸開了鍋!

數千人瘋狂地向前湧動,哭喊、狂笑、嘶吼、咒罵、昏厥、跪地、祈禱……

人間百態,瞬間上演。

有人看到自己的名字,狀若瘋癲,手舞足蹈=涕淚橫流,甚至脫下鞋子拋向天空,或是抱著身邊素不相識的人又跳又叫。

有人目光呆滯,一遍遍掃過榜單,直到確認那上面沒有自己的名字,雙腿一軟,癱倒在地,捶胸頓足,嚎啕大哭,彷彿天塌地陷。

更有那頭髮花白的老舉子,顫巍巍地伸出手,想要去觸控榜上那遙不可及的名字,卻最終無力垂下,渾濁的淚水順著深深的皺紋流淌下來,整個人瞬間失去了所有生氣。

有人狂喜,有人絕望,有人痴傻,有人瘋癲……

這就是“杏榜”之下,最真實、最殘酷、也最直抵人心的眾生相。一朝之間,天堂地獄,咫尺天涯。

小茶社二樓,西門慶與金瀚依舊相對而坐,平靜地看著窗外那一幕幕悲喜劇。

金瀚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嘴角扯出一抹說不出是嘲諷還是悲憫的弧度,淡淡道:“西門兄,你看,歷朝歷代,不都是如此麼?”

西門慶輕輕轉動著手中的青瓷杯,目光悠遠,穿過喧囂的人群,彷彿看到了更深處的東西:“是啊,有人鯉躍龍門,光耀門楣;有人名落孫山,黯然神傷。皆在這張榜上,幾行墨跡之間。這萬千人的命運,有時,不過是上位者筆下的幾個名字罷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些喜極而泣、或悲痛欲絕計程車子身上,聲音很輕,卻帶著某種洞徹世情的意味,“只是不知,這躍過龍門的,是成了真龍,還是成了被那龍門規矩框住的……池中之物?”

金瀚聞言,眼中精光一閃,哈哈一笑,不再言語,只是將杯中清茶一飲而盡,彷彿飲下的不是茶,而是這世間的辛辣與無常。

茶社內,葛大壯和趙雲寶早已如坐針氈。

他們伸長了脖子,恨不得從視窗跳出去,衝到榜下看個究竟,可礙於禮數,又不好撇下西門慶和金瀚獨自離去。

兩張臉上,交織著難以抑制的焦慮、期盼、恐懼,如同在油鍋裡煎熬。

西門慶將二人的窘態看在眼裡,微微一笑,放下茶杯:“二位兄臺,可是心焦了?不必在此相陪。此刻榜下擁擠,我與金兄也無意去湊那個熱鬧。不如……勞煩二位替我與金兄去看一看,我與金兄的名字,可在那黃榜之上?”

外面太吵,西門慶和金瀚剛才並未聽清排名。

這話如同大赦,葛大壯和趙雲寶如蒙皇恩,感激涕零地對著西門慶和金瀚行了一禮,連聲道:“西門兄、金兄稍待!小弟這便去!這便去!”說罷,火燒屁股般轉身,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下了茶社二樓,匯入下方那洶湧的人潮,奮力向榜單方向擠去。

西門慶與金瀚相視一笑,繼續自斟自飲,彷彿窗外那決定無數人命運的喧囂,與他們無關。

也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盞茶,也許漫長如一個時辰。

樓下的人群依舊喧鬧,悲喜依舊在上演。

終於,樓梯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葛大壯和趙雲寶氣喘吁吁、滿臉通紅地衝了上來,臉上是混合著狂喜、震撼、難以置信的複雜表情。

“西門兄!金兄!”葛大壯聲音都在發抖,眼睛瞪得溜圓,“中了!都中了!你們……你們……高……高中了!”

趙雲寶也結結巴巴地補充,指著窗外,激動得語無倫次:“一甲!一甲!西門兄你是會元!會元!金兄你是榜眼!榜眼!就在那最上面!最上面!”

饒是西門慶與金瀚早有預料,聽到“會元”、“榜眼”這兩個詞從葛大壯口中清晰喊出時,心中也是不由得微微一震。

會元,那可是會試第一名,天下士子仰望的巔峰!

金瀚眼中也爆發出懾人的光芒,但隨即被他強自壓下,只是放在桌下的手,不由自主地握緊了拳頭。

“恭喜西門兄!恭喜金兄!”葛大壯和趙雲寶終於反應過來,連忙躬身道賀,臉上滿是敬畏與羨慕。

他們自己也在二甲末尾找到了名字,算是險之又險的中了貢士,但與眼前這兩位一騎絕塵的頂尖人物相比,簡直不值一提。

這時,樓下傳來整齊的腳步聲和甲葉摩擦聲。

一隊禁軍分開人群,徑直來到茶社樓下。

為首的軍官,身姿挺拔,面容英武,正是金槍手徐寧。

他抬眼看到二樓視窗的西門慶,臉上立刻露出驚喜的笑容,高聲道:“西門會元!金榜眼!禮部劉侍郎、白右丞有請!請二位速至禮部大門前!”

西門慶與金瀚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平靜下的波瀾。

該來的,終於來了。

二人整理了一下衣袍,從容下樓。

茶社內外,無數道目光瞬間聚焦在他們身上,有敬畏,有羨慕,有嫉妒,更有難以置信。

西門慶月白儒衫,氣度從容,金瀚雖著儒衫,卻難掩彪悍,兩人並肩而行,自有一股卓爾不群的氣勢。

“恭喜西門會元!”

“賀喜金榜眼!”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路,議論聲、道賀聲此起彼伏。徐寧在前引路,西門慶與金瀚緩步而行,穿過洶湧的人潮,一步步走向那面高懸著杏榜、象徵著無上榮耀的禮部朱牆。

劉正夫與白時中早已笑容滿面地等在階前。

看到西門慶與金瀚走來,二人皆是上前一步,仔細打量著這兩位堪稱不世出的奇才。

劉正夫捻鬚讚道:“西門慶,金瀚,你二人文才武略,皆出類拔萃,今科掄元,實至名歸!望爾等戒驕戒躁,於殿試之上,再展宏圖!”

白時中也勉勵了幾句,無非是勤勉忠君、光耀門楣之類。

西門慶與金瀚躬身行禮,口稱“學生謹記大人教誨”,態度不卑不亢。

勉勵完畢,劉正夫提高聲音,對聚集在榜下、兀自激動不已的新科貢士們朗聲道:“諸貢士聽真!今科會試已畢,七日之後,四月二十二,請所有榜上有名之貢士,齊聚國子監,參加‘期集’!屆時,將行拜黃甲、敘同年、點題名碑、造‘同年錄’等諸般儀典,不得有誤!”

“拜黃甲”乃祭祀先聖先賢;“敘同年”是貢士們相互結識;

“點題名碑”則是將姓名鐫刻於國子監碑林,流芳百世;

“造同年錄”則是編纂名錄,以為紀念。

這是新科貢士們正式踏入仕途、建立同年人脈的開端,亦是朝廷彰顯文治、籠絡士心的重要儀式。

眾貢士聞言,齊聲應諾,聲震雲霄。

無數道熾熱的目光,再次投向那面杏榜,投向站在最前方、沐浴在無數豔羨與榮耀目光中的西門慶與金瀚。

一甲會元,一甲榜眼。

文武雙全,同科並耀。

這訊息,如同插上了翅膀,以驚人的速度,向著汴京城的每一個角落,向著大宋的每一寸土地,飛速傳揚開去。

一個新的傳奇,似乎正在這杏花爛漫的四月,悄然拉開了序幕。

杏榜一出,汴京徹底陷入了沸騰的狂歡,這熱度比之武舉放榜時有過之而無不及。

文舉,終究是這個帝國真正的體面,是千百年來士大夫階層的通天階梯,是“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最正統的詮釋。

榜上那三百多個名字,瞬間成為了這座天下首善之城最炙手可熱的寵兒。

連續多日,汴京彷彿沉浸在一個巨大的節日裡。

各大酒肆、茶樓、乃至最頂級的勾欄瓦舍,都成為了新科貢士們的盛宴場所。

他們穿著嶄新的儒衫,頭戴方巾,意氣風發,呼朋引伴,所到之處,人聲鼎沸,杯觥交錯。

老闆們笑臉相迎,恨不得將最好的酒菜奉上,只求這些未來的“天子門生”、“進士老爺”能留下一幅墨寶,哪怕只是隨手提上幾個字,也能讓店鋪蓬蓽生輝,身價倍增。

更有甚者,只需報上貢士名號,便可酒水飯錢全免,權當結交善緣。

連那些往日裡清高矜持的名妓花魁,此刻也放下了身段,若能得一位新科貢士留宿,甚至只是一夜詩酒唱和,便足以成為日後誇耀的資本,身價水漲船高。

整個城市都瀰漫著一種對知識、對功名、對未來權貴的狂熱崇拜與投機氣息。

然而,在這片喧囂與浮華之下,很少有人會去細細研讀那份長長的黃榜。

即便有人匆匆瞥過,也只會豔羨那些名列前茅的名字。

至於那些隱藏在榜單中游甚至偏後位置的名字,如王春海、高衙內等,並未引起太多額外的關注。

紈絝中舉,在汴京這座深不見底的權力場中,早已不是什麼新鮮事。

人們早已習慣,甚至預設了這種潛規則。

這些官二代們,已經集體完成了從“衙內”到“貢士”的身份蛻變,悄然披上了一層“正途出身”的光鮮外衣,這層外衣,將在未來的仕途上,為他們提供遠比真才實學更可靠的庇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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