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長短腳的謊言(1 / 1)
時遷走到那貨攤附近,並不上前,只在周圍人群裡鑽來鑽去,像個看熱鬧的閒漢。
過了一會兒,他才慢悠悠踱到攤前,拿起一雙靴子看了看,又和那蒙面女子說了幾句什麼,似乎是在討價還價。
最終,他掏出那三兩銀子,買下了其中一雙靴子,拿著靴子走了回來。
“大官人,買回來了,三兩銀子。”時遷將靴子遞給西門慶,臉上帶著神秘的笑。
西門慶接過那雙嶄新的鹿皮靴,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然後對一臉不解的眾人道:“諸位稍待,好戲還在後頭。”
說罷,他拿著剩下的一兩銀子,獨自向那貨攤走去。
張鸞英等人遠遠看著,心中更是疑惑。
只剩一雙靴子,且那女子咬定三兩不二價,哥哥拿著一兩銀子過去,能頂什麼用?
只見西門慶走到攤前,彬彬有禮地對那蒙面女子拱了拱手,然後拿起剩下的那雙靴子,仔細端詳,還比劃了一下大小,似乎在詢問價錢。
那蒙面女子見又來了主顧,而且氣度不凡,便也客氣地回答。
說了幾句,西門慶忽然“咦”了一聲,臉上露出詫異的表情,將兩隻靴子並排放在一起比較,然後又拿起剛才時遷買回的那隻,左右比劃,眉頭越皺越緊。
那蒙面女子見他神色有異,也湊過來看。
西門慶指著靴子,又比劃著自己的腳,似乎說了些什麼。
那蒙面女子先是不信,接過靴子自己比對,看著看著,臉色漸漸變了,由疑惑轉為驚訝,再由驚訝轉為尷尬和慌亂。
她拿起靴子翻來覆去地看,又和身邊使女低聲急促地說著什麼。
遠遠的,張鸞英等人聽不清他們具體說什麼,但看那蒙面女子的神態舉止,顯然是出了什麼岔子。
只見她對著西門慶連連擺手,又指著靴子解釋,似乎急得要哭出來。而西門慶則好整以暇地站著,偶爾說一兩句。
最終,那蒙面女子像是下了很大決心,重重地點了點頭,從西門慶手中接過了那一兩銀子,然後將剩下的那雙靴子……遞給了西門慶!
西門慶接過靴子,對她微笑著點了點頭,似乎還安慰了一句,然後便拿著靴子,轉身悠悠然地走了回來。
“這……這就成了?”張鸞英看得目瞪口呆。
不僅她,武松、楊志、史進等人也是一頭霧水。
只有時遷捂著嘴,肩膀一聳一聳地偷笑。
西門慶走回眾人面前,將兩雙一共四隻靴子都遞給張鸞英,笑道:“鸞英,看看,兩雙靴子,一共四兩銀子,不多不少。”
張鸞英接過靴子,翻來覆去地看,皮質、做工都與之前一般無二,正是她看中的那兩雙。
她當下問道:“哥哥,你……你是怎麼做到的?那女子怎麼就肯一兩銀子賣你了?”
她指的是時遷買回的那隻。
西門慶哈哈一笑,看向時遷。
時遷這才憋著笑,解釋道:“方才大官人讓我去,用三兩銀子買下一雙靴子。我買的時候,故意兩雙靴子各自拿了一隻,嘻嘻……。”
“啊!”張鸞英睜大了眼睛。
時遷接著說道:“這樣一來,她攤上就只剩下一雙‘配錯對’的靴子,沒法賣了。大官人再說自家有個門子恰好一腳大一腿小,願意一兩銀子買下這‘殘次品’,她雖然虧大了,但總比砸在手裡強,自然就賣了。”
眾人聽完,先是愕然,隨即鬨然大笑。
楊志也搖頭笑道:“大官人更是……嘖嘖,這空手套白狼的功夫,真是絕了!”
張鸞英這才恍然大悟,看著手中兩雙完好無損的靴子,又是好笑又是好氣,粉拳輕輕捶了西門慶一下:“哥哥!你……你居然騙人!”
西門慶笑著躲開:“兵不厭詐嘛。再說,咱們可沒強買強賣,是她自己沒看清,怨不得旁人。這靴子終究是到了需要它的人手裡,豈不兩全其美?”
張鸞英想想也是,那女子雖吃了虧,但西門慶並未強奪,也是利用了她自己的疏忽和急於脫手的心理。
她低頭看著靴子,又偷偷瞟了一眼旁邊臉已紅到脖子的張順,想起方才打的賭,臉上剛剛褪去的紅霞又飛了回來,聲如蚊蚋道:“那……那賭約……”
“賭約自然算數。”西門慶正色道,但眼中滿是笑意,“張順兄弟為人忠厚,武藝高強,又熟悉水性,對運河一路也熟。有他陪你回東平,幫你打理作坊,照應往來運輸,哥哥我便是一百個放心。鸞英,東平府的生意,是咱們的根基,也是你父親的心血,萬不能有失。有張順助你,我也好安心備考殿試。你看可好?”
話說到這個份上,又是自己打賭輸了,張鸞英再也找不到理由推脫。
她其實心裡也願意張順同去,只是面皮薄罷了。此刻藉著賭約的臺階,
她細若蚊吟地“嗯”了一聲,飛快地看了張順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去,擺弄著手中的靴子。
張順此刻總算開了竅,又驚又喜,連忙抱拳道:“大……大官人放心!鸞英姑娘放心!張順一定盡心竭力,護送姑娘平安回東平,打理好生意,絕不負所托!”
他語氣激動,臉膛因興奮而更顯黝黑髮亮。
眾人見好事促成,紛紛起鬨。
武松拍著張順的肩膀大笑:“好小子,有你的!去了東平,好生照顧我妹子,若有閃失,我這做哥哥的可不饒你!”
史進、楊志等人也連聲道賀。
張鸞英羞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一跺腳,扭身跑到一邊尋了一株桃樹,去看桃花了。
張順撓著頭,嘿嘿傻笑,眼中滿是歡喜。
春光正好,桃花灼灼。
一場踏青,不僅賺了兩雙好靴子,更成全了一樁美事。
西門慶看著遠處那一對雖然隔著幾步遠、卻氣氛已然不同的年輕人,嘴角露出欣慰的笑容。
東平府的根基,有鸞英和張順看著,他確實可以放心了。
了卻了張鸞英返回東平府的事宜,西門慶心頭一塊大石落地,頓感輕鬆許多。
看著妹妹在張順笨拙卻真誠的照顧下,眉宇間那一絲愁緒也漸漸化開,他心裡是替她高興的。
眾人也因這樁美事,心情更加愉悅,踏青遊玩,興致高昂。
一行人說說笑笑,在城外草地上漫步。
西門慶和張順換上新靴子,靴子果然合腳。
上等小鹿皮柔軟舒適,針腳細密,走起路來輕便又穩當。
張順換上新靴,黝黑的臉上滿是掩飾不住的喜色,走路都彷彿帶著風。
張鸞英偷眼瞧著他那副歡喜憨厚的模樣,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彎起,頰邊飛起淡淡的紅暈。
春光明媚,楊柳依依,草色如茵,遠處有孩童在放風箏,歡聲笑語隨風傳來。
秦明、楊志、史進、王進、武松等人,也難得暫時拋卻俗務與心事,在這大好春光中恣意說笑,或是切磋幾手拳腳,或是指點遠處風景,氣氛融洽。
西門慶也放鬆了心情,信步而行,欣賞著這汴京郊外難得的閒適。
只是,他目光不經意間掃過不遠處,恰好看見方才那蒙面賣靴的女子,正領著兩名使女,沿著另一條小徑緩步而行,看樣子也準備回城了。
那女子身姿窈窕,步履輕盈,雖是尋常的春日襦裙,穿在她身上卻別有一番風致,尤其是方才那驚鴻一瞥,雖未睹全貌,但那曼妙的輪廓和優雅的氣度,已讓人過目不忘。
西門慶本非急色之徒,但身為男子,見了如此出色的女子,心中難免好奇,究竟是怎樣一張容顏,才配得上如此身姿?
正當他這念頭一起,識海中,鎖靈那戲謔慵懶的聲音便響了起來:“嘖嘖,廢柴,又動花花腸子了?想看那小娘子的臉蛋兒?這有何難!”
西門慶心中暗叫不好,還沒來得及阻止,只覺神識中那株曾密魂魄所化的、擅長蠱惑心神與“放大欲念”的三葉草,輕輕一顫,一股微弱卻精妙的靈力悄無聲息地逸散出去。
幾乎就在同時,平地捲起一陣不小的春風,不偏不倚,正好打著旋兒,朝著那蒙面女子的方向吹去。
風勢恰到好處,吹得她裙裾微揚,更將她臉上那方素色面紗,猛地掀開一角,又迅疾拂起!
面紗飛揚而起,一張足以令百花失色的容顏,瞬間暴露在陽光與春風之下!
西門慶的呼吸,在那一剎那似乎都停滯了。
但見那女子,約莫雙十年華,肌膚勝雪,吹彈可破。眉不畫而翠,唇不點而朱。
一雙妙目,清澈如秋水寒星,顧盼之間,自有一段天然風流體態,更兼神情嫻靜,氣質出塵,竟不似凡間女子,倒像是從名家畫卷中走下來的仕女,美得沒有半分煙火氣,卻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動人心魄的魅力。
尤其那驚鴻一瞥間,眸中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方才交易受挫後的薄嗔,更添幾分生動鮮活。
“嘶……”西門慶心頭劇震,目眩神迷。
這女子的美,已非尋常皮相之美,而是一種融入了氣度、風韻乃至神秘感的、直擊人心的絕色。
“嘿嘿,看傻眼了吧?”鎖靈在神識中放肆嘲笑,“怎麼樣,廢柴,這趟踏青不虧吧?白得兩雙靴子,還飽了眼福。”
西門慶懶得理她,只是心中震撼難以平息。
這女子究竟是何人?尋常人家的女兒,絕無這般氣度。
是官宦家的小姐?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