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李師師(1 / 1)
就在他心念電轉之際,那陣怪風已過,女子已飛快地抬手,將面紗重新掩好。
但她身後一名使女顯然也被風吹得猝不及防,小聲嘀咕了一句:“師師姑娘,城外風大,咱們還是早些回樊樓吧。”
聲音雖輕,卻清晰地傳入一直支稜著耳朵、擅長聽風辨位的時遷耳中。
時遷眼中精光一閃,不動聲色地靠近西門慶,以極低的聲音飛快稟報道:“大官人,那使女稱呼那女子為‘師師姑娘’,說回‘樊樓’。”
“樊樓?師師姑娘?”西門慶先是一愣,隨即腦中如同劃過一道閃電,猛地想起一個人來——名動京師、色藝雙絕,甚至傳聞與當今官家都有牽扯的汴京第一行首——李師師!
是她!竟然是她!
難怪有如此絕世容顏,如此超凡氣度!
她怎麼會親自來這城外擺攤賣靴子?是體察民情?是心血來潮?還是另有用意?
西門慶心中瞬間轉過無數念頭。
而那邊,李師師已重新戴好面紗,似乎對剛才那陣突如其來的風並未過多在意,依舊步履從容地沿著小徑前行,方向恰好與西門慶他們回城的路有一段重合。
兩撥人越走越近。
李師師的目光無意中掃過西門慶這一行人,當她的視線掠過西門慶、時遷,以及正低頭擺弄新靴、臉上猶帶紅暈的張鸞英時,她那雙掩在面紗後的妙目,微微一頓。
隨即,她的目光又落在了西門慶和張順腳上那雙嶄新的、一模一樣、大小分明合適的鹿皮靴上。
電光石火間,李師師已然明白過來。
哪裡有什麼“長短腳的門子”,哪裡是買靴人拿錯了靴子!
這分明是這夥人,尤其是那個看起來氣度不凡、眼帶桃花的年輕公子哥,夥同那個身形靈活的同伴,用了個巧妙的法子,合起夥來誆騙了她!
想通此節,李師師非但沒有惱怒,面紗下的唇角反而微微向上彎起一個極美的、帶著些許玩味和好奇的弧度。
真有意思。
這公子哥模樣俊朗,看起來頗有來歷,居然會用這種市井無賴般的伎倆,就為了省下二兩銀子?
或者說,就為了逗弄那個買靴的少女開心?
她正思忖間,忽見不遠處有幾個文士打扮的年輕人,原本正在賞花吟詩,此時也看到了西門慶一行人。
其中一人定睛細看,忽然驚呼道:“咦?那位……莫不是今科文武雙會元,西門慶西門大官人?”
“真是西門會元!”
“幸會幸會!在下等有禮了!”
幾名舉子模樣的年輕人頓時滿臉激動,紛紛圍攏過來,對著西門慶躬身作揖,口中連稱“西門會元”,態度極為恭敬。
這幾人顯然也是今科貢士,或是落第舉子,對西門慶這位風頭無兩的“文武雙會元”崇拜有加。
西門慶見狀,只得停下腳步,拱手還禮,含笑與幾人寒暄了幾句。
他舉止從容,氣度儒雅,絲毫沒有倨傲之色,引得那幾名舉子更是敬佩不已,圍著他問東問西。
這一幕,恰好被不遠處的李師師盡收眼底。
她腳步微微一頓,面紗後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濃濃的興趣。
“西門慶?文武雙會元?”她心中默唸這個名字。
原來是他!
近日汴京城中傳得沸沸揚揚的風雲人物,連樊樓中也時有耳聞。
據說此人不僅文采斐然,武藝超群,更兼儀表堂堂,是無數閨中少女的春閨夢裡人。
沒想到,竟是眼前這個用“掉包計”坑了自己二兩銀子的“無賴”公子!
李師師只覺得此事有趣極了。
一個即將參加殿試、有望問鼎狀元的文武全才,未來的國之棟樑,居然會有如此……促狹的一面?
而且上次,他寫出“梅花香自苦寒來,寶劍鋒從磨礪出”時,居然在樊樓當眾拒絕了聽自己撫琴!
這簡直……
這與她想象中那些要麼迂腐、要麼狂傲、要麼故作清高的讀書人,截然不同。
眼見西門慶打發了那幾名熱情過度的舉子,正準備繼續前行,李師師心中一動,蓮步輕移,竟主動迎了上去。
兩名使女連忙跟上。
西門慶見李師師去而復返,且徑直向自己走來,心中微訝,面上卻不動聲色,停下腳步,靜觀其變。
李師師在西門慶面前數步遠處站定,雖蒙著面紗,但那雙露在外面的妙目,卻如盈盈秋水,在西門慶臉上轉了一轉,聲音清越如珠落玉盤,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這位公子,好精巧的算計,真是生了一顆七竅玲瓏心呢。”
她這話說得沒頭沒腦,但西門慶何等機敏,立刻明白她已看穿了方才的“靴子戲法”。
他心中暗贊此女冰雪聰明,臉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疑惑,拱手道:“姑娘何出此言?在下愚鈍,不知姑娘所指何事?”
李師師見他裝傻,眼中笑意更濃,也不點破,只是目光在他和張順腳上的新靴子上溜了一圈,又瞥了一眼旁邊有些不好意思低下頭的張鸞英。
這才打趣地說道:“公子方才買靴,說是府上有位門子,天生一隻腳大,一隻腳小,恰巧能穿那‘配錯了對’的靴子。可小女子方才瞧著,公子與這位壯士腳上的靴子,大小合宜,步履穩健,可不像是有長短腳的模樣。莫非……公子府上那位門子,恰好與公子身形腳碼一般無二?這等巧事,倒真是世間罕有呢。”
她聲音不大,但條理清晰,語氣輕柔卻帶著一絲調侃,讓人無法反駁。
西門慶被她這麼一說,饒是臉皮厚,也不禁有些訕訕。
武松、楊志等人在旁邊聽著,想笑又不敢笑,憋得十分辛苦。
張鸞英更是羞得抬不起頭,只覺方才那點小聰明,在這女子面前無所遁形。
西門慶乾咳一聲,正想打個哈哈糊弄過去,李師師卻不再深究,只是輕輕一福,道:“公子智計百出,小女子佩服。只是下次若再光顧,可莫要再用這般……別緻的法子了。告辭。”
說罷,她也不等西門慶回應,便轉身,領著兩名使女,嫋嫋婷婷地向城內方向走去。
走出幾步,許是覺得此事太過滑稽有趣,她竟忍不住,肩頭微微聳動,發出了一聲極輕、卻清晰可聞的、如同銀鈴般悅耳的輕笑。
那笑聲隨風飄來,鑽入西門慶耳中,帶著幾分戲謔,幾分瞭然,還有幾分……難以言喻的韻味。
西門慶站在原地,望著那道漸行漸遠的窈窕背影,摸了摸鼻子,臉上也露出一個哭笑不得的表情。
這回,可真是“偷雞不成蝕把米”,不,是“省了銀子丟了臉”,還被正主兒當場拆穿,調侃了一番。
不過……似乎,也不虧?
今日這看似巧合的邂逅,以及她那洞悉一切卻又點到為止的態度,都讓西門慶心中升起一絲……更濃厚的好奇。
“走吧,回城。”西門慶收回目光,對眾人說道,語氣已恢復平靜。
眾人說說笑笑,從城外向東城門走去。
空氣中彷彿還殘留著李師師身上那股淡淡的、難以言喻的幽香,以及她那銀鈴般戲謔輕笑所帶來的餘音。
西門慶望著那窈窕背影消失在城門熙攘的人流中,心神尚且被方才那一番交鋒牽扯,嘴角那抹哭笑不得的弧度尚未完全平復。
然而,就在這時——
“咚!咚!咚!咚……”
一連串急促、沉重如同悶雷般的鼓聲,驟然從東城城樓方向傳來!鼓點密集,聲震四野,充滿了一種急促的、令人心膽俱裂的警示意味!
是城防警鼓!只有在遭遇敵襲、或者城內發生重大變故、需要緊急關閉城門時才會擂響!
“怎麼回事?!”
“敵襲嗎?”
“快看城門!”
東城門外原本閒適遊春的人群,瞬間被這突如其來的鼓聲驚擾,爆發出一片恐慌的驚呼。
人們紛紛駐足,驚疑不定地望向城門方向,方才的歡聲笑語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張驚慌失措的臉龐。
西門慶、武松、楊志等人臉上的輕鬆笑意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凝重與警惕。
他們齊齊轉頭,銳利的目光如同利箭般射向東城門口。
只見高聳的城門樓子上人影幢幢,兵士奔走。
最令人心驚的是,那橫跨在護城河上、連線內外城的巨大吊橋,正發出“嘎吱嘎吱”的、令人牙酸的鐵索絞盤摩擦聲,竟在緩緩向上收起!
城門正在關閉!
汴京乃天子腳下,首善之都,城門白日無故封閉,乃是驚天大事!除非……城內出了潑天的大亂子!
“城門關了!”
“出什麼事了?!”
人群更加騷動,有些人開始向城內湧去,有些人則茫然無措地向後退縮,一時間秩序大亂。
西門慶瞳孔驟然收縮,心中警鈴大作。
他下意識地排除了外敵入侵——汴京城高池深,禁軍拱衛,若是外敵兵臨城下,絕無可能如此突兀,城外也不可能毫無預警。
那麼,只能是城內出了大事!能讓守城軍士不顧城外百姓,直接緊急關閉城門的大事!
是宮中生變?是兵亂?還是……
他的念頭尚未轉完,城門洞內,異變陡生!
“殺——!”
“擋住這賊禿!別讓他跑了!”
“啊!”
“噗嗤!”
一連串金鐵交擊的爆響、淒厲的慘嚎、兵刃入肉的悶響,混雜著戰馬的嘶鳴,如同狂風暴雨般從城門洞深處傳來!
聲音之激烈,彷彿有千軍萬馬在其中廝殺!
緊接著,在無數道驚恐的目光注視下,一道如同鐵塔般的黑影,伴隨著驚天的怒吼,猛地從幽深的城門洞裡衝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