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張三和李四(1 / 1)
箭頭是三稜破甲錐,在陽光下泛著幽冷的寒光!
此刻,兩架床弩已經上弦完畢,巨大的弩身緩緩轉動調整,那令人心膽俱裂的弩箭尖端,不偏不倚,正遙遙鎖定了遠處那個正在策馬狂奔的黑色身影——魯智深的後心!
秦明倒抽一口涼氣,臉色煞白,“這床弩可射千步!魯提轄還在射程之內!快提醒他!”
西門慶也是魂飛魄散!
他萬萬沒想到,為了擊殺魯智深,守城官兵竟然動用了床弩這等大殺器!
這分明是務求一擊必殺!
以床弩的威力和平直彈道,如此距離,魯智深縱然有通天神力,也絕無可能用禪杖格擋!
一旦射中,必是連人帶馬,洞穿而亡的下場!
“智深哥哥!小心床弩!!”西門慶再也顧不得隱藏,用盡全身力氣,朝著魯智深遠去的方向嘶聲大吼!
楊志、花榮等人也齊聲驚呼。
但距離已遠,風聲呼嘯,城下又嘈雜一片,魯智深哪裡聽得到?
他依舊在縱馬狂奔,距離床弩的最佳殺傷範圍,越來越近。
城門樓上,負責操控床弩的軍士已經完成了最後的瞄準。兩名軍官站在弩後,臉上露出殘忍而興奮的笑容,緩緩舉起了手中的小旗,準備發出發射的命令。
千鈞一髮!死神,已然扼住了魯智深的咽喉!
就在這電光石火、令人絕望的剎那——
“狗官!休傷我哥哥!”
“跟你們拼了!”
兩聲淒厲決絕的怒吼,猛地從城門樓內側響起!聲音充滿了瘋狂與不顧一切!
緊接著,在所有人驚駭欲絕的目光中,兩道瘦小卻迅捷如猿猴的身影,不知從哪個角落裡猛地竄出,狠狠地、義無反顧地撞向了那兩架已經蓄勢待發的巨大床弩!
更準確地說,是撞向了床弩的扳機位置和弩身!
其中一人,直接撲在了左側床弩的弩臂與扳機連線處,用身體死死卡住了機括!
另一人,則猛撲向右邊的床弩,雙手死死抱住了正在下壓的擊發杆!
“什麼人?”
“找死!”
操控床弩的軍士和軍官驚怒交加,厲聲呵斥,想要將這兩個突然出現的“瘋子”扯開。
然而,一切都太遲了!
“嘣!”
“嘣!”
兩聲沉悶到極致的、如同巨獸咆哮般的弓弦震動聲,幾乎同時炸響!那聲音是如此巨大,震得整個城門樓似乎都晃了晃,震得下方所有人的耳膜嗡嗡作響,心肝都為之一顫!
那是床弩的弩弦被釋放,巨箭離弦的死亡之音!
伴隨著弓弦巨響的,是兩聲短促、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嚎!
“呃啊——!!!”
只見那兩具撲在床弩上的身影,如同被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又像是狂風中的落葉,猛地向後拋飛出去!
長達近一丈、粗如鴨卵的恐怖弩箭,帶著撕裂一切的動能,輕而易舉的洞穿了他們的胸膛!
鮮血如同噴泉般從前後巨大的創口中狂飆而出,在陽光下劃出兩道悽豔的血虹!
巨箭去勢未減,帶著那兩具尚未完全失去生機的軀體,如同串糖葫蘆一般,繼續向後飛行,直到狠狠撞在垛口上,發出“咚!”“咚!”兩聲悶響。
那兩具被釘穿的屍體,一同從高高的城牆上翻滾、墜落!
“撲通!撲通!”
重物落地的沉悶聲響,緊接著是液體汩汩流淌的聲音。
兩具胸膛被巨型弩箭貫穿、幾乎攔腰炸裂的屍體,重重摔在護城河外的泥地上,就落在剛剛合攏的吊橋旁邊。
猩紅溫熱的鮮血,如同小溪般從他們身下迅速蔓延開來,浸潤了泥土,又緩緩流向近在咫尺的、渾濁的護城河水,將一片水面都染成了觸目驚心的暗紅色。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城上城下,一片死寂。只有風吹旌旗的獵獵聲,和那鮮血流淌的細微汩汩聲。
魯智深聽到了那兩聲驚天動地的弓弦震響和緊隨其後的慘叫,他猛地勒住戰馬,豁然回身。
當他看清那摔落在城下、被巨箭釘穿、死狀悽慘無比的兩具屍體時,整個人如同被雷霆劈中,瞬間僵在了馬背上。
他認出了那兩身破爛卻熟悉的衣服,認出了那兩張因為痛苦和死亡而扭曲、卻依舊殘留著幾分市井油滑氣息的臉。
是張三。
是李四。
過街老鼠張三。
青草蛇李四。
他今早出門時,還笑嘻嘻地說要去找他們喝酒敘舊的兩個潑皮兄弟。
他們說弄到了好酒,在大相國寺菜園子等他。
“張……張三兄弟?李四……四兄弟?”
魯智深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他張大了嘴,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只有喉嚨裡嗬嗬的怪響。
他銅鈴般的眼睛裡,瞬間佈滿了血絲,然後,大顆大顆滾燙的眼淚,混著臉上的血汙,毫無徵兆地洶湧而出。
“是你們……是你們救了灑家……”他喃喃著,聲音嘶啞如破鑼。
“啊——!”
下一刻,一聲撕心裂肺、充滿了無盡悲痛與狂怒的咆哮,從魯智深胸腔中炸裂而出,直衝雲霄!
那聲音不似人聲,如同受傷瀕死的洪荒巨獸,震得周圍樹林簌簌發抖,連遠處城樓上的官兵都駭然色變!
他猛地從馬背上滾落下來,因為動作太大,牽動了身上的傷口,但他渾若未覺,連滾帶爬地撲到那兩具屍體前。他看著那兩張熟悉又陌生的臉,看著那洞穿胸膛、幾乎將人撕裂的恐怖傷口,看著那仍在汩汩流淌、彷彿流不盡的鮮血……
“兄弟……我的好兄弟啊!!!”魯智深再也抑制不住,抱著張三尚且溫熱的軀體,放聲嚎啕,哭聲慘烈,聞者心碎。
這個頂天立地、視生死如無物的豪傑,此刻哭得像個失去了最珍貴之物的孩子。
西門慶等人遠遠看著,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渾身血液都快要凝固。
張三和李四。
這兩個汴京城最底層的潑皮,平日裡偷雞摸狗,欺軟怕硬,或許還收些保護費。
但他們認了魯智深做大哥,魯智深不曾看不起他們,教他們些拳腳,給他們撐腰,請他們喝酒。
他們便記下了這份情義。
在魯智深即將被床弩狙殺的絕境,這兩個平日裡貪生怕死的潑皮,竟用最決絕、最慘烈的方式,用自己的血肉之軀,為大哥換來了最後一線生機!
這份情義,這份以命相酬的壯烈,讓西門慶、武松、楊志……所有在場的熱血男兒,無不心神劇震,眼眶發熱!
魯智深猛地抬起頭,血紅的雙眼死死盯向城門樓上那些驚魂未定的官兵,最後,他的目光彷彿穿透城牆,望向了那座巍峨皇城的深處。
他的臉上,淚水與血汙混合,神情卻變得無比猙獰,無比怨毒,又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平靜。
他一字一頓,聲音不高,卻如同來自九幽地獄的寒風,清晰地傳遍四野:
“狗官……狗皇帝……你們給灑家聽好了!”
“今日這血債,灑家記下了!”
“灑家這就上梁山!聚起千百個好兄弟!”
“待灑家回頭……”
他緩緩站起身,拖起那柄沾滿血汙的鑌鐵禪杖,指向汴京城,聲音陡然拔高,化為驚天動地的怒吼:
“定要踏破這東京汴梁!殺光你們這些狗官!把趙佶那皇帝老兒的狗頭擰下來,放到我張三兄弟、李四兄弟的墳前祭奠!”
“此仇不報,我魯智深誓不為人!!”
吼聲如雷,殺意沖天,在空曠的城郊久久迴盪。
吼罷,他狠狠一鞭抽在馬臀上!
“駕——!”
大黑馬長嘶一聲,人立而起,隨即化作一道黑色的閃電,絕塵而去,很快消失在東南方向官道的盡頭。
只留下一路煙塵,和城下那兩灘刺目的猩紅,以及那如同詛咒般的怒吼,縈繞在每一個目睹者的心頭。
汴京東門,血腥瀰漫。
一場突如其來的追殺與慘烈的犧牲,徹底改變了許多人的命運軌跡。
西門慶站在原地,望著魯智深遠去的方向,又看了看城下那兩具無人敢靠近的屍身,最後抬眼望向那巍峨卻冰冷的城牆。
他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眼神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悄然凍結,又有什麼東西,在瘋狂燃燒。
這大宋的汴京,果然吃人。
魯智深與那匹神駿的大黑馬,化作一道滾滾煙塵,漸行漸遠。
那背影雖已不見,但方才那一聲充滿血淚與仇恨的怒吼,彷彿仍在東城門外空曠的野地裡迴盪,令人心悸。
西門慶、武松、楊志、史進、王進、秦明、欒廷玉、花榮、時遷、張順等人,站在原地,目送著煙塵消散,久久無言。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未散的殺意,張三、李四的屍體靜靜地躺在護城河邊,鮮血染紅了河岸,無言地訴說著方才的慘烈。
張鸞英被武松、張順護在身後,臉色蒼白,捂著嘴,眼中噙著淚花,顯然還未從這突如其來的血腥與悲壯中回過神來。
眾人心中一塊大石暫時落地。
以魯智深之勇,大黑馬之神駿,只要衝出這第一道包圍圈,官兵再想追上他,確是千難萬難。
更何況,魯智深臨走前那番話,分明是打定了主意要上梁山落草,此去天高海闊,只要不陷入重圍,脫身希望極大。
然而,這口氣尚未松透,東城門內,驟然傳來更加密集、更加急促的馬蹄聲與甲冑鏗鏘之聲!
如悶雷滾地,由遠及近,震得人心頭髮顫。
“轟隆隆——!”
城門再次洞開,但這次湧出的,不再是散亂的步卒,而是衣甲鮮明、刀槍如林、佇列嚴整的大隊騎兵……
「諸位大大,今天是小年了,先預祝諸位新年快樂啊,過不了幾日就過年了,諸位年貨準備齊全了沒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