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三隻信鴿(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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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隊騎兵前,當先一杆大纛,上書“開封府”三個大字,迎風獵獵作響。

騎兵之後,更有大隊手持長槍、勁弩的步卒列隊奔出,足有五六百人之眾,殺氣騰騰,瞬間將城門附近肅清、控制。

騎兵隊前方,一匹高頭大馬上,端坐著一名官員,年約四旬,麵皮白淨,三綹長髯,但此刻眉宇間卻籠罩著一層濃重的陰霾與焦躁,正是權知開封府事、府尹李孝壽!

他身為汴京父母官,掌管京畿治安,境內出了如此大案——欽犯魯智深悍然闖城,殺傷多名官兵捕快。

最後竟在眾目睽睽之下脫逃——這簡直是捅破了天!

若是不能儘快將兇徒擒獲或格殺,他這項上烏紗恐怕都難保!

因此,他不敢有絲毫怠慢,聞訊後立刻點齊開封府最精銳的衙役、捕快及城門馬步兵,親自帶隊追捕。

大隊人馬潮水般湧出城門,訓練有素地迅速展開,控制要道,搜尋痕跡。

李孝壽勒住戰馬,目光銳利如鷹隼,掃視著城門外的混亂景象,自然也看到了不遠處尚未散去、正駐足觀望的西門慶一行人。

當他的目光與西門慶接觸時,李孝壽陰沉的麵皮微微一動,似乎想起了什麼,臉上勉強擠出一絲極為僵硬、甚至可以說是難看至極的笑容。

他記得西門慶,數月前“踢死牛大”一案,正是他主審。

那時西門慶不過一介草民。

誰能想到,短短數月,此人竟能連中文武雙會元,名動汴京,成為炙手可熱的新貴,連童貫、高俅都對其青眼有加?

這等人物,即便此刻心中焦躁萬分,面上也絕不能輕易得罪。

“籲——”李孝壽一勒韁繩,戰馬在西門慶等人面前數步外停下。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騰的怒火與焦慮,在馬上對著西門慶微微拱手,說道:“西門會元,有禮了。本官公務在身,驚擾了會元雅興,還望海涵。”

西門慶早已收斂了所有情緒,面上恢復了一貫的從容鎮定,拱手還禮道:“原來是李府尹。不敢當。方才城內鼓譟,城外廝殺,不知出了何等大事?竟勞動府尹大人親自率大隊人馬出城?”

他目光掃過李孝壽身後殺氣騰騰的兵馬,又“不經意”地掠過遠處那兩具屍體,眉頭微蹙,恰到好處地表達了“震驚”與“不解”。

李孝壽急於追捕,便簡略說道:“西門會元有所不知。方才那闖出城去的胖大凶僧,乃是朝廷通緝的要犯,二龍山賊首之一,綽號‘花和尚’的魯智深!此獠今日竟敢潛入京師,前往大相國寺,被人識破舉報。本府捕頭帶人前去緝拿,不想此獠悍勇異常,暴起發難,連殺我四名捕頭,傷者無算,一路從寺內殺出,直闖東門,這才釀成如此禍事!實乃本官失察之過!”

說到最後,他語氣中已帶上了切齒的恨意與深深的後怕。

“竟是此等兇悍之人,可惜我剛才未攜帶兵器,不然……!”西門慶恰到好處地露出驚容,隨即又“憂心忡忡”地道,“如今他已遠遁,官道四通八達,山林密佈,要想追捕,怕是……難如大海撈針了。”

他這話半是感慨,半是試探,想看看李孝壽有何後續手段。

果然,李孝壽聞言,非但沒有氣餒,反而眼中精光一閃,嘴角竟扯出一絲成竹在胸的冷笑,雖然這笑容在他焦急的臉上顯得格外猙獰。

他壓低聲音,帶著幾分自得與狠厲道:“西門會元放心,此獠雖悍,卻也愚魯!他方才突圍時,自以為得計,竟狂妄大叫,說什麼‘灑家這就上梁山’!哈哈,真是天堂有路他不走,地獄無門自來投!”

“上梁山?”西門慶“愕然”道。

“正是!”李孝壽重重哼了一聲,目光投向魯智深逃離的東南方向,彷彿能穿透重重屋舍林木,看到其逃遁路線,“從汴京往那梁山泊去,陸路必經之地,無非是出汴京東行,過陳留、雍丘,進入京東西路,再經襄邑、宋城,過應天府,而後方能轉向水泊。此乃官道大路,亦是最近之途。此獠心急逃命,又自恃勇力,必走此路無疑!”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一切盡在掌握的冷酷笑容,轉頭對身旁一名親信虞侯喝道:“取信鴿來!”

“是!”虞侯立刻從馬鞍旁解下一個蒙著黑布的小巧竹籠,雙手捧上。

李孝壽接過竹籠,掀開黑布,裡面赫然是三隻神駿的灰色信鴿,腳上都戴著特製的銅環。

只見李孝壽從懷中取出早已備好的、裁切整齊的細小紙條和一支炭筆,就著馬鞍,飛快地寫下了幾行小字。

西門慶眼力極佳,雖隔了一段距離,仍依稀看到“魯智深”、“悍匪”、“東南向”、“必經陳留、雍丘、襄邑、宋城”、“格殺勿論”等字樣。

字跡潦草卻力透紙背,顯出其內心的焦灼與殺意。

寫罷,李孝壽將三張紙條分別捲成細卷,塞入三枚小指粗細的銅管中,用蠟封好。

然後他親手將銅管牢牢綁在三隻信鴿的腿上。動作熟練,一氣呵成。

“去!”李孝壽低喝一聲,雙臂一振,將三隻信鴿同時拋向空中。

“撲啦啦啦——”三隻信鴿在空中略一盤旋,隨即朝著東南、正東、偏東三個略不同的方向,疾飛而去!

很快便化作三個小黑點,消失在汴京上空澄澈的藍天之中。

李孝壽目送信鴿消失,這才轉過頭,對西門慶解釋道:“此乃軍中馴養的快鴿,可日飛千里。我已傳令陳留、雍丘、襄邑、宋城乃至應天府沿線駐軍、巡檢司、地方廂軍,沿途設卡嚴密盤查,尤其是對身材異常高大魁梧、身有花繡、手持禪杖的胖大和尚,一經發現,立即集結兵力,全力圍捕,格殺勿論!”

他臉上露出一絲貓捉老鼠般的殘酷笑意:“本官親率精銳,隨後即至。前後夾擊,四面合圍,任那魯智深有三頭六臂,胯下是千里馬,難道還能快得過我這信鴿傳書?還能飛得過這天羅地網不成?除非他那匹黑馬,跑得比鴿子飛得還快!哈哈!”

李孝壽的笑聲充滿自信,甚至帶著一絲髮洩般的快意。他彷彿已經看到魯智深在沿途關卡被層層攔截,最終力竭被擒或被亂箭射殺的場面。

然而,這笑聲聽在西門慶耳中,卻不啻於一道道催命符,一記記重錘,狠狠砸在他的心口!

西門慶面上依舊保持著鎮定,甚至順著李孝壽的話,微微頷首,露出一絲“原來如此,府尹大人算無遺策”的恍然與欽佩之色。但無人能看見,他袖中的雙手,已然緊握成拳,指甲深深刺入掌心,傳來陣陣刺痛,才勉強壓下心頭翻湧的驚濤駭浪!

信鴿傳書!沿途攔截!天羅地網!

他千算萬算,算到魯智深馬快,算到他勇悍,算到官兵追之不及,卻萬萬沒算到,李孝壽竟能動用軍方信鴿系統,進行如此迅速、如此大範圍的遠端預警和排程!

是了,李孝壽是開封府尹,位高權重,又涉及緝拿如此重犯,調動沿途軍鎮力量協助,完全在職權之內!

陳留、雍丘、襄邑、宋城、應天府……這一路下去,皆是人口稠密、駐軍不少的州縣。

魯智深縱然勇猛,但人困馬乏,又是孤身一人,面對早有準備、以逸待勞、甚至可能設下陷阱的層層關卡和圍堵大軍,他能闖過幾關?

縱使他能憑藉悍勇殺透一兩道關卡,後面還有更多!更何況,李孝壽親率的主力騎兵正在後面緊緊追趕!

一旦魯智深被其中任何一處攔住,陷入纏鬥,後面的追兵瞬息即至,那就是十面埋伏,插翅難逃!張三、李四用命換來的生機,恐怕轉眼就要葬送!

怎麼辦?!

西門慶心念電轉,背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此刻他若表現出任何異常,立刻會引起李孝壽的懷疑。他必須冷靜,必須裝作與此事毫無干係,甚至要“贊同”李孝壽的佈置。

“府尹大人神機妙算,排程有方,那賊禿此番定然在劫難逃了。”西門慶強迫自己用平靜甚至略帶讚許的語氣說道,“只是此獠兇頑,大人還需小心為上。”

李孝壽此刻志得意滿,又急於追捕,並未多想,聞言只是拱拱手:“承西門會元吉言。公務緊急,本官先行一步,待擒獲此獠,再與西門會元把酒言歡!告辭!”

說罷,不等西門慶回應,李孝壽猛地一揮手:“眾軍聽令!目標東南,沿官道,全速追擊!沿途注意信鴿回報與各地軍情!出發!”

“得令!”

馬蹄聲再次如雷鳴般響起,李孝壽一馬當先,數百騎兵如一股鐵流,滾滾向著魯智深消失的東南方向席捲而去,揚起漫天塵土。

步卒也列隊跑步跟上,雖然速度不及騎兵,但也氣勢洶洶。

直到李孝壽的大隊人馬消失在官道盡頭,煙塵漸散,西門慶才緩緩鬆開緊握的拳頭,掌心已是血跡斑斑。

他轉過身,面對圍攏過來的武松、楊志等人。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震驚、憤怒與深深的憂慮。

他們也都聽到了李孝壽的話,明白了魯智深此刻面臨的,是何等險惡的絕境!

“哥哥!”武松雙目赤紅,壓低聲音,急道,“智深哥哥他……”

楊志、史進、王進等人也急急看向西門慶,眼中皆是焦灼。

魯智深是他們生死與共的兄弟,豈能坐視他陷入如此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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