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山賊來襲(1 / 1)
李孝壽率領大隊人馬捲起的煙塵尚未散盡,西門慶佇立原地,面色沉靜如水,袖中雙拳卻已緊握得指節發白,掌心刺痛陣陣傳來。
那三隻振翅高飛、迅速消失在天際的信鴿,彷彿不是禽鳥,而是三支淬毒的利箭,直射向他的大哥——魯智深!
“必須救魯大哥!”
這個念頭如烈火燎原,瞬間燒盡了心頭所有遲疑與權衡。
什麼殿試,什麼前程,什麼隱忍,在魯智深那一聲悲憤怒吼,在張三、李四那灘觸目驚心的熱血面前,都變得蒼白無力。
若此刻袖手旁觀,坐視兄弟陷入十面埋伏、必死之局,他西門慶有何面目立於天地之間?
心意既定,再無彷徨。
西門慶猛地轉身,目光如電,掃過身邊眾人。
孫二孃與張青雖也急得雙目赤紅,但他二人更擅步戰巷鬥,馬戰衝陣非其所長,且需有人護送受驚的張鸞英安全回城。
“張順、二孃,張青兄弟!”西門慶語速極快,“你三人立刻護著鸞英回梨花衚衕!緊閉門戶,若無我親至,任何人叫門不得開門!”
“哥哥!”孫二孃急道,“俺也去救魯大師!”
“聽令從事!”西門慶斬釘截鐵,“速去!”
張青較之孫二孃更沉穩,雖也擔憂魯智深,但知自己和孫二孃、張順都不善馬戰,所以西門慶才讓幾人先回去。
他用力一拉孫二孃,沉聲道:“二孃,聽主公的!我們走!”
說罷,與孫二孃一左一右,與張順一起,護著淚眼婆娑、頻頻回望的張鸞英,迅速混入尚未完全散去的人群,向城內退去。
目送他們安全離開,西門慶心中稍定,目光旋即落在秦明、欒廷玉、花榮、楊志、史進、王進、武松、時遷身上。
這幾位兄弟,皆是一等一的馬上戰將、步戰豪傑。
“秦明兄弟,你久在軍中,可知道除了官道,可有小路能更快通到陳留、雍丘方向?最好是能避開李孝壽大隊的!”西門慶急問。
秦明濃眉緊鎖,略一思索,猛地一拍大腿:“有!俺記得一條!乃是早年押送糧草走過的小道,從東城外十里坡岔入山林,雖崎嶇難行,需翻越兩座矮山,但確是直插陳留方向的捷徑!比官道能近三四十里!只是山路險峻,大隊人馬難行,但咱們人少馬快,或可一搏!”
“好!就走此路!”西門慶毫不遲疑,“諸位兄弟,上馬!咱們搶時間,搶在李孝壽的兵馬和信鴿警訊傳開之前,找到魯大哥!若能半道截住他最好,若不能,也要趕在陳留守軍合圍之前!”
“是!”眾兄弟轟然應諾,聲音雖低,卻殺氣凜然。
此刻什麼功名前程皆拋腦後,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救出魯智深!
眾人翻身上馬,在秦明帶領下,撥轉馬頭,不再沿官道直追,而是折向東南,奔上一條荒草叢生的岔路。
這條路起初尚寬,漸漸便隱入山林,道路崎嶇,亂石嶙峋,林木漸密。
好在眾人所乘皆是良駒,雖然顛簸,速度卻並不慢。
眾人心中焦急,不斷催馬,耳邊但聞風聲呼嘯,林木飛速倒退。
一路無話,唯有馬蹄叩擊山石的清脆聲響和粗重的喘息聲。
趕了約莫七八十里山路,日頭已微微偏西。
前方山勢漸緩,依稀可見遠處平原阡陌。
秦明勒馬,指著山下道:“哥哥,山下便是通往陳留的官道岔口。”
眾人精神一振。
西門慶正要下令加速翻越山樑,忽地,一陣隱約卻密集的金屬撞擊聲、喊殺聲、怒吼聲,順著山風飄了上來!
“下面有廝殺!”武松耳力最佳,立刻側耳傾聽。
眾人急忙勒住戰馬,凝神細聽。
果然,山風送來的聲音雖然模糊,但兵刃交擊的鏗鏘聲、士卒的吶喊聲、以及一聲聲熟悉的、如同受傷雄獅般的咆哮怒吼,卻越來越清晰!
是魯智深!他到底還是被追上了!
或者說,他根本沒來得及跑到陳留,就在這官道岔口附近,被提前得到警訊、設下埋伏的官軍給堵住了!
“下馬!潛行過去看看!”西門慶當機立斷。
眾人翻身下馬,將馬匹拴在隱蔽處。
西門慶帶著秦明、欒廷玉、花榮、楊志、史進、武松六人,藉著林木和山石的掩護,貓著腰,悄無聲息地向廝殺聲傳來的方向摸去。
越靠近山樑邊緣,廝殺聲越發震耳欲聾,其中夾雜著魯智深那標誌性的、如同雷霆般的怒罵,只是這罵聲中,已透出明顯的疲憊與沙啞。
幾人伏在山樑草叢後,小心翼翼向下望去。
只見下方是一處相對開闊的官道岔口,此刻卻成了修羅戰場!
足有上千名官軍,裡三層外三層,將一個人影圍在核心。
那人影如同血葫蘆一般,卻兀自揮舞著一柄同樣沾滿血肉的鑌鐵禪杖,如同瘋虎般左衝右突,正是魯智深!
他腳下已躺倒了數十具官軍屍體,但更多的官軍仍如潮水般湧上,長槍如林,刀光似雪。
包圍圈外,一名官員端坐高頭大馬之上,正是開封府尹李孝壽!
他自然不必親自衝殺,而是遠遠地冷笑著指揮。
他身邊還有數員偏將、牙將,以及陳留、雍丘等地趕來的地方駐軍軍官。
顯然,信鴿警訊已至,沿途州縣已然聯動,在這三岔路口設下重兵埋伏!
“不要放箭!給本官抓活的!”李孝壽的聲音隱隱傳來,帶著勝券在握的殘忍與得意,“這禿驢已是強弩之末!累也累死他!誰若能生擒此獠,賞千金,官升三級!”
重賞之下,官軍更加瘋狂,不顧傷亡地向前湧去。
魯智深怒吼連連,禪杖舞動如風,每一擊都帶有開山裂石之力,仍有官軍被掃飛砸倒。
但他的動作明顯越來越遲緩,呼吸粗重如牛喘,全憑一股悍勇之氣在支撐。
照此下去,最多再有半炷香工夫,他便要力竭被擒!
“哥哥!怎麼辦?!”武松看得雙目噴火,鋼牙咬得咯咯作響,就要拔出戒刀衝下去。
“不可魯莽!”欒廷玉一把按住他,低喝道,“下面足有上千官軍,我們貿然衝下去,非但救不了人,自己也得陷進去!”
楊志也急道:“哥哥,快想個法子!智深哥哥撐不住了!”
西門慶額頭青筋暴跳,大腦飛速運轉。硬衝是下下策,別說救人,自己這七個人也得交代在這裡。必須用計!
必須製造混亂,攪亂戰局,趁亂救人!
他目光急速掃視戰場,又看看身邊兄弟。
“快!脫外衣!”西門慶低喝一聲,自己率先動手,一把扯下身上那件月白儒衫的袖子,又將下襬撕得破爛。秦明等人雖不明所以,但對他無比信服,毫不猶豫,紛紛動手,將外衣撕扯成條條縷縷,又將頭髮弄散打亂。
“用布條蒙面!遮住口鼻!”西門慶繼續下令,用撕下的布條迅速在臉上纏了幾圈,只露出一雙眼睛。
其他人有樣學樣,頃刻間,七人都變成了衣衫襤褸、蓬頭垢面、矇頭遮臉的“匪徒”模樣。
“我們此行未帶兵器,”西門慶語速極快,“下去之後,先奪官軍的!記住,我們不是去衝陣,是去製造混亂!邊打邊喊,就說是此地山大王,怪官軍過境不交‘買路錢’,還敢在我們的地頭抓人!要囂張,要蠻橫,讓人以為我們是見錢眼開、不知死活的蠢賊!”
眾人瞬間明白了西門慶的意圖——偽裝成攔路搶劫的土匪,攪亂官軍陣腳,製造趁亂救人的機會!
雖然冒險,但眼下別無他法!
“走!”西門慶低吼一聲,當先從藏身處躍出,沿著陡坡,連滾帶爬向下衝去。
武松、王進等人緊隨其後,直撲山下混亂的戰場!
“殺——!哪來的不長眼的狗官兵,敢在爺爺的地頭撒野!交保護費了嗎?”
西門慶一邊衝,一邊運足中氣,扯開嗓子,用刻意改變的沙啞腔調,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怒吼!
這吼聲混雜在戰場喧囂中,格外突兀。
秦明、武松等人也反應過來,紛紛扯著嗓子怪叫:
“呔!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要從此路過,留下買路財!”
“狗官兵,過俺們地盤,敢不拜碼頭?找死!”
“兄弟們,搶了他們的鎧甲兵器!值錢得很!”
群雄如同神兵天降,矇頭垢面,衣衫破爛,卻個個身手矯健如豹,氣勢洶洶,從側後方猛地撞入官軍外圍!
此時官軍注意力全在圍困中心的魯智深身上,後方驟然遇襲,頓時一陣大亂。
“有埋伏!”
“是山賊!好多山賊!”
“保護府尹大人!”
外圍的官軍猝不及防,被西門慶七人一陣拳打腳踢,奪了兵器。
西門慶奪過一杆長槍,秦明搶了一把大刀,欒廷玉得了一對鐵鞭,花榮眼疾手快搶下一張硬弓和一壺箭,楊志、史進、武松也各奪刀槍在手。
群雄有了兵器,更是如虎添翼,也不深入,就在外圍拼命砍殺,專挑軟柿子捏,一邊打一邊胡言亂語,什麼“黑風嶺”、“臥虎崗”、“青龍寨”胡謅一通,儼然一副悍匪做派。
李孝壽正全神貫注指揮圍捕魯智深,勝券在握,心情大好,盤算著擒住這朝廷欽犯能立下多大功勞。
萬萬沒想到,在這汴京近畿,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有一夥“山賊”敢衝擊他的軍陣?
還口口聲聲要收“保護費”?
這,豈不是滑天下之大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