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斷魂崖(1 / 1)
斷魂崖上。
西門慶、魯智深等人攙扶著,沿著那條狹窄陡峭的石板小路,奮力向上攀爬。
小路年久失修,石板上佈滿青苔,溼滑難行,兩側是茂密的幾乎不見天日的灌木和藤蔓,枝條橫生,不時刮擦著眾人的衣衫皮肉。
魯智深傷勢不輕,失血頗多,全憑一股悍勇之氣和西門慶、武松一左一右攙扶,才勉強跟上。
群雄也個個帶傷,氣喘吁吁,但求生的慾望支撐著他們不斷向上。
“快!再快些!翻過這座山,或許就有出路!”西門慶一邊奮力撥開擋路的荊棘,一邊給大家鼓勁。
他心中也焦急,李孝壽雖暫退,但絕不會善罷甘休,必須儘快脫離險境。
然而,越往上爬,山路越發崎嶇陡峭,幾乎要手腳並用。
又攀爬了約莫一炷香功夫,前方豁然開朗,竟是到了山頂。
山頂雜草叢生,怪石嶙峋。
“到頂了!歇口氣!”史進抹了把汗,一屁股坐在一塊大石上。
眾人也紛紛停下,大口喘息。
魯智深更是直接癱坐在地,背靠著一塊巨石,臉色蒼白,閉目調息。
他渾身浴血,僧衣破爛,多處傷口仍在滲血,模樣悽慘,但胸膛起伏,氣息雖弱卻未散,顯見性命無礙。
西門慶稍鬆一口氣,環顧四周,想看看是否有其他下山路徑。
然而,這一看,他的心瞬間沉了下去。
山頂不大,一眼便可望盡。
除了他們上來那條石板小路,另外三面,竟是深不見底的懸崖!崖邊雲霧繚繞,深不見底,隱約可聞下方傳來隆隆水聲,似是山澗激流。
崖壁近乎垂直,光滑如鏡,間或有幾株頑強的松樹從石縫中斜刺長出,更添險峻。莫說是人,便是猿猴,恐怕也難攀援而下。
“這……這是絕地?”秦明臉色一變,快步走到崖邊向下張望,旋即倒吸一口涼氣,“好深的懸崖!根本下不去!”
欒廷玉、楊志、王進、花榮等人也紛紛檢視,臉色都變得極其難看。武松扶著魯智深,聞言也是身軀一震。
“時遷兄弟!”西門慶心中存著一絲僥倖,或許有隱藏的小徑或可借力的地方,沉聲道,“你輕功最好,身法靈便,速去查探這三面懸崖,看看是否有可借力攀爬或隱秘小路之處!務必仔細!”
“是,哥哥!”時遷也知道情況不妙,應了一聲,身形如狸貓般竄出。
他沿著崖邊,小心翼翼地下探、張望,時而扣住巖縫向下滑落數丈檢視,時而在突出的岩石間跳躍騰挪,動作輕靈迅捷,不愧“鼓上蚤”之名。
眾人屏息凝神,滿懷希望地看著時遷的身影在險峻的崖壁上穿梭。
時間一點點過去,每一息都顯得格外漫長。
魯智深也睜開了眼,銅鈴大眼中佈滿血絲,死死盯著時遷的方向。
約莫過了一盞茶功夫,時遷終於從另一側崖壁攀援而上,幾個起落回到平臺。
他臉色發白,額角見汗,眼中滿是驚惶與無奈,對著西門慶搖了搖頭,聲音乾澀:“主公……大事不好!小弟查遍了,這三面懸崖,皆是深達百丈,筆直如削,絕無可供攀援之處!崖壁上雖有少許藤蔓,但稀疏鬆脆,根本承不住人!下面雲霧瀰漫,掉下去絕無生還之理!這山……只有咱們上來的那條路!”
“只有一條路……”西門慶的心,徹底沉到了谷底。
最後一絲僥倖也破滅了。他想起李孝壽潰逃時的眼神,那絕非甘心失敗的眼神。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快!原路返回!趁李孝壽潰軍未穩,我們衝下去!”西門慶當機立斷。
既然山頂是絕路,那就必須立刻下山,趁敵軍新敗,陣腳未穩,殺出一條血路!這是唯一的生機!
“對!殺下去!”武松、楊志等人也反應過來,紛紛提起兵器。
魯智深也掙扎著要站起,被西門慶強行按住:“大哥,你稍歇片刻,我們護著你!”
眾人不再猶豫,也顧不上疲憊,攙扶著魯智深,沿著來時的石板小路,急速向下奔去。來時艱難,下去更險,山路溼滑,眾人又心急,幾次有人險些滑倒。
然而,當他們奔到半山腰,透過稀疏的林木,已能望見山腳情形時,所有人如同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瞬間涼透,僵在原地!
只見山腳下,那條唯一的上山石板小路入口處,已被密密麻麻的粗大原木、巨石、荊棘徹底堵死,壘起了一道高達近兩丈、厚達數丈的堅實障礙!
障礙後方,影影綽綽,至少聚集了數百名官軍,刀出鞘,弓上弦,嚴陣以待!更遠處,還有官軍正在伐木運石,加固工事。
李孝壽頂盔貫甲的身影,正在障礙後一箭之地外指手畫腳,雖然看不清表情,但那股志在必得、貓戲老鼠般的得意,彷彿能隔著老遠傳遞過來。
甕中捉鱉。
這四個字,如同最惡毒的詛咒,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頭。
他們費盡千辛萬苦,殺透重圍,本以為能覓得一線生機,卻不想,竟是主動鑽進了敵人早已張好的口袋,自己成了那隻絕望的、無處可逃的“鱉”!
山風呼嘯,帶著深秋的寒意,穿透眾人被汗水、血水浸透的衣衫,直透骨髓。頭頂是茫茫蒼穹,四周是陡峭絕壁,腳下是唯一的、卻被徹底封死的生路。
絕地,真正的絕地!
一時間,山頂平臺上一片死寂。
只有粗重的喘息聲,和山風吹過崖壁發出的嗚咽聲,交織在一起,顯得無比壓抑和絕望。
夜幕,如同一塊浸透了墨汁的巨大絨布,沉沉地籠罩下來,將整座“斷魂崖”小山連同其下的官軍營地,都吞噬進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與死寂之中。
山頂寒風料峭,呼嘯著從懸崖絕壁間刮過,發出鬼哭狼嚎般的嗚咽聲,捲起地上的沙礫枯葉,抽打在眾人身上、臉上,冰冷刺骨。
西門慶、魯智深、武松、楊志、史進、王進、秦明、欒廷玉、花榮、時遷,外加一個受傷不輕的魯智深,群雄此刻卻如同被囚禁在冰冷石籠中的困獸,飢寒交迫,疲憊不堪。
白日裡一番血戰,又攀爬陡峭山道,早已耗盡了體力。
更糟的是,突圍失敗,退路被徹底封死,陷入這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的絕境。夜晚的山頂,溫度驟降,溼寒入骨。
眾人白日廝殺,汗透重衣,此刻被冷風一吹,更是如墜冰窟,牙齒不受控制地咯咯作響。
沒有火,不敢生火,生怕成為山下弓弩手的活靶子。
沒有食物,沒有飲水,只有腰間水囊裡殘存的一點冷水,還要優先給傷勢最重的魯智深潤喉。
魯智深靠在一塊背風的巨石下,臉色在微弱的星光下顯得蠟黃,呼吸粗重。
西門慶撕下自己還算乾淨的裡衣下襬,沾了水,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拭臉上、身上的血汙,露出下面翻卷的皮肉和深可見骨的傷口。
秦明、楊志默默地將自己懷裡的金瘡藥都貢獻出來,但杯水車薪。
花榮撕下衣襟,協助西門慶為魯智深包紮。
動作間,眾人沉默無語,只有壓抑的喘息和寒風的嘶吼。
“直娘賊……凍煞灑家了……”魯智深啞著嗓子,低聲罵了一句,試圖活動一下僵硬的肢體,卻牽動了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卻硬是沒哼出聲。
“哥哥忍忍,天亮就好些了。”武松低聲安慰,將自己身上那件破爛不堪的外袍脫下,蓋在魯智深身上。
他自己也只著單衣,在寒風中微微發抖。
“花榮兄弟,箭還有多少?”西門慶包紮完畢,抬頭看向一直凝神警戒著下方山路方向的花榮。
花榮摸了摸腰間的箭壺,臉色凝重地搖了搖頭,低聲道:“哥哥,白日衝殺,又射殺了幾名探子上山的官兵,箭……已用盡了。”
他聲音帶著一絲不甘與愧疚。神箭手無箭,如同猛虎失去了利爪。
西門慶心中暗歎。
花榮的箭,是他們此刻唯一能遠距離威懾、拖延時間的利器。
如今箭盡,山下李孝壽若再派人趁夜摸上來探查,他們就將完全暴露在敵人的弓箭射程之下,只能近身肉搏。
而近身戰,在如此狹窄陡峭、無處騰挪的山道上,面對可能源源不斷湧上的官軍,他們這些人,又能撐多久?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擔憂,山下隱約傳來了人聲和火把的光亮。
李孝壽顯然不甘心等待,試圖趁夜探查,甚至偷襲。
“有火光!有人上來了!”負責警戒另一側的時遷壓低聲音示警,他身形瘦小,眼力極佳,在黑暗中如同狸貓。
眾人心頭一緊,紛紛握緊手中兵刃,屏息凝神。
只見下方蜿蜒的山道上,出現了數十點晃動的火光,正緩慢而謹慎地向上移動。
是官軍的斥候小隊,試圖夜探虛實。
“找死!”花榮眼中寒光一閃,雖然無箭,但他依然習慣性地取下背上硬弓,虛搭弓弦,瞄準下方。沒有箭矢,弓只是擺設。
“我來!”時遷低喝一聲,身形如鬼魅般無聲無息地滑入道旁黑暗的灌木叢中。
片刻後,下方傳來幾聲極輕微的悶響和短促的慘叫,火光晃動了幾下,隨即熄滅了幾支。
接著,便是重物滾落山道的“咕嚕”聲和驚恐的叫喊。
“有埋伏!”
“快退!快退!”
剩餘的官軍斥候魂飛魄散,連滾爬爬地逃下山去,再不敢靠近。
山頂重歸寂靜。
時遷如同幽靈般閃回,手中多了幾把短刀和匕首,都是從屍體上摸來的。“解決了三個,嚇跑了一隊。”
他言簡意賅,將短刀分給眾人防身。
西門慶點點頭,拍了拍時遷的肩膀。
有這位“鼓上蚤”在,夜間的近身襲擾倒是不懼。
但這也只是權宜之計,治標不治本。
李孝壽吃過這次虧,恐怕不會再派小股人馬上來送死,但明日天一亮,大軍壓境,又該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