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血債血償(1 / 1)
林沖手臂穩如磐石,蛇矛紋絲不動,矛尖已刺破李孝壽脖頸皮膚,一絲殷紅緩緩滲出。
主帥被擒,兵無戰心。
不知是誰先“噹啷”一聲扔掉了手中刀,緊接著,如同瘟疫傳染,“叮叮噹噹”的兵器落地聲此起彼伏,前排的官軍面面相覷,眼中盡是恐懼與茫然,進攻的勢頭瞬間土崩瓦解。
“天不亡我!兄弟們!隨我殺下山去!接應林教頭!山頂上,西門慶最先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狂喜湧上心頭,化作一聲驚天動地的怒吼!
絕處逢生!還有什麼比這更令人熱血沸騰?
“殺啊!”
“衝下去!接應林沖哥哥!”
武松、楊志、史進、王進、秦明、欒廷玉、花榮、時遷,連同傷勢稍緩的魯智深,齊齊爆發出震天的吶喊!
群雄如同出閘的猛虎,帶著絕地反擊的瘋狂氣勢,沿著陡峭的山路,向著山下那已然崩潰混亂的官軍,猛撲下去!
這一刻,飢餓、寒冷、疲憊、傷痛,彷彿都被這絕境逢生的狂喜與無邊的戰意沖刷得一乾二淨!
山道上,剛剛還氣勢洶洶向上衝的官軍,此刻前有虎狼反撲,後有主帥被擒、軍心潰散,哪裡還有半分戰意?
發一聲喊,丟盔棄甲,轉身就逃!自相踐踏者不計其數!
西門慶一馬當先,群雄如同砍瓜切菜。
魯智深更是狀若瘋魔,禪杖揮舞,將憋了許久的怒火傾瀉而出,當者立斃!
兵敗如山倒!
官軍主帥被擒,軍心渙散,瞬間徹底崩潰,哭爹喊娘,四散奔逃,只恨爹孃少生了兩條腿。
偌大戰場,頃刻間成了單方面的追殺與潰逃。
西門慶等人根本無心追殺潰兵,一路衝殺,很快便與單騎制住李孝壽的林沖匯合。
“林沖兄弟!”西門慶衝到近前,看著馬背上那個風塵僕僕、血染徵袍卻依舊挺直如松的身影,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只化作一聲包含激動與感激的呼喚。
林沖見西門慶等人安然衝下山來,眼光盡然一陣閃爍,看似有些意外。
不過,林沖眼神隨即平和起來,望向李孝壽,手中蛇矛微微一送。
李孝壽嚇得魂飛天外,連聲求饒:“好漢饒命!好漢饒命!下官……下官也是奉命行事啊!”
林沖冷哼一聲,手腕一抖,蛇矛收回,反手一矛杆重重砸在李孝壽後頸。
李孝壽悶哼一聲,兩眼翻白,軟軟從馬背上栽落,被一旁的時遷眼疾手快,扯了根腰帶捆了個結實。
“西門哥哥,諸位兄弟,此地不宜久留,速走!”林沖言簡意賅,目光掃過眾人,尤其在渾身浴血、鬚髮戟張的魯智深身上停留一瞬,眼中閃過一絲痛惜,隨即調轉馬頭,“隨我來!”
眾人皆知形勢危急,李孝壽雖擒,但潰散的官軍很快會引來更多追兵,汴京方向的援軍也可能隨時到來。
當下毫不遲疑,秦明、楊志迅速從潰兵丟棄的物資中找來幾匹無主戰馬。
林沖一馬當先,西門慶等人緊隨其後,押著昏迷的李孝壽,如同利箭離弦,朝著東南方向,疾馳而去!
很快便消失在茫茫晨霧與山林之中。
直到奔出二三十里,確認後方並無追兵,林沖才放緩馬速,尋了一處隱蔽的山坳暫歇。
眾人下馬,皆有種恍如隔世之感。
一夜驚魂,半日血戰,絕地逢生,此刻鬆懈下來,才感到渾身骨頭都像散了架,傷口火辣辣地疼,飢餓感更是洶湧襲來。
西門慶走到林沖面前,鄭重抱拳深施一禮:“林教頭,今日若非你及時趕到,我等兄弟,皆成塚中枯骨矣!大恩不言謝,請受西門慶一拜!”
武松、楊志等人也紛紛上前行禮道謝,情真意切。
林沖連忙下馬攙扶,嘆道:“西門哥哥,諸位兄弟,切莫如此!折煞林沖了!自家兄弟,何分彼此?林沖來得遲了,讓哥哥和眾位兄弟受此大難,心中已是愧疚萬分!”
他看向魯智深,沉聲道:“智深哥哥傷勢如何?”
魯智深被武松、史進扶著靠坐在一塊大石上,咧嘴想笑,卻扯動傷口,疼得齜牙咧嘴,兀自罵道:“直娘賊……還死不了!多虧了林沖兄弟你……咳咳……你這豹子頭,來得真是時候!再晚片刻,就只能給灑家收屍了!”
眾人見他還有力氣罵人,知他性命無礙,這才稍稍放心。
西門慶命時遷、花榮在四周警戒,走到林沖身邊,遞過水囊,問道:“林沖兄弟,你怎會在此?晁天王和梁山眾兄弟可好?”
林沖接過水囊,狠狠灌了幾口,抹了抹嘴角,臉上露出複雜的神色,有感慨,有悲痛,也有著一絲深藏的恨意。他環視眾人,緩緩說道:
“此事說來話長。自兄弟你赴京趕考,晁天王在梁山,無一日不牽掛,所以便想派人來探望。小弟……小弟因曾為東京禁軍教頭,對汴京地理人事略熟,便主動向天王請纓,下山來京,一來打探哥哥訊息,相機有個照應;二來……”
他說到這裡,聲音低沉下去,眼中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痛楚,抬頭望向汴京方向,沉默片刻,才繼續道,聲音有些沙啞:
“二來……這個月恰是亡妻與岳丈的……週年。林沖不孝無能,不能護他們周全,累他們含冤而死……所以便想回汴京祭祀……卻不想,今晨路過陳留左近,看見大隊官軍佔住這三岔路口,說是圍捕要犯,我本不想多事,但那狗官高喝什麼‘逆賊魯智深並同黨數人已插翅難飛!’我……我便再也按捺不住!”
說到最後,林沖虎目之中,竟隱隱有淚光閃動。
那淚光中,有對亡妻的刻骨思念,有對無能的自責,有對仇敵的滔天恨意,更有對兄弟險些罹難的後怕與慶幸。
山風嗚咽,掠過林間,彷彿也在為這鐵漢的柔情與悲憤而嘆息。
眾人聞聽,無不悚然動容。
原來林沖此行,竟是揹負著如此沉重的過往與深切的關懷。忌日祭奠,卻撞見兄弟蒙難,單槍匹馬擒獲李孝壽,這是何等義氣!何等膽魄!
西門慶心中更是感慨萬千,用力拍了拍林沖的肩膀,一切盡在不言中。
魯智深掙扎著坐直身體,嘶聲道:“林沖兄弟,灑家……灑家欠你一條命!不,是欠你全家一條命!他日必斬了高俅那直娘賊的狗頭,祭奠弟妹和岳丈在天之靈!”
“還有這李狗官!”武松指著地上如死狗般的李孝壽,怒道,“便是他帶兵圍剿,害得張三、李四兩位兄弟慘死!此仇不共戴天!”
提到張三、李四,眾人神色都是一黯。魯智深更是虎目含淚,鋼牙咬得咯咯作響。
林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騰的情緒,看向西門慶,沉聲道:“西門哥哥,如今李孝壽被擒,朝廷必然震動,追捕定然更嚴。此處非久留之地,需速做決斷。”
西門慶點了點頭,目光掃過疲憊不堪卻戰意未消的眾兄弟,又看了看昏迷的李孝壽,眼中寒光一閃,已然有了計較。
群雄的目光都齊刷刷轉向地上那猶自昏迷的李孝壽。
這個權傾汴京、一手策劃圍捕、害死張三李四、險些將眾人困死絕地的開封府尹,此刻如同死狗般蜷縮在地,官袍沾滿泥土,臉色慘白,哪有半分朝廷大員的威儀。
魯智深一雙銅鈴大眼瞬間變得血紅,張三、李四,那兩個潑皮出身、平日偷雞摸狗、卻能在最後關頭以命相酬的兄弟,慘死在城下、被巨箭穿胸的慘狀,再次無比清晰地浮現在他眼前。
那一腔被壓抑了整夜的悲憤、屈辱、殺意,如同火山般轟然爆發!
“直!娘!賊——!”一聲淒厲如受傷孤狼般的咆哮從魯智深胸腔迸發而出,震得林間枯葉簌簌而下。
他猛地掙開攙扶他的武松和史進,也不知哪來的力氣,踉蹌著撲到李孝壽身邊,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攥住捆縛的腰帶,如同拖死狗一般,將癱軟的李孝壽硬生生拖起,轉身就向旁邊更為茂密陰暗的樹林深處走去。
他步履沉重,每一步都似有千鈞,禪杖拖在地上,劃出一道深深的溝痕。
“魯大哥……”楊志上前一步,欲言又止。
他知魯智深心中悲苦,但李孝壽畢竟是朝廷四品大員,開封府尹,如此殺了,後患無窮。
西門慶卻一抬手,制止了楊志,面色沉靜,緩緩搖了搖頭,低聲道:“讓他去。此仇不報,非丈夫所為。張三、李四兩位兄弟的命,需用血來償。”
他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他知道,此刻任何勸阻都是蒼白無力的,血仇必須血償,這是江湖規矩,也是兄弟義氣。更何況,事已至此,與朝廷已是不死不休,多殺一個李孝壽,少殺一個李孝壽,並無區別。
武松、史進、秦明等人也默然無語,眼中唯有贊同與悲憤。
林沖則是微微側過身,望向遠處林梢,手按在腰間刀柄上,青筋隱現,不知在想些什麼。
眾人留在原地,無人跟隨。
只聽得林中深處,傳來李孝壽短暫而淒厲的、被堵住嘴的“嗚嗚”聲,隨即便是“噗嗤”一聲沉悶的、利器入肉的鈍響,接著是重物倒地的聲音,再無聲息。
片刻,魯智深提著那柄沾滿新鮮血跡、月牙鏟上猶自滴落著粘稠液體的鑌鐵禪杖,一步一步從林中,殺神般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