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野豬林(1 / 1)
魯智深臉上、僧衣上濺滿了斑斑點點的血跡,神色卻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種大仇得報後的空洞與疲憊。
那雙赤紅的眼睛,已恢復了幾分清明,只是深處那濃得化不開的哀慟與暴戾,卻絲毫未減。
他將禪杖重重往地上一頓,震得地面微顫,嘶啞著聲音,對著汴京方向,一字一句道:“張三兄弟,李四兄弟,灑家……為你們報仇了!且慢行一步,待灑家殺盡天下狗官,擰下皇帝老兒的頭顱,再來與你們痛飲!”
聲音在寂靜的山林中迴盪,帶著血與鐵的腥氣,也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悲涼。
“殺得好!”秦明第一個低吼出聲,狠狠一拳捶在旁邊樹幹上。
“此等狗官,死有餘辜!”武松咬牙道。
眾人皆心有慼慼,默默點頭。
林沖此時也轉回身,目光復雜地看了一眼魯智深手中染血的禪杖,又望了望李孝壽屍身消失的樹林方向,最終只是輕輕嘆了口氣,抬手拍了拍魯智深筋肉虯結、微微顫抖的肩膀,一切盡在不言中。
大仇得報,氣氛卻並未輕鬆多少。
強敵雖暫除,危機並未遠去,朝廷大隊追兵隨時可能循跡而來。
眾人身上帶傷,飢腸轆轆,急需休整與決斷下一步去向。
林沖環顧四周,忽然眉頭微蹙,眼中露出些許疑惑與追憶之色。
但見此處山坳,林木幽深,老樹盤根錯節,一條被落葉覆蓋的荒僻小徑蜿蜒深入,遠處似有流水潺潺之聲。
這景象……竟有幾分眼熟。
“魯大哥,”林沖遲疑著開口,聲音有些飄忽,“你瞧此處……是哪裡?我怎麼覺著……有些眼熟?”
魯智深正用一塊從李孝壽官袍上撕下的布,默默擦拭著禪杖月牙鏟上的血跡,聞言抬頭,順著林沖所指方向看去,粗獷的臉上先是茫然,隨即仔細辨認周遭地形林木。
他銅鈴大眼漸漸瞪圓,猛地一拍光頭,恍然大悟,繼而咧開大嘴叫到:
“嘿!林沖兄弟,你不說灑家還沒留意!你瞧瞧那邊那棵歪脖子老槐樹,再看看這邊三塊疊在一起的臥牛石……孃的!這裡不就是當年的——野豬林麼?!”
“野豬林?”
三字一出,除西門慶、時遷等後來者不甚了了外,武松、楊志、史進、秦明、欒廷玉、花榮、王進等人,無不動容!
他們雖未親歷,但“花和尚大鬧野豬林,豹子頭絕處逢生”的故事,早已在江湖上廣為流傳,成為彰顯魯智深義薄雲天、林沖命運多舛的經典傳奇。
誰能想到,今日眾人絕地逃生,斬殺仇敵之後,竟會鬼使神差,逃到這充滿了回憶與因果的“野豬林”!
林沖身軀劇震,如遭雷擊,猛地踏前幾步,往昔一幕幕霎時湧上心頭——董超薛霸的獰笑、燙腳的滾水、綁在樹上的絕望、那突然出現如同天神般的胖大和尚、呼嘯的禪杖、倒拔的楊柳……
以及之後風雪山神廟、一路輾轉漂泊的種種艱辛。
世事輪迴,因果難測。
當年他於此處被魯智深所救,今日眾人又於此地救下魯智深等人。
這野豬林,彷彿成了一個命運的錨點,見證了兄弟情義,也見證了官逼民反的血淚。
“野豬林……野豬林……”林沖喃喃重複,虎目之中,竟隱隱有淚光閃動。
是感慨命運弄人?是追憶亡妻岳丈?是痛恨高俅奸黨?是慶幸兄弟仍在?
百般滋味,湧上心頭,讓他這鐵打的漢子,一時竟哽住了喉嚨,說不出話來。
眾人見此情景,亦是無言。
山風穿過林隙,嗚咽作響,彷彿在訴說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一種沉鬱悲壯的氣氛,瀰漫在倖存的眾人之間。
就在這時,一陣清脆的馬蹄聲“噠噠”傳來,由遠及近,打破了林間的沉寂。
眾人警覺地握緊兵刃望去,卻見一匹神駿非凡、通體雪白無雜毛的駿馬,正小跑著從林外溪邊方向而來,見到西門慶,歡快地打了個響鼻,小跑著湊到他身邊,用腦袋親暱地蹭了蹭他的手臂——正是西門慶那匹通靈性的坐騎,白龍馬!
想必是昨日混戰驚散後,它自行逃離,此刻竟循著氣味找了過來!
“好馬兒!”眾人見狀,皆是大喜。
西門慶見到愛馬歸來,心中也是一寬,正想伸手撫摸馬頸,忽然臉色一白,悶哼一聲,踉蹌後退兩步,額頭上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右手不由自主地捂住了左胸心口偏上的位置,那裡正是“龍鱗鎖”嵌入之地!
“哥哥!”“主公!”武松、時遷等人見狀大驚,連忙上前攙扶。
西門慶知道,這是鎖靈強行吞噬了李孝壽的魂魄,又一片龍鱗碎片強行嵌入了他山上的穴道。
只是,這次龍鱗碎片嵌入的穴道有些特殊,正是京門穴。
京門穴在人體第十二肋骨頭下,向來有“腎之募穴”之稱。
西門慶暗道:“汴京開封府尹,可不就是鎮守‘京門’的官兒?龍鱗碎片嵌入這個穴道,還真是貼切!”
眾人關切地看著西門慶。
西門慶擺擺手,示意無礙。
此刻那枚冰冷堅硬的龍鱗碎片,彷彿活了過來,在他京門穴血肉中蠕動、鑽鑿,帶來陣陣錐心刺骨、深入骨髓的劇痛,更有一股暴戾灼熱的氣息,順著經脈亂竄,衝擊著他的五臟六腑。
“無妨……剛才撞了一下,歇息片刻便好。”西門慶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在武松攙扶下,緩緩走到一個老樹樁旁坐下,調息運功,試圖壓制那肆虐的龍氣與反噬之痛。
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內衫。
好一陣功夫,西門慶中行與熬過了龍鱗反噬。
現在他還不清楚李孝壽在藥圃中化成了什麼靈藥,這事回頭再問鎖靈便是。
西門慶深吸一口氣,對群雄說道:“當務之急,是商議下一步行止。李孝壽雖死,但其麾下潰兵必已逃回報信。朝廷震動,追兵大隊轉瞬即至。此地不可久留。”
他目光轉向魯智深,沉聲道:“大哥,你接下來有何打算?……”
魯智深一抹臉上血汙,眼中兇光閃爍,斬釘截鐵道:“灑家想好了,直奔梁山泊!投奔晁蓋哥哥去!梁山泊八百里水泊,朝廷大軍難進,正是落腳的好去處!”
“梁山泊?”西門慶聞言,卻緩緩搖頭,神色凝重,“大哥,去不得,至少現在去不得。”
“為何去不得?”魯智深瞪眼。
“大哥細想,”西門慶忍著胸口的抽痛,分析道,“李孝壽昨日放飛信鴿,沿途傳訊。陳留、雍丘乃至京東西路各州縣,此刻恐怕早已接到嚴加盤查,佈下天羅地網。你此時前往梁山,必經這些州縣,無異於自投羅網。此其一。”
他頓了頓,繼續道:“其二,李孝壽在陳留城外被我們擊殺,朝廷豈能善罷甘休?必然震動。此刻往梁山方向,必是朝廷重點關注、重兵佈防的區域。你孤身一人,傷勢未愈,如何闖得過這重重關卡?此去梁山,千里之遙,危機四伏,十死無生。”
魯智深雖性子粗豪,卻也非全然無謀,聽了西門慶分析,濃眉緊鎖:“那……依二弟之見,灑家該往何處去?”
西門慶略一沉吟,眼中閃過睿智的光芒:“大哥可還記得,我曾與你說起,我在高唐州時,與那‘小旋風’柴進柴大官人有一段淵源,曾助他化解了一場大難?”
魯智深點頭:“記得,你說那柴進仗義疏財,專愛結交天下好漢,是個奢遮人物。”
“正是。”西門慶道,“柴大官人乃後周皇室嫡裔,丹書鐵券在身,身份超然,便是當地官府,也要讓他三分。其莊院宏大,賓朋眾多,藏匿一二人易如反掌。大哥可前往橫海郡柴大官人處暫避風頭。此去橫海郡,雖亦不遠,但方向與梁山背道而馳,朝廷未必能料到你敢反其道而行之。”
魯智深聽得連連點頭,覺得此計大妙。
柴進之名,他素有耳聞,確是江湖上響噹噹的奢遮人物,託庇於彼處,確是眼下最佳選擇。
一旁武松也開口道:“大哥,二哥所言極是。你傷勢不輕,亟需將養。先去柴大官人莊上安心養傷。待你傷愈,我與二哥料理完汴京事宜,必去尋你,屆時是上梁山,還是另作他圖,再從長計議!”
林沖、楊志等人也紛紛出言贊同。
眼下局勢,避實就虛,託庇於柴進,確是上策。
魯智深本非優柔寡斷之人,見眾兄弟皆如此說,當即拍板:“好!就依二弟之言!灑家便去橫海郡,尋那柴大官人!”
西門慶見說動魯智深,心下稍安,又道:“大哥此去,盤纏可還夠用?……”
魯智深哈哈大笑,探手從懷裡拿出一個精緻的銀袋,笑道:“這不,剛才殺李孝壽時,這小子懷裡的銀袋裡面還有些存貨。哈哈!”
眾人大笑。
魯智深當下從銀袋中倒出三四錠銀子,去橫海郡的盤纏是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