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禮部驛館(1 / 1)
張青這手算盤功夫和理財能力,是眼下高慶堂急需的。
高慶堂生意日益興隆,往來賬目越來越多,沒個可靠的掌櫃,遲早要出問題。
“好!太好了!”西門慶撫掌大笑,心中陰霾因這意外之喜驅散了不少,“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二哥,從今日起,這高慶堂的掌櫃先生,就由你來擔任!所有銀錢出入、藥材盤點、夥計支取,皆由你一手掌管!”
張青聞言,古井無波的臉上也露出一絲笑容,抱拳道:“承蒙主公信任,小人定當盡心竭力!”
他本與孫二孃投靠西門慶,雖得收留,卻並無大用,心裡常覺不安。
如今能憑手藝立足,心中著實歡喜。
孫二孃更是高興,丈夫有正經事做,自己臉上也有光,連忙道:“主公放心,我一定每日陪護妹妹來回,絕不讓妹妹有半點閃失!這高慶堂有我家這木頭管賬,保管一筆是一筆,清清楚楚!”
西門慶點點頭,又正色對張青、孫二孃道:“二哥,二姐,高慶堂如今生意興隆,往來客人三教九流,訊息最為靈通。你們在此,除了打理生意,還需多留心市井傳聞、朝堂動向、各路人馬的訊息。”
張青神色一凜,鄭重點頭:“小人明白。”
他混跡市井多年,自然知道西門慶話中深意。這高慶堂,不僅是生意場,也將是西門慶在汴京城裡的耳目。孫二孃也收了笑容,認真應下。
潘金蓮見西門慶安排得如此周到,柔聲道:“官人思慮周全,如此安排甚好。”
西門慶微微一笑,目光掠過窗外熙攘的街道,眼底深處卻是一片冷靜。
李孝壽之死的風波尚未平息,殿試之期將近,松花蛋的生意網剛剛鋪開,朝廷的暗流不知何時會湧來……千頭萬緒一般。
這邊剛安置好,時遷飛一般跑來,說有三個太監前來梨花衚衕,正在宅子裡候著呢。
西門慶趕緊返回梨花衚衕。
只見院門外停著一輛裝飾頗為考究的四角流蘇馬車,三名身著內侍服色的太監正在宅中打前堂喝茶。
為首一人面白無須,見到西門慶滿臉堆笑,客套幾句後,笑道:“禮部有令,宣今科文武雙會元西門慶,即刻前往禮部驛館候旨,準備殿試——”
西門慶拱手為禮,答應下來。
“西門會元客氣了,此乃分內之事。”為首太監微微躬身,語氣還算客氣,“禮部有制,凡殿試考生,皆需於考前半月遷入驛館統一安置,一應起居,皆由禮部安排,以免閒雜擾攘,專心備考。請會元隨咱家等前往吧。”
西門慶點頭稱是,轉身對聞聲出來的張鸞英和扈三娘吩咐道:“去將我平日用的被褥和些起居物品取來。”
兩人應聲正要回屋,那為首太監卻笑著擺手阻攔:“娘子們不必麻煩了。禮部驛館內,一應物事早已備齊,簇新的錦被、香爐、文房四寶,乃至沐浴梳洗之物,無不周全。會元只需人過去便是,輕省便宜。”
他頓了頓,左右看了一眼,壓低聲音,臉上堆起更深的笑容,補充道:“何況,童樞密早有交代,驛館中那間坐北朝南、最是寬敞明亮的‘甲字一號’上房,早已灑掃庭除,專候西門會元入住呢。”
此言一出,旁邊兩名小太監也連連點頭,眼中流露出豔羨之色。
童貫親自關照,甲字一號房,這等待遇,在眾多貢士中可謂絕無僅有,足見這位西門會元聖眷正濃,前程不可限量。
西門慶心中瞭然,這是童貫在向他示好,也是規矩如此。
他不再多言,對潘金蓮二人遞去一個安撫的眼神,隨即讓張鸞英取來一大二小三錠銀子,含笑塞到三位太監手中:“如此,有勞三位引路。區區茶資,不成敬意,還請笑納。”
大銀錠五十兩,小銀錠二十兩,對於宮中底層內侍而言,已是一筆不小的橫財。
三名太監接過銀錠,腰也不自覺地彎得更低了些,連聲道謝。
西門慶當即登上流蘇馬車。
馬車轔轔,穿過熙攘的御街,繞過巍峨的宣德門,不多時,便在一處戒備森嚴、氣派不凡的官署建築前停下。
硃紅大門上方,懸著“禮部驛館”的匾額,門前有禁軍持戟肅立,氣氛肅穆。
步入驛館大門,眼前豁然開朗。
亭臺樓閣,小橋流水,佈置得竟有幾分園林韻味。
院內已有不少先到的貢士,或三五成群低聲交談,或獨自漫步沉吟。
這些人皆是今科文舉或武舉的佼佼者,即將步入殿試的準進士,可謂天下英才之薈萃。
他們見到西門慶進來,目光齊刷刷地聚焦過來,驚訝、好奇、嫉妒、討好……種種神色,不一而足。
隨即,許多人立刻換上笑臉,紛紛上前拱手見禮。“西門會元!”
“恭喜西門兄!”
“日後還望西門兄多多提攜!”
西門慶——含笑還禮,舉止從容。
他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全場,目光落在院落最角落的一處練功場。
練功場上,金翰正精赤著上身,古銅色的皮膚在春日下泛著油亮的光澤,一身虯結的肌肉如同銅澆鐵鑄,隨著他每一次發力,塊壘分明的肌群便賁張起伏,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
他手中,正舞動著一對巨大的石鎖,看分量只怕不下百斤,卻在他手中如同燈草般上下翻飛,帶起呼呼風聲。
他練得極為專注,對周圍的喧鬧充耳不聞,每一記劈、砸、掄、掃都勢大力沉,彷彿面前有著千軍萬馬。
那股剽悍的野性氣息,與周圍文質彬彬的貢士們格格不入,引得不少人側目而視,卻又不敢靠近。
西門慶心中暗凜,此人之勇武,確非常人可及。
他正思忖間,那為首的太監已殷勤地引著他穿過前院,來到後院一處獨立的小樓前。
“西門會元,這便是甲字一號房了,您請看。”
推門而入,果然如太監所言,屋內陳設極盡考究。
外間是寬敞的客廳,紫檀木的桌椅,官窯的瓷器,牆上掛著名家字畫。
裡間臥房內,雕花大床上鋪著嶄新的蘇繡錦被,窗明几淨,薰香嫋嫋。
文房四寶俱全,甚至還有一個小書房,書架上也擺放了不少經史子集。
更有甚者,桌上已擺好了時鮮的瓜果點心,一壺新沏的香茶正冒著熱氣。
“會元可還滿意?若有任何需求,儘管吩咐驛丞便是。”太監賠笑道。
話音剛落,驛館的驛丞——一個穿著九品官服、面帶精明之色的中年男子——已小跑著趕來,對西門慶深深一揖:“下官參見西門會元!一應物品都已備齊,若有短缺,萬望告知!”
西門慶點點頭,又打賞了驛丞一小錠銀子,驛丞千恩萬謝地退下了。三名太監也完成任務,躬身告辭。
安頓下來後,西門信步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恰好能看到遠處角落裡的金翰依舊在揮汗如雨。
似乎察覺到目光,金翰猛地將一對石鎖重重頓在地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震得地面微顫。
他抓起搭在旁邊架子上的布巾,胡亂擦了把臉上的汗水和胸膛的油汗,然後猛地抬起頭,目光如電,直射向西門慶所在的視窗!
兩道目光在空中相遇。
金翰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無驚訝,也無寒暄之意,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冷冽。
他盯著西門慶看了足足三息,嘴角似乎極其輕微地扯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卻又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審視與……漠然。
隨即,他收回目光,重新抓起石鎖,繼續他的練習,彷彿西門慶與這驛館中的其他人並無不同。
西門慶緩緩關上半扇窗,心中疑雲更甚。
次日一早,禮部派來的宮中教習便到了驛館。
所有有資格參加殿試的文武貢士被集中到驛館最大的廳堂。教習是位年老的內侍,聲音尖細,神情刻板,一板一眼地開始講解面聖的禮儀。
“覲見天顏,首重儀軌!跪拜之禮,有稽首、頓首之分”;
“稽首者,頭至地也,謝恩大禮用之;頓首者,頭叩地即起,常禮用之……進退舉止,需垂首躬身,以示謙卑……”;
“陛下若有垂詢,需清晰奏對,但絕不可直視天顏,此乃大不敬……呈遞試卷,需雙手過頂,步履沉穩……”
……
老內侍講得細緻,下方眾貢士聽得認真,不少人甚至緊張得額頭冒汗,生怕記錯半分,殿前失儀。
然而,西門慶卻注意到,站在他不遠處的金翰,自始至終都微昂著頭,臉上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不屑。
當老內侍示範那五體投地的跪拜大禮時,金翰甚至從鼻腔裡發出一聲極輕卻清晰的冷哼。
禮儀演練持續了整整一個上午,金翰雖也隨著眾人敷衍動作,但那份骨子裡的桀驁不馴,卻並不刻意掩飾。
西門慶一邊依樣練習,一邊心中念頭飛轉。
殿試在即,這看似平靜的禮部驛館,實則暗流湧動。
半月光陰,在禮部驛館那刻意營造的寧靜與繁複的禮儀演練中,倏忽而逝。
當院中那株老槐樹新綻的嫩葉完全舒展開時,驛館內的氣氛也變得微妙而緊繃——明日,便是殿試之期。
就在這最後一日,下午時分,驛館門口忽然熱鬧起來……
「諸位大大,年三十了,給諸位拜個早年,說實話,這半年走來,非常感謝大家,再拜。本來今天想請假一天的,但想了想,算了,還是諸位大大過好年比較重要,更何況,這半年來老孫從未請過一天假,這種好習慣應當堅持下去,所以,就打消了請假的念頭。預祝諸位大大新年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