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崇文殿前(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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驛館門口,一陣車馬喧囂。

數輛裝飾華美、帶有各家徽記的馬車絡繹駛入,從車上跳下的,正是蔡絛、高衙內、王春海等十餘名新晉貢士。

與那些早已入住、埋頭苦讀或緊張演練的寒門士子不同,這些紈絝衙內們個個錦衣華服,談笑風生,臉上全無緊張之色,倒像是來赴一場遊園會。

驛丞早已得了訊息,帶著幾名驛卒,早早便躬身等在門口,腰彎得幾乎要觸到地面,聲音諂媚得能滴出蜜來:“哎呦,蔡公子,高公子,王公子,各位公子爺,您們可算來了!下官恭候多時,房間早已預備妥帖,都是最好的上房!快請,快請!”

高衙內一身簇新的湖藍綢衫,搖著一把泥金摺扇,目光在驛館略顯樸素的庭院裡掃了一圈,撇撇嘴,對身旁的蔡絛道:“蔡兄,我說什麼來著?這地方,清湯寡水的,跟個鳥籠子似的,哪有自家府上舒坦?若不是禮部規矩,誰耐煩這麼早住進來?”

蔡絛今日倒未著太過奢華的服飾,只一身月白暗紋直裰,聞言淡淡一笑,未置可否,目光卻似有意無意地投向院落一角。

王春海也介面道:“可不是嘛!這半月,咱們兄弟在樊樓,夜夜笙歌,那才叫快活!那些姐兒們,一聽咱們是會試榜上有名的貢士,將來的進士老爺,哪個不是使盡渾身解數,爭著伺候?比這驛館的冷床板,不知強出多少去!”

他咂咂嘴,又遺憾地嘆口氣,“只可惜啊,那樊樓的李師師,架子忒大,任憑咱們兄弟如何邀約,就是不肯賞臉一見。大庭廣眾的,又不好用強……嘖,真是可惜了那絕色。”

眾人一陣鬨笑,言語間滿是紈絝子弟的放浪與對規矩的不屑。

西門慶在甲字一號房的窗前,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不多時,高衙內便熟門熟路地尋了過來,拍門而入。

“西門兄!可算見著你了!這半月憋在驛館,悶壞了吧?”高衙內一屁股坐在太師椅上,自顧自倒了杯茶。

西門慶笑道:“高兄說笑了。禮部規矩如此,安心備考便是。倒是你們,逍遙快活,令人羨慕。”

“嘿嘿,那是自然!”高衙內得意地晃了晃腦袋,將方才對王春海說的話又添油加醋說了一遍,重點描述了樊樓姑娘們的熱情和李師師的“不識抬舉”。

西門慶笑著敷衍,心中卻知這些紈絝能中貢士,背後不知有多少交易,殿試對他們而言,不過是走個過場,混個“天子門生”的出身罷了。

這些官二代的心思,何曾真正放在學問上?

閒談間,西門慶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忽然,他眼神一凝。

只見庭院那處練功石鎖旁,蔡絛竟獨自一人站在那裡,面向正在緩緩收勢、拿起布巾擦拭汗水的金翰,臉上竟帶著一種……平和甚至略顯謙恭的神色?似乎在低聲說著什麼。

金翰依舊是那副冷峻模樣,赤著上身,古銅色的肌肉在夕陽餘暉下如同雕塑。

他聽了蔡絛的話,只是略略點頭,並未多言,隨手將布巾搭在肩上,便拿起一旁的外袍披上,轉身朝自己的住處走去,整個過程並未多看蔡絛一眼。

而蔡絛,竟然對著金翰的背影,微微欠了欠身,這才轉身,面色如常地走向驛丞為他安排的房間。

這一幕落在西門慶眼中,無異於石破天驚!

蔡絛是何人?當朝太師蔡京之子,頂級衙內,平日裡眼高於頂,便是對一般朝臣也未必假以辭色。

而這金翰,明面上不過是一個來歷有些神秘的“濟州府舉子”。

即便金翰中了武舉榜眼,又同中文舉貢士,但在蔡絛這等人物眼中,與那些寒門士子又有何本質區別?何至於讓他如此態度?

除非……蔡絛知道金翰的真實身份!

知道他是金國皇族,是那位在北方攪動風雲、讓遼國岌岌可危的實權人物完顏宗翰!

這個念頭讓西門慶背脊隱隱發涼。

蔡京一黨,莫非與金人早有勾結?抑或是……

夜色,在疑慮與暗流中悄然降臨,又漸漸褪去。

次日,三更剛過,梆子聲還在汴京各坊迴盪,禮部驛館內已燈火通明。

所有文舉貢士,無論寒門還是衙內,皆被喚起。驛館早已按照禮部提供的尺寸,為每人備好了一套嶄新的、沒有任何紋飾的白色儒衫——此乃殿試定製服飾,象徵學子清白,一心向學。

眾人默默換上衣衫,頃刻間,五六百人皆是一身白衣,在燈下肅立,鴉雀無聲,只有衣袂摩擦的窸窣聲,氣氛莊嚴至極。

禮部尚書劉正夫身著緋紅官袍,神情肅穆,在一眾禮部官員的簇擁下,親自來到驛館。

他目光掃過白衣如雪的貢士隊伍,緩緩開口:“諸生,今日殿試,乃爾等寒窗苦讀之終極,亦是國家掄才大典。望爾等謹守禮儀,淨心澄慮,將平生所學,盡付君前。隨本官,入宮!”

“學生謹遵大人教誨!”數百人齊聲應諾,聲震屋瓦。

隊伍在劉正夫及禮部官員的引領下,魚貫出了驛館。

街道兩側,每隔數步便懸掛著一盞大紅燈籠,在熹微的晨光與未散的夜色中,連成兩條溫暖而喜慶的光帶,直通皇城。

沿途已有百姓聞訊早起,遠遠圍觀,指指點點,目送這群即將躍過龍門的白衣士子。

隊伍穿過巍峨的宣德門,正式踏入皇城禁地。

但見宮闕重重,殿宇嵯峨,一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皇家威嚴撲面而來。

途經舉行大朝會的大慶殿,那巨大的殿基、高聳的鴟吻、在晨光中泛著冷光的琉璃瓦,無不彰顯著天家氣派,讓人心生敬畏,連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輕了。

最終,隊伍抵達位於皇宮中軸線西側的崇政殿。

崇政殿前,是一片極為開闊的青磚廣場。

此刻,廣場上早已整齊擺放了數百張低矮的紫檀木書案,每張案上,筆墨紙硯俱全,一方端硯,一塊徽墨,兩支狼毫,一疊雪白的宣紙,擺放得一絲不苟。

書案之後,皆鋪著杏黃色的軟墊,以供跪坐。

貢士們按照會試名次,在禮部官員的唱名聲中,依次靜默入座。

西門慶作為文舉會元,自然居於所有書案的最前方,正對著崇政殿那緊閉的、硃紅鑲金的巨大殿門。

他緩緩跪坐於軟墊之上,目光平視,心神卻已繃緊。

身後,是黑壓壓一片白衣同儕,寂靜無聲,只有晨風吹動衣袂的細微聲響。

東方天際,漸漸泛起魚肚白,繼而染上淡淡的金紅。

雄偉的崇政殿那莊嚴的輪廓,在越來越亮的朝霞中逐漸清晰。

重簷廡殿頂,黃色的琉璃瓦開始流淌出金色的光芒,殿脊上的吻獸默默俯瞰著下方這群決定未來命運計程車子。

空氣中瀰漫著檀香、墨香,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了渴望、緊張與神聖的氣息。

就在這天地寂靜、等待天子降臨的時刻,崇政殿側面的一扇小小角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一道縫隙。

一張如花笑靨從那門縫後探了出來。

那是一個宮裝少女,看年紀不過及笄,身著淺粉宮裙,外罩月白比甲,梳著雙鬟髻,簪著幾朵新鮮的茉莉。

她似乎極為好奇,烏溜溜的大眼睛眨動著,偷偷打量著廣場上肅然端坐的白衣貢士們,目光靈動,帶著少女特有的嬌憨與頑皮。

西門慶跪坐在最前,眼角餘光敏銳,瞬間便捕捉到了這張突然出現的面孔。

他心中猛地一跳——這少女,竟是……

蔡璇兒!

蔡京最寵愛的小女兒!她怎麼會在這裡?還在這莊嚴肅穆的殿試之前,偷偷從角門窺視?

蔡璇兒似乎並未意識到自己已被最前面的人看到,她的目光在人群中好奇地掃視,當掠過跪坐在最前方、身姿挺拔、一身白衣更顯風姿特秀的西門慶時,她的目光明顯停頓了一下。

她長長的睫毛忽閃,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那俏麗的臉龐上,竟浮起兩朵淡淡的紅雲。

她連忙縮回頭去,角門“砰”一聲輕輕關上了,彷彿剛才那驚鴻一瞥只是幻覺。

此時——

“咚——!”

一聲沉重、悠遠、彷彿能洗滌靈魂的景陽鐘鳴,自皇宮深處轟然響起,聲震九重,在黎明的天空中滾滾回蕩。

鐘鳴九響,天子駕臨。

崇政殿那兩扇沉重的朱金殿門,在鐘聲餘韻中,被八名魁梧的殿前武士,緩緩向兩側推開。

門內,一片金光璀璨,御香繚繞,那至高無上的權力中心,終於向這群白衣士子,敞開了大門。

殿試,即將開始。

崇政殿前,數百白衣貢士正襟危坐,屏息凝神,等待著那決定命運的殿門徹底敞開,等待著天顏親臨。

晨光漸亮,朝霞將巍峨的宮殿群染上金邊,空氣中檀香與墨香交織,莊嚴肅穆,落針可聞。

就在這緊繃的寂靜之中,忽然——

一陣清越、高亢、充滿靈性的鶴鳴聲,毫無徵兆地從眾貢士背後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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