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皇上要作畫(1 / 1)
鶴鳴悠長,穿透雲霄,在皇城空曠的殿宇間迴盪,打破了近乎凝固的肅穆。
眾貢士下意識地紛紛回首,循聲望去。
只見宣德門那高大的門樓上方,湛藍的晨空中,不知何時飄來縷縷祥雲瑞靄。
而更令人震驚的是,那祥雲之中,竟有數十上百隻羽翼潔白的仙鶴,正舒展著優雅的長頸與寬大的翅膀,在空中翩翩起舞,盤旋往復!
它們姿態各異,或引頸高歌,或振翅迴旋,或結伴翱翔,清脆的鶴鳴此起彼伏,交織成一曲天然的空靈樂章。
鶴群似乎對這皇家宮闕格外眷戀。
在宣德門、大慶殿、崇政殿上空久久盤旋,不肯離去。
這突如其來的奇景,讓肅立的皇城禁軍、侍立的宮人太監,無不仰頭觀望,面露驚詫。
西門慶亦看得心旌搖曳。
只見兩隻體態尤為神駿、頭頂丹紅如血的仙鶴,竟越飛越低,最後翩然落下,一左一右,恰好佇立在崇政殿殿頂左右兩端的鴟吻之上!
鶴唳聲聲,映襯著下方金碧輝煌的宮殿,構成一幅難以言喻的、充滿靈性的畫卷。
“天降祥瑞!仙鶴來朝啊!”侍立在一旁的官員中,已有人忍不住低聲驚呼。
恰在此時——
“咚——!”
那昭示天子駕臨的景陽鍾,第九聲餘韻未絕,崇政殿完全敞開的殿門內,御香更加濃郁,儀仗鮮明。
大宋官家趙佶,頭戴通天冠,身著絳紗袍,在一眾緋紫重臣——禮部尚書劉正夫、尚書右丞白時中等主副考官,以及太師蔡京、太尉高俅、少宰王黼等權傾朝野的人物——的簇擁下,緩步走出殿門,立於丹陛之上。
趙佶面容清癯,膚色白皙,三綹短鬚,一雙眼睛細長有神,此刻正微微仰頭,饒有興致地觀賞著空中鶴舞、殿頂鶴棲的奇景,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驚歎之色。
宋徽宗本來是古今大家,極富藝術氣質,對這等“祥瑞”之兆最為熱衷。
“陛下請看!”蔡京適時上前半步,躬身道:“紫氣東來,仙禽告瑞,竟雙棲於鴟吻之上,實乃千古未遇之祥兆!此必是上天感念陛下聖德,故降此嘉瑞,以賀我大宋今日掄才大典!”
趙佶聞言,龍顏大悅,連連點頭,拊掌笑道:“太師所言極是!此乃天佑我大宋,吉兆吉兆!”
他本就心情甚好,此刻更覺飄飄然,彷彿自己真成了聖德感天的明君。
此時,下方廣場的數百貢士,在禮官示意下,齊刷刷地跪拜下去,行那三跪九叩的大禮,山呼萬歲,聲音在空曠的廣場上來回盪漾。
趙佶心情愉悅,受了禮,虛抬右手:“眾卿平身。”
眾貢士謝恩起身,重新跪坐。
然而趙佶的目光依舊流連在天空的鶴群與殿頂的仙鶴之上,似乎全然忘記了今日殿試的正題。
片刻,他忽然側身,對其側的一名心腹大太監低聲急促地吩咐了幾句。
那大太監躬身領命,匆匆轉身,幾乎是跑著從側門離開了廣場,不知去取何物。
眾臣與貢士皆面面相覷,不知官家意欲何為。
蔡京、高俅等人也交換了一下眼色,略帶疑惑。
不多時,那大太監氣喘吁吁地捧著一個錦盒回來,身後還跟著兩名小太監,抬著一張特製的、可摺疊的紫檀木畫案。
趙佶命人將畫案置於丹陛之上,自己龍椅之側。
開啟錦盒,裡面竟是上好的素絹、一排大小不一的毛筆,以及各色精心研磨的礦物顏料,石青、石綠、赭石、硃砂、泥金……一應俱全,儼然是一套完整的繪畫工具。
趙佶親手將素絹在畫案上鋪開、壓平,動作嫻熟。
他轉過身,面向下方滿臉錯愕的貢士們,清朗的聲音帶著一絲藝術家般的興奮與任性,開口道:
“今日殿試,本為考校諸生經國濟世之策論。然天公作美,降此祥瑞,仙鶴來儀,盤旋宮闕。此情此景,實乃天意!上天既然在今日、在此地,出了這樣一道‘考題’予朕與諸卿,那朕便順應天意——”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下方一張張茫然而緊張的臉,提高了聲音:
“今日殿試之‘詩’科,便以這‘瑞鶴臨宮闕’為題!爾等各展才思,賦詩一首,或贊祥瑞,或抒懷抱,或論天人感應,皆可。限一個時辰。此乃朕對諸卿之考題!”
眾貢士聞言,先是一靜,隨即譁然!
殿試考題臨時更改?
由固定的經義策論,改為即景賦詩?還是如此“務虛”的祥瑞題材?
這……這簡直是兒戲!
許多寒窗苦讀、準備了一肚子治國方略的學子,頓時傻了眼,手足無措。
而更多心思活絡的,則慌忙抬頭,死死盯住空中盤旋的鶴群和殿頂的仙鶴,搜腸刮肚,苦思冥想。
然而,更讓他們目瞪口呆地還在後面。
“至於朕,”趙佶一邊勾勒著宮殿的飛簷輪廓,一邊頭也不抬地補充道,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上天既以仙鶴為考題,朕便以畫作答。諸卿作詩,朕作畫。君臣同樂,共應天和,豈非一段佳話?”
此話一出,誰還能說什麼?誰還敢說什麼?
崇政殿前,出現了千古未有的奇景:丹陛之上,當今天子旁若無人,沉浸於繪畫;丹陛之下,數百白衣貢士抓耳撓腮,對著空中仙鶴苦吟詩句。
仙鶴仍在盤旋鳴叫,祥雲緩緩飄動。
莊嚴的殿試考場,霎時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充滿荒誕與浪漫色彩的藝術現場。
蔡京、高俅、王黼等重臣侍立一旁,臉色卻都有些微妙。
蔡京,眼角餘光飛快地掃過下方貢士中自己兒子蔡絛的位置,又瞥了一眼不遠處的高衙內、王春海,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們早就透過劉正夫等考官,提前知曉了本次殿試大致的策論方向和經義範圍,並讓自家子弟精心準備,甚至提前做好了文章背熟。
誰能料到,官家竟如此不按常理出牌,臨時改成即景賦詩?
這完全打亂了他們的安排!
倉促之間,要這些官二代寫出能入君王法眼、力壓群倫的詠鶴詩,談何容易?
蔡京與高俅、王黼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
三人皆是老謀深算之輩,瞬間便有了默契。
趁著趙佶全神貫注作畫,無暇他顧之際,蔡京輕咳一聲,緩步走到主考官禮部尚書劉正夫身邊,彷彿是被眼前鶴群吸引,要與同僚共賞奇觀。
“劉尚書,”蔡京聲音不高,帶著慣常的溫和,卻讓劉正夫心頭一跳,“你看這仙鶴,姿態翩躚,棲於鴟吻,令人想起林和靖‘梅妻鶴子’的典故啊。和靖先生隱居孤山,以梅為妻,以鶴為子,其高潔情操,千古流芳。”
他看似在閒談風雅,但“梅妻鶴子”四字,聽在劉正夫耳中,卻不啻於驚雷!
“鶴子”——不正是影射蔡京、高俅、王黼他們那些參加殿試的“兒子”嗎?
蔡京這是在點醒他,他們幾家“鶴子”的前程,可都繫於他劉正夫此次殿試的“操持”之上!
是在警告他,無論考題如何變化,之前約定好的事情,必須辦成!
高俅也踱了過來,接話道:“太師說的是。鶴鳴九天,聲聞於天。只是不知今日這許多‘鶴子’之中,能有幾隻,其聲可上達天聽,得其青睞啊?”他目光似笑非笑地掃過劉正夫。
王黼則更直接些,輕輕拍了拍劉正夫的手臂,低笑道:“劉尚書,今日祥瑞盈庭,乃大喜之事。大喜之日,總要皆大歡喜才是,可莫要讓些許‘意外’,掃了陛下與諸位的雅興。該如何讓陛下‘聽’到該聽的聲音,看到該看的文章,您……可要多費心啊。”
三位權傾朝野的重臣,看似閒聊,實則句句機鋒,字字威脅。
劉正夫只覺得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額頭上也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豈能不明白?這三位是在警告他,必須確保他們的兒子在這次被徹底打亂的殿試中,依然能取得好名次,至少不能太難看!
至於手段……他是主考官,評卷、排名,大有操作空間。
可這是在殿試,在官家眼皮子底下,在眾目睽睽之中……
然而,蔡京、高俅、王黼的威壓,他又豈敢違逆?若不照辦,別說這頂烏紗帽,只怕身家性命都難保!
劉正夫心中叫苦不迭,臉上卻還得強裝鎮定,連連點頭哈腰,含糊應道:“太師、太尉、少宰所言甚是……下官……下官明白,定當……定當仔細斟酌……”
他腦子飛快轉動,思考著如何在閱卷時動手腳,又如何能瞞過官家和其他考官。
就在劉正夫心亂如麻、蔡京等人暗中施壓、大多數貢士愁眉苦臉苦思詩句、趙佶沉浸於繪畫之時,跪坐在最前方的西門慶,卻顯得異常平靜。
他抬頭望著空中仙鶴,心中波瀾起伏,卻並非因為作詩。
作為穿越者,他太清楚眼前這一幕了——這正是歷史上宋徽宗趙佶創作那幅傳世名畫《瑞鶴圖》的真實場景!
那幅畫的原作,他前世在遼寧省博物館親眼見過,青綠設色,金粉勾勒,祥雲繚繞,群鶴翔集,殿頂雙鶴顧盼生姿,畫旁還有一首題畫詩……
等等!題畫詩!
「大年初一,預祝諸位大大馬年發大財,行大運!全家安康,闔家歡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