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題畫詩(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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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門慶腦中靈光一閃,心臟砰砰急跳起來。

他依稀記得,遼寧博物館中,趙佶的《瑞鶴圖》上確實有題詩,當時,他還帶著銀河和囡囡一起去參觀了的。

囡囡聰明,他只是照著唸了幾遍,她居然眉眼彎彎,當場就背下了這首題畫詩。

那首詩詠鶴貼切,文辭清麗,格局宏大,充滿祥瑞頌聖之意,簡直是為此刻量身定做!

只是,西門慶自己可記不住。

這,這……

“廢柴,看見幾只鳥就激動成這樣?”鎖靈慵懶的聲音在他神識中響起:“記不住了題畫詩了吧,咯咯!”

鎖靈笑道,“嗯……聽著:‘清曉觚稜拂彩霓。仙禽告瑞忽來儀。飄飄元是三山侶。兩兩還呈千歲姿。似擬碧鸞棲寶閣。豈同赤雁集天池。徘徊嘹唳當丹闕。故使憧憧庶俗知。’可是這首詩?咯咯!”

西門慶心中大喜,只是,鎖靈怎麼知道這首題畫詩?莫非後世是,他也取過遼寧省博物館?這……

顧不得了。

西門慶當下在神識中呼喚呂軾。

呂軾早就準備好了,霎時化作一股霧氣自龍鱗鎖中緩緩溢位,包住西門慶的右手,提起面前的狼毫筆,舔飽了墨,在那雪白的宣紙上,筆走龍蛇,將這首題畫詩,一字不差,工工整整地默寫下來。

一個時辰很快過去,禮官高唱:“時辰到——!眾貢士擱筆——”

大多數貢士或悵然若失,或勉強成篇,紛紛放下筆。蔡絛、高衙內、王春海等人臉色都不太好看。

劉正夫一邊指揮禮部官員收卷,一邊用眼角餘光飛快地掃視著收上來的詩稿,尤其是那幾份特殊的,心中焦慮地盤算著如何“操作”。

而丹陛之上,趙佶也恰好畫完了最後一筆,輕輕擱下畫筆,對著畫作端詳片刻,露出滿意的笑容。他這才似乎從藝術的世界中回過神來,看向下方。

“取詩稿來,朕要親自一觀。”趙佶興致勃勃。

趙佶立於丹陛之上,手提那支尚蘸著石青的御筆,目光仍流連於剛剛完成的《瑞鶴圖》。

畫面上,宣德門巍峨的鴟吻輪廓在畫中精準無比,而漫天翱翔的仙鶴則用寫意筆法勾勒,姿態靈動,彷彿下一刻就要破絹而出。

尤其是那兩隻棲於鴟吻之上的仙鶴,一靜一動,回眸相望,神韻非凡。

“妙極!妙極!”趙佶越看越是滿意,忍不住撫掌讚歎,臉上洋溢著藝術創作得到極大滿足後的紅光,“此畫足可傳世!天降祥瑞,朕以丹青應之,豈非千古佳話?”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藝術世界裡,幾乎忘了腳下還有數百名貢士正屏息凝神,等待著對他那“瑞鶴”命題的考核。

侍立一旁的蔡京最擅察言觀色,見皇帝興致高昂,連忙躬身笑道:“陛下聖明!此畫意境高遠,非人力所能及,實乃天授老臣恭賀陛下!”

這一番話更是說得趙佶心花怒放。

然而,藝術的激情稍褪,現實的瑣務便浮上心頭。

趙佶志得意滿地放下筆,目光終於轉向丹陛下那黑壓壓一片、跪坐了近一個時辰的貢士們。

看著那厚厚幾摞剛剛收上來的詩稿,他微微蹙了蹙眉。

六百多份詩稿,若一一細看,只怕看到明日也看不完,這實在有損他鑑賞的雅興。

禮部尚書劉正夫敏銳地捕捉到了官家這一閃而過的蹙眉。

他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奏道:“陛下,貢士六百餘人,詩稿浩繁,若勞陛下逐一批閱,恐聖體倦怠。依臣愚見,不若……先取今科會試前十名之卷呈上御覽?此十人乃萬千舉子中之翹楚,文才必有可觀之處。其餘詩稿,臣即刻與白侍郎率同考官,立即進行篩選,擇其優者再恭呈陛下聖裁。如此,既不使明珠蒙塵,亦可稍減陛下辛勞。”

這番話既體恤了君上,又遵循了以會試成績為先的慣例,說得滴水不漏。

趙佶聞言,深覺有理。他本性怕麻煩,如此安排正合他意。當下頷首道:“劉愛卿所奏甚妥。便依此議。將會試前十者的卷子取來朕看。”

“臣遵旨。”劉正夫心中暗喜,面上卻不動聲色,立刻轉身吩咐禮部官吏:“速將會試前十名貢士之詩稿檢出,呈送御前!”

命令傳下,自有書吏飛快地從堆積如山的詩稿中,找出標記有西門慶、金翰等前十名姓名的卷子,小心整理好後,由一名太監雙手捧著,恭敬地放到趙佶面前的御案上。

趙佶隨手拿起最上面一份,正是西門慶的卷子。

他原本只是隨意瀏覽,目光掃過那工整中帶著幾分瘦金風骨的字跡,以及詩的內容,不由得輕輕“咦”了一聲,坐直了身子。

“清曉觚稜拂彩霓,仙禽告瑞忽來儀。飄飄元是三山侶,兩兩還呈千歲姿。似擬碧鸞棲寶閣,豈同赤雁集天池。徘徊嘹唳當丹闕,故使憧憧庶俗知。”

這首詩,不僅工穩貼切,將方才瑞鶴臨闕的景象描繪得如在目前,更難得的是氣度雍容,用典精當,尾聯“徘徊嘹唳當丹闕,故使憧憧庶俗知”更是將祥瑞與皇權天威聯絡起來,深合頌聖之意。

尤其讓趙佶驚訝的是,詩中流露出的那種對“仙禽”超然物外的欣賞,以及將祥瑞視為與民同樂之盛事的開闊視角,竟與他作畫時的心境珠聯璧合。

“西門慶……嗯,此子確有才思。”趙佶微微頷首,在西門慶的名字上停留片刻,才放下卷子。

他又陸續看了後面幾份,或辭藻華麗,或堆砌典故,比起西門慶那首,在立意和氣象上顯然遜色不少。

趙佶看得意興闌珊,很快便將十份卷子瀏覽完畢。

“看來這會試排名,倒也公允。”趙佶將詩稿放下,對劉正夫道,“其餘卷子,便勞劉愛卿與白愛卿辛苦篩選吧,擇其詩文清通、立意尚可者,再報與朕知。”

“臣等定當盡心竭力,不負聖託!”劉正夫與白時中連忙領命。

趙佶處理完這“公務”,心思早已飛回他的畫上,又欣賞了片刻,便命人收起《瑞鶴圖》,起駕回宮了。

對他而言,今日殿試最精彩的部分已然完成。

皇帝一走,崇政殿前的壓力驟減。

劉正夫與白時中不敢怠慢,立即指揮禮部官員將剩餘近六百份詩稿全部裝箱,抬到緊鄰崇政殿的一處偏殿之中。

此處早已佈置成臨時的閱卷場所,數十名身著青袍的謄錄官正襟危坐,筆墨紙硯俱已備齊。

為防舞弊,宋代殿試實行“謄錄制”,所有試卷須由謄錄官用硃筆重新謄抄,隱藏筆跡,再送考官批閱。

偏殿門一關,氣氛頓時變得微妙起來。

劉正夫與白時中坐在上首,幾位副考官分坐兩側。

劉正夫清了清嗓子,目光掃過在場眾人,沉聲道:“陛下有旨,令我等著速甄選優卷。諸位,開始吧。”

謄錄工作正式開始,沙沙的抄寫聲響起。

然而,流程卻並非表面那般公正。

劉正夫對負責謄錄的禮部老吏使了個眼色,那老吏心領神會,在分派試卷時,看似隨意,卻精準地將數份試卷單獨挑出,放在了身旁一個不顯眼的匣子裡。

片刻之後,劉正夫藉口更衣,起身離座。

白時中則留下來“監督”閱卷。

劉正夫走到殿外廊下,那名老吏已捧著那口小匣子悄無聲息地跟了出來,低聲道:“尚書大人,諸位公子的原作在此。”

劉正夫“嗯”了一聲,接過匣子,快步走進旁邊一間專供考官休息的淨室。

室內,早有數人等候——並非蔡絛等人,而是數位早已打點好的、以文筆迅捷優雅著稱的門下清客。

這些人,才是真正的“槍手”。

劉正夫也不多言,將蔡絛等人的詩稿取出遞過。

三位清客接過一看,臉上都露出苦笑。

蔡絛的詩尚可雕琢,但其他的詩簡直是打油詩水平,若原卷呈上,莫說入皇帝的眼,恐怕在初篩階段就會……就會讓人驚掉下巴。

“時間緊迫,有勞三位先生。”劉正夫低聲道,“要求只有八字——‘切題工穩,氣象堂皇’。至於風格……儘量貼近三位公子平日交遊唱和的習氣,但水準務必拔高數籌!”

這些清客都是此道老手,聞言點頭,立即鋪紙磨墨,凝神構思。

不過一炷香的功夫,多篇辭藻華麗、對仗工整、用典恰當、極力頌揚祥瑞與聖德的七律已然草就。

字跡也模仿得與蔡絛等人平日筆跡有七八分相似——反正最終要經硃筆謄錄,筆跡並非關鍵,詩作本身的質量才是要命的。

劉正夫快速瀏覽一遍,心中稍定。

新作的詩文水平遠非蔡絛等人原作可比,雖不及西門慶那首靈氣與深度,但混在眾多中庸之作裡,已算得上中上之選,足夠確保名次不會太難看。

他拿著三份新詩稿回到偏殿,那老吏接過,又悄無聲息地將其混入已謄錄完畢的硃卷中,而蔡絛三人的原始墨卷,則被小心地收入袖中,走至一旁的茶爐旁,輕輕投了進去……

整個掉包過程,在禮部最高長官的親自操盤下,於森嚴的宮禁之內,完成得神不知鬼不覺。

與此同時,在崇政殿廣場上,貢士們仍須跪坐等待。

西門慶遠遠瞥見劉正夫短暫離開又返回,雖不知具體細節,但聯想到蔡京等人之前的舉動,心中已然明瞭七八分。

他嘴角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

這科舉場上的齷齪,古今皆然。

只是不知,經此一番操作,那幾位衙內公子,最終又能位列幾何?

而真正的較量,或許並不全在這紙面詩文之上。

他抬眼望向宣德門方向,仙鶴早已飛遠,但由此引發的暗流,或許才剛剛開始湧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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