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豐盛的素菜（1 / 1）
日頭漸高，臨近午時，崇政殿前的漢白玉廣場被曬得微微發燙。
數百名白衣貢士已正襟跪坐了近三個時辰。
縱是年輕力壯，這般精神與體力的雙重消耗，也讓許多人腰背痠麻，腹中飢鳴如鼓。
丹陛之上早已空蕩，臨走前，倒是沒忘了這群還在捱餓的“天子門生”。
禮部尚書劉正夫走到丹陛前沿，清了清嗓子，朗聲道：“陛下有旨，體恤諸生辛苦。現已近午時，特恩准諸生就地活動筋骨，稍事歇息。一個時辰後，殿試繼續。期間，御膳房將賜予午膳。”
眾貢士聞言，如蒙大赦，紛紛掙扎著從跪坐的軟墊上起身。
一時間，廣場上響起一片壓抑的、活動關節的“咔吧”聲和低低的舒氣聲。
但“活動筋骨”也僅限於在原地輕輕跺腳、伸展手臂，無人敢高聲談笑，更無人敢擅自離開這片被禁軍環伺的廣場區域。
每個人都清楚，這短暫的放鬆，仍在天威注視之下。
不多時，一隊身著統一宮裝的宮女，手捧朱漆食盒，魚貫從側殿走出，步履輕盈地來到廣場。
她們兩人一組，開始向每一位貢士分發午膳。
副主考白時中侍立一旁，適時地高聲解釋道：“陛下崇尚節儉，心繫黎民，常以惜福養德訓誡百官。今日賜宴，亦是以身作則，膳食用度，務從簡約，以素齋為主，望諸生體察聖心，不忘稼穡之艱，民間之苦！”
說話間，宮女們已將食盒中的飯菜取出，放在每位貢士面前的小几上。
眾人定睛看去，果然“簡約”得很：一隻粗瓷大碗，盛著滿滿尖尖的、熱氣騰騰的白米飯，米粒倒是飽滿晶瑩。
而所謂的“菜”，則另用一個小碟盛著，不過是清水煮過的幾根青菜、幾片黑木耳、一小撮黃花菜，上面連點油星都少見，真正是“索然無味”。
別說葷腥，連點像樣的調味都沒有。
廣場上響起一陣極其輕微、幾乎低不可聞的嘆息和吸氣聲。
許多出身富庶、平日錦衣玉食的貢士，尤其是蔡絛、高衙內之流，看著眼前這清湯寡水，臉都綠了，喉結不受控制地上下滾動，顯然是食難下嚥。
但皇帝賜食，寓意“皇恩浩蕩”，誰敢有半分不滿表露？
眾人只得強顏歡笑，紛紛朝著皇宮方向叩首，齊聲高呼：“謝陛下隆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聲音在空曠的廣場迴盪，帶著幾分無奈的虔誠。
禮畢，眾人重新坐好，看著眼前的“御膳”，面面相覷。
有人試著夾起一根青菜，放入口中，咀嚼得極其緩慢而用力，彷彿在完成某種艱鉅的儀式。
有人則盯著白米飯，似乎在思考如何用這寡淡的飯粒壓下對油膩的渴望。
整個廣場瀰漫著一種古怪的、混合著飢餓與食不甘味的沉默氣息。
連角落裡的金翰，此刻也皺著眉頭，用筷子撥弄著碟中那幾片蔫黃的菜葉，古銅色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咀嚼的動作明顯帶著忍耐。
他身為金朝皇族，這等清湯寡水的素食，於他而言恐怕與嚼蠟無異。
西門慶跪坐在最前排，也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中暗覺好笑又無奈。
趙佶這番“節儉秀”，可真是苦了這幫準進士。
他自己倒還好，前世什麼苦日子都經歷過，一碗白飯就鹹菜也能甘之如飴，何況眼前還有幾樣“素菜”。
只是這飯菜，確實難以激發食慾。
正思忖間，一陣極淡的、不同於尋常宮女的馨香飄來。
一名宮女已端著食盒，婷婷嫋嫋地走到了他的案前。
西門慶本未在意，正待像其他人一樣謝恩接飯，目光無意中掃過那宮女低垂的臉龐——雖然梳著普通的雙鬟髻，身著與其他宮女無二的淡綠宮裝，但那張如花笑靨，那靈動中帶著一絲頑皮狡黠的眉眼……
西門慶心中猛地一跳！
蔡璇兒！
怎麼又是她？而且，她竟親自來給自己送飯？
蔡璇兒似乎感受到他的目光，飛快地抬起眼簾，瞥了他一眼，那雙會說話的大眼睛裡漾著笑意，還帶著一絲只有他能察覺的緊張與促狹。
她將盛著白米飯的大碗和那碟“素菜”輕輕放在西門慶面前的小几上，動作看似與別的宮女無異，但在放下碗的瞬間，她藉著衣袖的遮掩，極快極低的、幾乎是用氣聲對西門慶說了一句：
“慢慢吃，仔細些，別叫人瞧見了。”
話音未落，她已直起身，端著空食盒，若無其事地轉身走向下一個貢士，彷彿剛才那細微的接觸與低語從未發生。
西門慶卻愣在了當場。
慢慢吃？仔細些？別叫人瞧見？這話什麼意思？
這清湯寡水的飯食，還有什麼需要“仔細”品嚐、需要避人耳目的奧秘不成？
他滿腹狐疑，表面上卻不動聲色，學著其他人的樣子，先對著皇宮方向象徵性地拱了拱手，然後拿起筷子。
他先夾了一筷子那碟中的清水青菜放入口中，果然淡而無味。又扒了一口白飯，米香倒是純正。
然而，當他用筷子撥開表層的米飯，準備再吃第二口時，動作卻驟然停住了！
只見那雪白的米飯下面，被他筷子撥開的地方，赫然露出了截然不同的東西！
這……
瑩潤的蝦仁、切成細絲的嫩肉、肥厚彈牙的海參丁、碧綠的豌豆、金黃的蛋絲……
各種珍貴食材，用高湯精心燴制在一起，色澤誘人，香氣被米飯的熱氣一烘，頓時絲絲縷縷地鑽入鼻端，那是與清水青菜截然不同的、令人食指大動的豐腴鮮香！
西門慶眼睛瞬間睜大，心臟不爭氣地多跳了兩下。
他迅速用眼角餘光飛快掃視四周。
只見旁邊不遠的貢士，正愁眉苦臉地對付著青菜葉子；稍遠些的，包括那位金國皇族完顏宗翰，也是面無表情地咀嚼著寡淡的飯食。
無人注意到他碗中的玄機。
原來如此！蔡璇兒那丫頭，竟在他的“御賜素齋”下面，偷樑換柱，藏了這麼一碗實實在在的好飯！
那“慢慢吃，別叫人瞧見”，是提醒他別吃得一臉滿足引人懷疑，要小心遮掩！
想通此節，西門慶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暖流，又夾雜著幾分哭笑不得的荒謬感。
這蔡家小姐，膽子未免也太大了些！在這森嚴禁宮，眾目睽睽的殿試考場，竟敢玩這種把戲！
是為了報答上次壽宴的“解圍”？還是少女一時興起的頑皮？亦或是……別有深意？
不過，此刻顯然不是深究的時候。
飯菜的香氣不斷誘惑著他空癟的腸胃。
西門慶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波瀾。
他面上依舊保持著平靜，甚至微微蹙眉，做出對“素齋”不甚滿意的樣子，然後低下頭，專挑下面藏著的蝦仁肉絲海參，就著碗邊的米飯，一小口一小口，吃得又穩又快。
米飯的清香與下面燴菜的豐腴鮮美在口中交融，簡直是天壤之別。
西門慶吃得心中大呼過癮，表面卻不敢有絲毫愜意的神色流露，反而時不時抬眼看看四周，一副“與其他同甘共苦”的嚴肅模樣。
神識之中，鎖靈那充滿戲謔的聲音早已響成了一片：
“喲嗬！廢柴，行啊你！這軟飯……啊不，這‘御膳’吃得挺香嘛！”
“嘖嘖，看看旁邊那位金國皇族，嚼青菜跟啃樹皮似的，再看看你，蝦仁海參……人比人，氣死人吶！”
“這蔡家小丫頭對你可是真上心，冒著殺頭的風險給你開小灶。你說，她是不是瞧上你這副皮囊了？嗯？還是瞧上你文武雙會元的名頭，想提前投資？”
“慢點吃！噎著！又沒人跟你搶！瞧你那沒出息的樣兒！”
“不過話說回來，這丫頭心思倒是靈巧。這法子，既全了皇帝老兒‘節儉’的面子，又討好了你。一箭雙鵰，不簡單。”
……
鎖靈的嘲笑挖苦如同背景音，西門慶全當耳旁風，只管專注而隱蔽地享受這頓來之不易的“特供御膳”。
他吃得很有技巧，始終用表層的米飯遮著，從碗邊下箸，動作幅度極小。
不過片刻功夫，一大碗米飯連帶著下面藏著的所有好菜，被他吃得乾乾淨淨，碗底只剩些許油光。
吃完，他放下碗筷，拿起旁邊宮女一同送上的清茶漱了漱口，又用布巾擦了擦嘴角。
整個動作從容不迫，與那些剛剛勉強吃完“素齋”的貢士們並無二致，甚至看起來比他們更“回味無窮”些——畢竟他是真的吃飽喝足，心滿意足。
腹中充實，精氣神都回來了。
西門慶悄悄舒了口氣，抬眼望向宮女們退去的方向，蔡璇兒的身影早已不見。
他心中那點疑惑與暖意交織著，對即將到來的下半場殿試，竟也少了幾分緊繃，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底氣。
一個時辰的休息時間很快過去。
鐘聲再起，禮官高唱，眾貢士重新抖擻精神，跪坐挺直。
劉正夫、白時中等考官再次出現在丹陛之側。
殿試的下半場，即將開始。
而西門慶袖中彷彿還殘留著那碗“特供御膳”的餘溫，以及蔡璇兒那狡黠靈動的眼神。
午後未時，九聲悠揚深沉的景陽鍾再次響徹皇城。
鐘聲餘韻中，崇政殿前的廣場恢復肅穆。
數百名貢士匆忙整理衣冠，重新跪坐於各自案前。
短暫的午休與那碗“素齋”帶來的困頓尚未完全消散，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合著緊張、期待與些許疲憊的氣息。
御香嫋嫋，儀仗鮮明。
大宋官家趙佶在一眾緋紫重臣的簇擁下，再次駕臨崇政殿丹陛之上。
午後的殿試，才是武舉殿試的重頭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