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四字卷(1 / 1)
與上午初臨時的莊重含蓄不同,此時的趙佶眉梢眼角俱是掩不住的春風得意,步履輕快,彷彿仍沉浸在上午“仙鶴來儀”的祥瑞興奮與《瑞鶴圖》創作成功的喜悅之中。
尤為引人注目的是,緊隨趙佶身後的一名大太監,雙手極為恭敬地捧著一個紫檀木畫匣。
匣蓋並未完全合攏,隱約可見裡面正是那幅剛剛完成、墨彩猶新的《瑞鶴圖》。
畫作似乎已被精心裝裱,上午趙佶親筆題寫的那首“御製詩”清晰可見。
跪坐在最前方的西門慶,神識微動。
識海之中,那株由曾密魂魄所化的鏡面草,輕輕搖曳,葉片捲成一個單筒望遠鏡般的形狀,將丹陛之上的情形清晰投射到西門慶心神之中。
鎖靈慵懶卻帶著一絲戲謔的聲音隨之響起:“廢柴,瞧見沒?你那首‘抄’來的馬屁詩,可是被皇帝老兒當成寶貝,原封不動的題在自己的畫上了!嘿嘿,他怕是覺得這詩與他的畫心意相通,是上天借你之口頌他之德呢!”
西門慶心中瞭然,面上不動聲色。
他自然明白,那首詩本就是後世題在《瑞鶴圖》上的,與趙佶的畫作堪稱天作之合,趙佶見了豈有不喜之理?
這“肯定”來得毫不意外,甚至帶著幾分宿命的諷刺。
趙佶落座,目光掃過下方濟濟英才,心情愈發舒暢。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帶著愉悅的餘韻:“眾卿平身。上午仙鶴來朝,朕心甚慰,已作《瑞鶴圖》以紀其盛。然,天佑大宋,祥瑞並非獨臨!”
他話語一頓,故意賣了個關子,見成功吸引了所有貢士的注意力,才繼續笑道:“就在方才,朕又得一喜訊!湖州府進獻的花石綱抵京,其中有一物,堪稱鬼斧神工,朕以為,此亦乃上天所賜之祥瑞!特此抬來,與諸卿共賞!”
言罷,他朝身旁的大太監微微頷首。大太監會意,尖聲宣道:“抬——祥瑞——上殿——!”
話音剛落,八名孔武有力的禁軍軍士,吭哧吭哧地抬著一件用明黃色錦緞覆蓋的龐然大物,沿著漢白玉御階,緩緩挪上丹陛。
那物件看來極為沉重,需八人合力,方能在保持平穩。錦緞覆蓋之下,輪廓嶙峋,高約一人,寬若櫃櫥,隱隱透出一股沉雄之氣。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過去,連蔡京、高俅等人也面露好奇之色。
趙佶起身,走到那黃緞覆蓋的物件前,親手抓住錦緞一角,朗聲道:“眾卿請看!”
說著,手臂一揚,猛地將錦緞扯下!
譁——
廣場上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驚歎抽氣聲!
明黃錦緞滑落,露出了那“祥瑞”的真容——竟是一塊碩大無比、形態奇絕的太湖奇石!
但見這塊奇石,通體呈青灰之色,表面佈滿孔洞褶皺,歷經千萬年太湖水波沖刷,形態天然成就,竟宛如一條巨龍盤踞!
巨石那“龍首”微微昂起,口鼻眼目依稀可辨,甚至能看到森然“龍牙”;
“龍身”蜿蜒扭曲,節理清晰,如同鱗甲層疊;
“龍爪”蜷縮於下,似蓄勢待發。
整塊石頭氣勢磅礴,卻又玲瓏剔透,孔穴相連,溝壑縱橫,在午後陽光下,光影穿梭,更顯幽深莫測,果然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非人力所能雕琢!
“天啊!真乃神物!”
“形神兼備,宛如活龍!”
“此乃天降祥瑞,佑我大宋啊!”
貢士中爆發出陣陣由衷的讚歎。
蔡京率先躬身,聲音洪亮:“陛下!此石龍形天成,蘊天地靈氣,集山川精華,今日入獻宮中,正應陛下乃真龍天子,得天地認可!此乃國運昌隆之兆!臣為陛下賀!為大宋賀!”
高俅、王黼等人也紛紛跟進,馬屁如潮,說得趙佶心花怒放,撫掌大笑。
趙佶圍繞著龍形太湖石踱步欣賞,越看越是喜愛,對眾貢士道:“眾卿請看,上午有仙鶴翔集,午後有龍石入宮,一日之內,兩降祥瑞,此非天意何為?朕心實在歡悅!故此,今日下午這場殿試的考題,朕便定為一—”
他轉身,指向那奇石,“以此龍形太湖石為題,作一篇鑑賞文章,文體不限,駢散皆可,字數亦不限,但求諸卿各展才學,品評此石之妙,闡發其寓意之宏!時限,仍為一個時辰!”
考題既出,眾貢士反應各異。
有擅長詠物賦文的,已然面露喜色,摩拳擦掌;
有慣於經義策論的,則微微蹙眉,苦思切入點;
更多人是既感新奇,又覺壓力,紛紛凝神細觀那奇石,試圖從中看出花來。
而此時的西門慶,心中卻是叫苦不迭!
鑑賞奇石?還是太湖石?這完全觸及了他的知識盲區!
他前世雖是個古董店小老闆,對瓷器、字畫、木器還有些瞭解。
但對賞石這門極為專精、尤其講究傳統文化底蘊和文人雅趣的學問,實在是七竅通了六竅——一竅不通!
他下意識地在神識中求援:“鎖靈!諸位藥靈!誰懂賞石?快支個招!”
識海之內,一時寂然。
曾密所化鏡面草晃了晃葉子,表示愛莫能助,它只善窺探,不通鑑賞。
四十二位御史言官所化的牽牛花,個個是務實派的直臣,擅長引經據典、彈劾諫言,對這種“玩物喪志”的奇巧之物,皆是沉默以對。
張文遠等所化藥靈,更擅長治理地方,對此道亦是門外漢。
蒼耳、蛇莓等,生前更是對奇石鑑賞一竅不通。
鎖靈幸災樂禍的聲音響起:“嘿嘿,廢柴,傻眼了吧?真當本姑娘和這幫藥靈是萬能的?賞石這等風雅事,需要的是實打實的學問和浸淫其中的品味,你這次抓瞎了吧!嘻嘻!”
西門慶心中暗罵,臉上卻不敢表露分毫。
他盯著那塊龍形太湖石,只覺得孔洞繁複,形態怪異,除了覺得確實像條龍、確實挺好看之外,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高妙詞句來形容、來鑑賞。
讓他寫策論,哪怕是經義,他都能憑藉穿越者的見識和鎖靈藥靈的輔助扯上一大篇,可這專門的賞石……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旁邊的貢士們已經紛紛提筆蘸墨,有的在草稿紙上疾書,有的則對著奇石喃喃自語,構思篇章。
西門慶急得額頭冒汗。
難道真要交白卷?或者胡謅一篇不通的玩意?
那上午好不容易憑藉“抄詩”建立的優勢,豈不蕩然無存?甚至可能因為殿試文章太過拙劣而名次大跌,成為笑柄!
就在他心急如焚之際,前世在北京潘家園、琉璃廠古董市場廝混的記憶碎片,忽然如同火花般在腦海中閃現!
他想起曾聽一位專玩奇石的老先生唾沫橫飛地吹噓:“……玩太湖石,老祖宗早就總結好了,就四個字——‘瘦、漏、透、皺’!萬變不離其宗!……”
瘦、漏、透、皺!
這四個字如同暗夜中的燈塔,瞬間照亮了西門慶混亂的思緒!
對啊!怎麼把這給忘了!這乃是品評太湖石最核心、最精闢的四大標準!
瘦指形體挺拔俊秀,不臃腫;
漏指孔洞上下貫通,漏而有節;
透指孔洞玲瓏剔透,前後透光;
皺指表面紋理起伏,褶皺千變萬化!
用這四點來鑑賞眼前這塊龍形太湖石,簡直是量身定做!
它形態矯健,是為“瘦”;孔穴交錯貫通,是為“漏”;光影可穿石而過,是為“透”;表面嶙峋多褶,恰似龍鱗,是為“皺”!
這四字真言,言簡意賅,直指精髓,比任何華而不實的駢文贅述都更顯功力!
可是……問題又來了。
殿試文章,要求的是長篇累牘的論述。
難道答題紙上就只寫這四個字?
這也太……兒戲了吧?字數恐怕還不夠塞牙縫的!
但若圍繞這四字展開論述,西門慶自問肚裡實在沒那麼多關於賞石的墨水,強行擴充套件,只怕是畫虎不成反類犬,破綻百出。
怎麼辦?是冒險一搏,還是求穩湊字?
西門慶心念電轉,一個大膽甚至可以說是瘋狂的念頭湧上心頭:就寫這四個字!
賭一把!
就賭趙佶是個真正的藝術皇帝,是個識貨的行家!
賭他能看出這四字背後的高度概括性與專業眼光!
賭他厭煩了那些陳詞濫調、阿諛奉承的虛文,反而欣賞這種直擊本質、言簡意賅的“酷評”!
富貴險中求!
與其寫一篇平庸之文淹沒於眾卷,不如以此奇招,博取頭彩!
心意已決,西門慶頓覺豁然開朗。
他深吸一口氣,平靜心緒,在神識中召喚來呂軾。
西門慶取過四張空白的殿試答卷用箋——這種箋紙乃是特製,質地優良,尺寸頗大。
他提起那支御賜的狼毫筆,飽蘸濃墨……
隨後,在周圍貢士還在埋頭疾書、苦思冥想之際,西門慶動了!
他並未在每張紙上寫滿字,而是指揮著呂軾,在每張紙上,只寫一個大字!
第一張紙,揮筆寫下了一個筋骨挺拔——“瘦”!
第二張紙,是一個結構疏朗的——“漏”!
第三張紙,是一個氣象開闊的——“透”!
第四張紙,是一個筆意曲折的——“皺”!
寫完四字,西門慶將筆一擱,朗聲對不遠處的禮官道:“學生西門慶,交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