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一語定排名(1 / 1)
“學生西門慶,交卷!”
聲音不大,卻如同平地驚雷,瞬間炸響了整個崇政殿廣場!
交卷?
開什麼玩笑!
鐘響才不過一盞茶功夫!
絕大多數人連草稿都沒打完,甚至連開頭都還沒斟酌好!
這位文武雙會元,竟然就……交卷了?還是隻寫了四張紙?看那厚度,也不像寫滿了啊?
所有貢士,包括蔡絛、高衙內等人,全都愕然抬頭,像看怪物一樣看著西門慶。
就連金翰也投來詫異的目光。
場中一片譁然,竊竊私語聲四起。
“他……他寫完了?”
“不可能!這才多久?”
“莫非是自知不擅此道,破罐破摔了?”
“或是已成竹在胸,下筆千言?”
負責收卷的禮官也愣住了,遲疑地看向丹陛上的主考官和皇帝。
趙佶顯然也注意到了下方的騷動,眉頭微蹙:“何事喧譁?”
大太監連忙小跑下去,詢問情況後,回來稟報:“啟稟陛下,今科會元西門慶,言道已作答完畢,請求交卷。”
“哦?”趙佶也露出了極為驚訝的神色。
他看了看殿角的刻漏,確認時間確實剛過一盞茶,當即說道:“這麼快?取他卷子來朕看。”
“遵旨。”大太監再次下去,從那名仍在發呆的禮官手中接過西門慶的“考卷”——那薄薄的四張紙。
當他看到每張紙上只有一個大字時,眼角也忍不住抽搐了一下,但不敢多言,雙手捧著,快步回到丹陛,呈給趙佶。
趙佶滿心疑惑地接過考卷。蔡京、高俅、王黼等重臣也按捺不住好奇,紛紛湊近觀看。
當那四個墨跡未乾、力透紙背的大字映入眼簾時,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瘦、漏、透、皺!
這是……什麼?
這也叫文章?
這分明是四個孤零零的字!
這西門慶,莫非是瘋了?敢在殿試上如此兒戲?
蔡京眼中閃過一絲驚疑,高俅面露不屑,王黼則是滿臉的不可思議。
他們都以為西門慶是江郎才盡,或是故意搗亂,這下怕是前途盡毀了!
然而,端坐於龍椅之上的趙佶,在初時的錯愕之後,目光死死盯在那四個字上,臉色卻由疑惑,轉為沉思,再由沉思,漸漸變為一種難以抑制的狂喜!
他是誰?
他是書畫雙絕、精於鑑賞、蒐羅天下奇石建造艮嶽的宋徽宗趙佶!
他對太湖石的痴迷與研究,當世無人能及!
這“瘦、漏、透、皺”四字,如同四把鑰匙,瞬間開啟了他心中對於賞石之美的一扇大門!
這四字,如此精準、凝練、深刻……
完全概括了太湖石乃至所有賞石的最高審美標準!
比他平日聽到的那些“玲瓏剔透”“鬼斧神工”等泛泛之談,不知高明瞭多少倍!
“妙啊!妙極!哈哈哈哈哈——!”趙佶猛地拍案而起,手持那四張紙,放聲大笑,笑聲中充滿了知音難覓的暢快與極度欣賞的喜悅:
“瘦、漏、透、皺!好一個瘦、漏、透、皺!四字真言,道盡石中三昧!言有盡而意無窮,直指本心,大巧若拙!此子……此子真乃朕之知己也!”
皇帝突如其來的狂喜與盛讚,讓原本準備看笑話的蔡京、高俅等人徹底懵了!
他們萬萬沒想到,西門慶這看似兒戲的四個字,竟能如此精準地搔到官家的癢處!
蔡京反應最快,立刻換上一副恍然大悟、深表贊同的表情,撫掌讚歎:“陛下聖明!老臣愚鈍,初看亦是不解,經陛下點撥,方覺此四字如醍醐灌頂!西門會元能以四字概括賞石精髓,實乃大才!大才啊!”
高俅也趕緊附和:“是極是極!微臣觀此石,亦覺其好,卻說不出的好來。西門會元這四字,真是……真是點睛之筆!臣等佩服!”
王黼等人也紛紛轉變口風,一時間丹陛之上馬屁如潮,皆是對西門慶這“四字鑑賞”的驚歎與對皇帝慧眼識珠的讚美。
趙佶心情大悅,手持那四張紙,愛不釋手,對左右道:“尋常文章,千言萬語,未必能及此四字之妙!西門慶此舉,非是輕狂,實乃自信!是真正懂了!此子,當為本科狀元!”
此言一出,蔡京等人心中雖可能各有想法,但面上無不恭賀。
皇帝金口已開,西門慶這“狀元”之位,已是板上釘釘!
下方廣場,眾貢士遠遠望見丹陛之上皇帝開懷大笑、重臣紛紛道賀的場景,雖聽不清具體言語,但也猜到西門慶那“四字考卷”怕是引起了驚天動地的反響。
一時間,眾人心情複雜,有羨慕,有嫉妒,有不解,更有深深的震撼。
這西門慶,行事總是如此出人意表,卻又總能切中要害!
西門慶本人,雖垂首肅立,心中亦是長舒一口氣。
賭對了!
這一把,賭得值!
他聽著鎖靈在神識中又是驚訝又是調侃的嘖嘖聲,嘴角微微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
而此刻,金翰看向西門慶的背影,眼神變得更加深邃難明。
趙佶珍而重之地將那四張寫著“瘦、漏、透、皺”的箋紙,與上午的《瑞鶴圖》並排放在一起,越看越是滿意。
一日之內,得遇仙鶴祥瑞,又得此賞石知音,他只覺得這是自己登基以來,最快意的一天。
“祥瑞頻現,人才輩出,此乃盛世之兆!朕心甚慰!甚慰啊!哈哈!”趙佶的笑聲,在崇政殿前回蕩。
只是這笑聲背後,那龍形太湖石靜默佇立,孔洞深邃,彷彿無聲地注視著這末世繁華,與即將到來的驚濤駭浪。
西門慶雖然交了卷,卻也只能跪坐在崇文殿前,不得離開。
待到日頭偏西,終於有其他貢士陸陸續續交卷了。
在劉正夫、白時中等人的安排下,其餘貢士的試卷已被迅速謄錄、初步篩選,將其中文理通順、見解尚可的數十份“優卷”呈到了御前。
趙佶重新坐回龍椅,開始翻閱這些“優卷”。
這些文章,或辭藻華麗,鋪陳祥瑞,引經據典;或結構嚴謹,層層遞進,分析石理;或借石喻人,抒發抱負,文采斐然。
平心而論,能在此短時間寫出這等文章,已屬不易,其中不乏亮眼之作。
若在平時,趙佶或許會饒有興致地點評一番。
然而,正所謂“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剛剛經歷了西門慶那“四字真言”帶來的、近乎顛覆性的審美衝擊與智識愉悅後,再看這些中規中矩、甚至不乏陳詞濫調的文章,趙佶只覺得如同嚼蠟,索然無味。
那些華麗的辭藻顯得浮誇,與“瘦、漏、透、皺”那四個字所蘊含的無限想象空間、精煉美學標準以及與他心靈產生的奇妙共鳴相比,這些文章都顯得太過“滿”,太過“實”,反而失了靈氣與真趣。
“唉……”趙佶輕輕嘆了口氣,意興闌珊地放下了手中又一份花團錦簇的考卷。
他目光不由再次落到御案邊上那四張箋紙上,那四個瘦硬通神的字,彷彿具有魔力,牢牢吸引著他的心神。
他心中已然有了計較。
今日殿試,頭名非西門慶莫屬。至於第二名、第三名,也需從這些“優卷”中擢拔。他將自己覺得還算看得過眼、相對突出的兩份考卷抽出,與西門慶的“四字卷”並排放置。
“蔡卿,高卿,王卿,”趙佶看向侍立最前的三位重臣,指著御案上的三份考卷,“朕觀諸卷,以此三份最為出眾。尤其西門慶之卷,別開生面,深得朕心。這狀元、榜眼、探花之名次,三位愛卿有何高見?不妨直言。”
蔡京、高俅、王黼三人何等機敏?
方才皇帝對西門慶那四字考卷的激賞之情溢於言表,幾乎已是明示。
此刻皇帝垂詢,不過是要個臺階,走個過場,他們豈會不識趣?
蔡京第一個躬身,語氣懇切:“陛下聖明燭照!老臣愚見,西門慶以四字概括賞石至理,言簡意賅,振聾發聵,非大智慧、大魄力不能為。其文雖簡,其意無窮,更暗合陛下《瑞鶴圖》題詩中‘飄飄元是三山侶’的超然物外之旨。此子才、膽、識俱佳,當為本科狀元,實至名歸!”
高俅立刻接上,語氣激昂:“太師所言極是!微臣附議!西門慶之卷,如空谷足音,令人耳目一新。其餘文章雖好,然相較之下,未免落於窠臼。狀元之位,非西門慶莫屬!此亦彰顯陛下不拘一格、唯才是舉之聖德!”
王黼也點頭如搗蒜:“陛下,兩位大人所言,正是臣等心聲!西門慶此卷,堪稱神來之筆,點石成金!定為狀元,天下士子必然心服口服,傳為佳話!”
三人一唱一和,將西門慶捧到了天上,同時也將趙佶的“慧眼識珠”誇讚了一番。
趙佶聽得龍顏大悅,捻鬚微笑:“既然三位愛卿皆如此推崇,那這狀元,便是西門慶了。”
他拿起被列為第二的那份考卷,展開看了看。
這份考卷文風雄健,說理透徹,不僅鑑賞太湖石之形貌,更引申出“石有貞剛之性,士有堅毅之操”的議論,格局頗大,且書法亦見功力。“此卷論述精當,氣象不俗,可為榜眼。且看看是何人。”
說著,他示意太監揭開糊名的封條。
封條揭開,露出名字——金翰。
“哦?是他。”趙佶微微頷首,“文韜武略,皆是不凡,難得。榜眼之位,倒也相稱。”
一旁蔡京的目光在“金翰”這個名字上飛快掠過,眼底深處有一絲極其複雜的微光閃動。
似是驚訝,又似是某種瞭然的警惕,但瞬間便恢復了古井無波的平靜,無人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