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雙星並耀(1 / 1)
趙佶第三份考卷,文采最為飛揚。
這份試卷辭藻華麗,用典精妙,且很聰明地將鑑賞奇石與歌頌“太平盛世,祥瑞頻現”緊密掛鉤,極盡頌聖之能事,頗能撓到趙佶的癢處。
趙佶看罷,笑道:“此子文采斐然,心思靈巧,善於體察上意。可為探花。也揭開看看。”
糊名揭開——蔡絛。
“哈哈哈!”趙佶一看,不由開懷大笑,看向蔡京,“蔡卿,原來是你家麒麟兒!文章錦繡,深得朕心啊!”
蔡京心中一喜,他自然知道這是……“影子”的功勞!
不過,該“謙虛”還得“謙虛”!
他連忙出列,深深一躬,臉上露出惶恐與謙遜交織的表情:“陛下謬讚了!犬子愚鈍,不過拾人牙慧,僥倖得窺天顏。老臣身為宰輔,更應避嫌!此探花之名,萬萬不可!請陛下收回成命,另擇賢才!”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既顯謙遜,又標榜了自己公正。
趙佶正在興頭上,哪裡肯依,擺手笑道:“哎,蔡卿過謙了!朕觀此文,確有才情。舉賢不避親,古有明訓。蔡絛文章既佳,點為探花,正當其分!此事朕意已決,蔡卿不必再推辭了!”
蔡京又“惶恐”地推辭了兩句,見皇帝態度堅決,方才“無奈”地謝恩:“老臣……老臣代犬子,叩謝陛下天恩!”
至此,本科殿試鼎甲前三名已然確定:狀元西門慶,榜眼金翰,探花蔡絛。
趙佶心情大好,至於二甲、三甲的排名,自有劉正夫、白時中率領眾考官,依據文章優劣、結合會試名次商議擬定,最後呈報御覽用印即可,無需他再費神。
大事已定,日影也已西斜。
就在趙佶準備起駕回宮,等待放榜吉日之時,殿外傳來太監通報:“樞密使、檢校太尉、開府儀同三司童貫,殿外候旨!”
“宣。”趙佶道。
不多時,一身紫色蟒袍、面白無鬚的童貫快步上殿,在丹陛之下大禮參拜:“臣童貫,叩見陛下!”
趙佶心情正好,也不怪罪,笑道:“童卿平身。今日殿試,你這是看熱鬧來了?何事耽擱?”
童貫起身,垂手恭立,神態恭敬中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耿直”:“回陛下,臣今日先是在樞密院處置了幾件緊急軍務塘報,後又與兵部商議明日武舉殿試儀程,故而來遲。再者……”
他略一遲疑,抬頭看了皇帝一眼,又迅速低下頭,“臣聞聽今科文舉會元西門慶亦在殿試之列。臣與此子……有些舊誼。為避瓜田李下之嫌,本不欲前來。然思及陛下親自主持掄才大典,為臣者豈可因私廢公?故而處理完公務,還是趕來侍駕。萬望陛下明察。”
這番話,說得可謂滴水不漏。
先表勤政,再顯謹慎避嫌,最後表忠心。既解釋了自己遲到的原因,又隱隱點出與西門慶的關係,顯得坦誠。
趙佶果然不疑有他,反而覺得童貫懂事、勤勉又知進退,滿意地點點頭:“童卿公忠體國,朕心甚慰。你方才說,與那西門慶有舊?是何舊誼?”
童貫等的就是這一問,立刻回道:“啟稟陛下,此事說來話長。去年臣奉旨赴泰安州公幹,曾與一股悍匪遭遇,情勢危急。幸得當時路過的西門慶仗義出手,此子不僅武藝高強,更有膽有謀,助臣脫困。”
“哦?”趙佶笑道:“還有這等事!”
童貫接著說道:“彼時臣便覺此子乃人中龍鳳,非池中之物。果然,此次科舉,他一鳴驚人,連奪文武雙會元!今日更蒙陛下親點為文狀元!此真乃陛下慧眼如炬,亦是我大宋人才輩出之吉兆!臣……臣實為此子,亦為陛下,為我大宋欣喜不已!”
他說得情真意切,眼眶似乎都有些發紅,將一個“知恩圖報”、“忠君愛國”的老臣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趙佶聽得津津有味,沒想到西門慶還有這般“勇救樞密”的俠義往事,對其印象更佳,拊掌笑道:“原來還有這番淵源!果真是一段佳話!西門慶文武全才,忠勇可嘉,實乃棟樑之才!”
童貫見火候已到,趁熱打鐵道:“陛下,此子之能,尚不止於此。他不僅是文狀元,更是武會元!明日,便在講武殿,舉行武舉殿試,最終決出武狀元。依臣淺見,以此子之能,明日再奪一個武狀元,也是有希望的!”
“哦?”趙佶眼睛一亮。
文狀元兼武會元已足夠驚人,若真能再奪武狀元,成就“文武雙狀元”,那可是曠古未有的曠古奇聞!
對於好大喜功、熱衷祥瑞的趙佶來說,這簡直就是活生生的、最大的“祥瑞”!
童貫察言觀色,繼續添柴:“陛下試想,自隋唐開科取士以來,何曾有過‘文武雙狀元’?此等盛事若成,豈非上天昭示,陛下聖德感天,故而降此不世出之奇才,以輔佐明君,開創盛世?此乃國之祥瑞,社稷之福啊!”
他故意將“祥瑞”二字咬得很重。
趙佶被他說得心花怒放,彷彿已經看到了“雙狀元”錦上添花、自己青史留名的輝煌一幕,連連點頭:“童卿所言,深得朕心!若真能如此,實乃千古佳話!”
童貫又道:“只是……陛下,武舉殿試,定在明日三更點卯,五更正式開始。西門慶今日殿試耗神,若再連夜奔波出宮回驛館,休息不足,恐影響明日發揮。如此奇才,若因疲累未能盡展所長,豈不可惜?更辜負了上天所賜之祥瑞美意啊。”
趙佶一聽,覺得大有道理。
西門慶現在在他眼裡,已不僅僅是個人才,更是“祥瑞”的化身,豈能讓他休息不好?
當即,他點頭說道:“童卿思慮周詳!既然如此,何必讓他來回奔波?就在宮中安排一處僻靜值房,讓他今夜宿於宮中,好好休息,養精蓄銳,以備明日武試!”
“陛下聖明!”童貫連忙奉承,心中暗喜。
將西門慶留在宮中,既是恩寵,也更便於他掌控和示好。
這時,一直靜聽的蔡京忽然開口,語氣帶著一絲奇異的韻味:“陛下,老臣方才想起,今日之祥瑞,或許不止西門慶這一樁。”
“哦?太師何出此言?”趙佶好奇。
蔡京捋了捋長鬚,緩緩道:“陛下可還記得,方才定為榜眼的金翰?此子在文舉中緊隨西門慶之後,是為榜眼。而在武舉會試中,他與西門慶亦是並駕齊驅,同為滿分,僅在最後的綜合評定中稍遜半籌,位列武舉次名。換言之,此子亦可能在明日武舉中,花開並蒂!”
他頓了頓,看著趙佶逐漸睜大的眼睛,繼續道:“老臣曾聽劉尚書提及,此二人在武舉校場最終對決時,殺得難解難分,天地變色,實乃棋逢對手,將遇良才。如今,文試一為狀元,一為榜眼;武試明日又將同場競技。此二人,一文一武,皆互為瑜亮,同時出現,同耀科場,豈非又是一樁罕見的‘雙星並耀’之祥瑞?”
蔡京這番話,半是陳述事實,半是引導聯想。
既抬高了金翰,將其與西門慶並列為“祥瑞”,暗示皇帝不可過於獨寵西門慶,也隱隱點出金翰的不凡,更在皇帝“祥瑞收集癖”的心頭又添了一把火。
趙佶果然聽得目瞪口呆,隨即撫掌大笑,笑聲暢快無比:“妙!妙啊!今日是何等吉日?祥瑞迭現,英才輩出!西門慶是‘文武雙元’之兆,這金翰亦是‘文武雙亞’之才!雙星並耀,共佑我大宋!好!好!好!”
他興奮地在丹陛上踱了兩步,一揮袖:“既如此,那金翰今夜也不必出宮了!一同安排宿下!朕倒要看看,明日這講武殿上,這一對‘祥瑞’,又能給朕演出何等好戲來!哈哈!”
天子金口一開,此事便成定局。
立刻有太監領旨去辦。
崇政殿前的貢士們終於等到了散場的旨意。
當聽到太監高聲宣佈“本科殿試畢,諸貢士退,靜候放榜”時,眾人皆有種虛脫般的慶幸。
然而,緊接著傳出的旨意,卻讓所有人再次愕然,隨即湧起無盡的羨慕、嫉妒與難以置信——西門慶、金翰,奉旨留宿宮中,以備明日武舉殿試!
留宿宮禁!
這是何等殊榮!
這幾乎預示著,無論明日武試結果如何,此二人聖眷之隆,已非常人可比!
西門慶與金翰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意外與深思。
兩人默默出列,在太監的引導下,與眾多神色複雜的貢士們分道揚鑣,向著宮禁深處行去。
夕陽的餘暉將巍峨的宮牆染成金色,也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明日,講武殿上,還有一場真正的硬仗要打。
而今晚,這森嚴又神秘的宮禁之中,又將有多少暗流,在這對註定不凡的年輕人身邊湧動?
暮色漸合,最後一抹晚霞的餘暉也終於被高大的宮牆吞噬。
崇政殿前,隨著禮官一聲悠長的“禮成——”,歷時一整日的殿試終於落下帷幕。
數百名白衣貢士如同潮水般起身,朝著空蕩蕩的丹陛方向,最後一次整齊劃一地叩拜謝恩,山呼萬歲之聲在暮色中的廣場上回蕩,帶著疲憊與如釋重負。
“諸貢士且回禮部驛館安心等候,後日辰時,於東華門外唱名放榜,昭告天下!”主考官劉正夫的聲音響起,為今日劃上句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