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拍龍屁(1 / 1)
眾人再次行禮,在禮部官員和禁軍的引導下,魚貫退出崇政殿廣場,沿著來時的路徑,默默走出宮門。
許多人步履略顯蹣跚,一日的精神高度緊張與體力消耗,外加那頓“清心寡慾”的午膳,早已讓他們身心俱疲。
此刻心中雖充滿對後日放榜的忐忑與期待,但更多的是一種逃出生天般的虛脫感。
宮門外,各家等候的僕役、車馬早已翹首以盼,接到自家公子後,迅速融入汴京暮色四合的街巷中。
趙佶早已心滿意足地起駕回後宮歇息去了。
臨走前,他沒忘記囑咐身邊的大太監:“那塊龍形太湖石,給朕好生看顧,仔細著人抬入內庫妥善安置,萬不可有絲毫磕碰損傷!朕要時常賞玩。”
在他心中,這塊奇石與今日的祥瑞、知音、雙星並耀等諸多吉兆緊密相連,已是心愛之物。
“奴婢遵旨!”大太監連忙應下,立刻指揮一隊專門負責搬運珍貴之物的力士上前。
這些力士皆身強力壯,訓練有素,用特製的軟索、粗槓,小心翼翼地抬起那沉重的石座,前後左右護持著,邁著沉穩而齊整的步伐,朝著皇宮深處,專儲奇珍異寶、貢品御物的內庫方向緩緩而去。
沿途禁軍紛紛讓道,肅立目送。
另一邊,西門慶與金翰並未隨大流離開。
一名面白無鬚的中年太監已來到二人面前,尖著嗓子道:“西門狀元,金榜眼,二位請隨咱家來。陛下有旨,今夜安排二位在宮中值房歇息,以備明日武舉殿試。請。”
這時,一身紫袍的童貫也走了過來,臉上帶著和煦的笑容,對二人道:“陛下恩典,留宿宮中,此乃殊榮。今夜務必好生安歇,養足精神。明日講武殿上,本官與眾位將軍,皆盼二位大展身手,再創佳績!”
他這話主要是對西門慶說的,目光中滿是勉勵與深意,同時也對金翰點了點頭。
西門慶與金翰齊齊拱手:“多謝樞相提點,學生定當盡力。”
“嗯,去吧。”童貫揮揮手,目送二人隨著太監離去,眼中光芒閃動,不知在思量什麼。
西門慶與金翰跟著那引路太監,穿行在暮色漸濃的宮苑之中。
但見殿宇重重,飛簷斗拱在暮色中勾勒出沉默的剪影;廊廡迂迴,宮燈次第亮起,在青石板上投下昏黃的光暈。
遠處隱約傳來宮女太監低微的腳步聲與器物碰觸的輕響,更襯得這宮禁之地幽深靜謐,有種無形的壓迫感。
途經一處岔道時,西門慶眼角的餘光瞥見,那隊抬著龍形太湖石的力士,正轉向另一條更為幽深、戒備明顯更加森嚴的甬道。
甬道盡頭,是一座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厚重陰森的殿宇輪廓,門口有頂盔貫甲、手持長戟的禁軍肅立,那便是內庫所在了。
西門慶心中微微一動。
璫珠!
他承諾為楊志祛除臉上青記、為史進的相好碧雲桃治療傷疤,都需要這味珍稀至極的藥材。
而天下璫珠,最上等者,十有八九便藏於這大內內庫之中!
先前在東平府,他能潛入府庫盜取生辰綱所需藥材,靠的是鎖靈與藥靈之助。
如今面對這天下守備最森嚴的皇宮內庫,能否再次得手?
機會就在眼前!
今夜留宿宮中,雖行動受限,但或許也是天賜良機!
至少,可以先探明虛實。
他心念電轉,在神識中悄然下令:“鎖靈,讓蒲公英分出一縷冠毛,附著於那太湖石上,隨其進入內庫,探查庫內情形、守衛佈置、璫珠可能存放之位,以及……有無陣法或特殊防護。切記,以偵查為主,隱匿為上,萬不可打草驚蛇!”
“喲,廢柴,膽子肥了啊,皇宮內庫也敢惦記?”鎖靈戲謔的聲音響起,但動作卻不慢。
只見西門慶袖中,一點微不可察的、幾乎透明的白色冠毛悄然飄出,藉著暮色與微風的掩護,如同真正被風吹起的蒲公英絨毛一般,輕飄飄地飛向空中,俯視著下方的太湖石。
做完這一切,西門慶面色如常,繼續跟著太監前行。
不多時,他們被引到一處位於宮廷外圍、靠近侍衛巡邏區域的獨立小院。
院內有幾間整潔的值房,雖不奢華,但窗明几淨,被褥齊全。
“二位今夜便宿於此。隔壁便是大內侍衛輪值休憩之所,安全無虞。若有所需,可喚門外小黃門。”引路太監交代完畢,便躬身退下了。
不久,另有小太監送來兩個碩大的食盒。
開啟一看,與午間那頓“素齋”天壤之別!
裡面是實打實的硬菜:香酥鴨、紅燒蹄髈、清蒸鰣魚、爆炒腰花、火腿鮮筍湯,外加一壺燙好的御酒,米飯更是粒粒晶瑩。
顯然是皇帝特別關照,或者童貫等人特意安排,讓這兩位“祥瑞”吃飽喝足,明日好生表現。
奔波一日,腹中早已空空。
西門慶與金翰也不客氣,相對而坐,大快朵頤。
幾杯御酒下肚,身上暖了,氣氛也鬆弛下來。
金翰嚼著一塊肥嫩的蹄髈,忽然抬頭,眼中帶著濃濃的好奇與探究,看向西門慶:“西門兄,今日下午那場殿試,你交卷之速,著實駭人聽聞。一盞茶不到……你究竟寫了什麼錦繡文章,能如此成竹在胸?莫非……早有腹稿?”
他問得直接,目光灼灼。以他之能,苦思冥想一個時辰,自覺文章已屬上乘,卻見西門慶幾乎不假思索便交卷,心中震撼與好奇難以言喻。
西門慶吞下口中鮮美的鰣魚肉,飲了一口酒,聞言不由失笑,放下筷子,用手指蘸了點杯中殘酒,在光潔的桌面上,一筆一劃,寫下四個字——“瘦、漏、透、皺”。
“就這個?”金翰先是一愣,盯著那四個字,眉頭微蹙,似在咀嚼其中意味。
他本就是絕頂聰明之人,略一思索,眼中猛地爆發出驚人的光彩,一掌拍在桌上:“妙啊!絕妙!‘瘦、漏、透、皺’!四字真言,道盡太湖石乃至天下奇石之魂!我怎麼就沒想到?虧我還搜腸刮肚,寫了那許多廢話!”
他語氣中滿是歎服與自嘲,看向西門慶的目光更多了幾分深沉的意味:“西門兄以簡馭繁,直指本源,這份眼光與膽魄,金某自愧不如!佩服,實在佩服!”
西門慶見他如此反應,知其是真的懂了,且毫無作偽,心中也覺暢快,笑道:“金兄過譽了。不過是偶有所得,投機取巧罷了。比不得金兄文章,必然是花團錦簇,字字珠璣。可否讓小弟見識一番?”
金翰也不推辭,仰頭喝乾杯中酒,略一沉吟,便將自己下午所作的那篇鑑賞文章朗聲背誦出來。
果然文采斐然,結構嚴謹,從石之形貌寫到其貞剛之性,再引申到士人操守、治國之道,最後歸於歌頌盛世祥瑞,一氣呵成,確是佳作。
尤其文中用典之精準,氣魄之雄渾,遠超一般文人。
然而,背完之後,金翰自己卻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古怪的、近乎自嘲的笑容。
他給自己倒滿一杯酒,嘆道:“文章雖工,卻終究是拍龍屁的玩意兒!我自己寫著都覺得牙酸!什麼‘石德昭昭,喻士之堅貞;祥瑞頻現,證國之隆昌’……唉,若非想在這南朝……在這大宋拿個功名,方便行走,誰耐煩寫這些阿諛之詞!”
他說得坦率,甚至帶著幾分不屑,顯然對自己這篇文章的真實評價並不高。
西門慶聞言,先是一怔,隨即放聲大笑:“哈哈哈!金兄啊金兄,你這話說得……可真是一針見血,深得我心!來,為這‘拍龍屁’三字,當浮一大白!”
他舉起酒杯。
金翰也哈哈大笑,與西門慶重重碰杯,兩人一飲而盡。
酒意與這難得的坦誠,讓方才殿試上互為對手的緊張感消散不少,竟生出幾分惺惺相惜、相見恨晚的知音之感。
笑聲漸歇,西門慶看著眼前豪邁不羈、文武雙全卻又對自己所作“頌聖文章”直言不諱的金翰,心中卻是感慨萬千。
完顏宗翰……若非早知道你的真實身份,知道你是未來覆滅北宋、俘走徽欽二帝的大金開國名將,我西門慶,恐怕真的會引你為平生知己,把臂同遊,笑談天下。
可惜,你我立場終究不同。
你潛入大宋,參加科舉,所圖非小。
今日把酒言歡,或許有幾分真意,但更多的,怕是審視、探究,甚至是為未來的對決做準備吧?
這念頭在心中一轉,西門慶面上笑容不變,又為彼此斟滿酒,岔開話題,聊起了明日武舉殿試可能的形式,以及各自擅長的兵器馬術。
金翰似乎也樂得如此,兩人談武論藝,甚是投機。
值房內,燈火昏黃,酒香菜美,二人言笑晏晏。
值房外,宮禁深深,巡夜的梆子聲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而一縷無形的蒲公英冠毛,正悄然潛入那守衛森嚴、藏著無數秘密與珍寶的皇宮內庫深處。
子夜時分,值房內燭火早已熄滅,只餘窗外透入的些許清冷月光。
西門慶盤膝坐在榻上,額角滲出細密汗珠,牙關緊咬,面容微微扭曲。
識海深處,那枚龍鱗再次傳來熟悉的、如同萬蟻噬骨般的反噬之痛,順著經脈蔓延全身。
每一次心跳,都彷彿有鈍錘在敲擊臟腑;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撕裂般的痛楚。
“快了……就快了……”西門慶在心中反覆默唸,以強大的意志力對抗著這非人的折磨。距離文武雙狀元的目標,僅剩最後一道關卡——明日的武舉殿試。
這份近乎執念的渴望,如同黑暗中的一點星火,支撐著他熬過一波又一波襲來的痛楚。
不知過了多久,那蝕骨的反噬潮水般緩緩退去。
西門慶渾身虛脫,後背的裡衣已被冷汗浸透,貼在皮膚上冰涼一片。
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緩緩睜開雙眼,眸中疲憊深處,卻有一簇火苗未曾熄滅。
三更天剛敲過不久。
值房外,
傳來了極輕的叩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