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青玉壽桃(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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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京轉向侍立在武官班列末尾的西門慶,語氣平和地問道:“西門狀元,老夫冒昧一問,你這枚青玉壽桃,是從何處購得?或是何人所贈?”

西門慶心中微微一凜,但面上不動聲色,按照早就想好的說辭答道:“回太師,學生僥倖得中,近日前來道賀的親朋故舊頗多,賀儀之中便有此物。具體是何人所贈,學生一時雜務纏身,竟未能一一記清,還望太師見諒。”

這話推得乾淨,合情合理。

蔡京卻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說道:“西門狀元記不清了?無妨。不過,老夫卻對此物有些印象。前些時日,老夫賤辰,第九子蔡德章任江州知府,為表孝心,特意在江州蒐羅了一批壽禮,派人押送入京。不料,這支隊伍行至應天府地界時,竟被膽大包天的賊人將生辰綱劫奪一空!”

“生辰綱被劫”幾個字一出,殿內頓時一靜,許多官員交換著眼神。

此事雖未公開,但在高層並非秘密。

蔡京繼續道:“雖綱物被劫,但犬子事先送來的壽禮清單,老夫手中卻有一份。清單上寫得明白,其中有一枚青玉壽桃,乃用江州特產的青山玉雕琢而成。老夫觀眼前這枚,其玉色青中帶翠,紋理特殊,與清單所載的江州青山玉特徵,極為相似!”

此言一出,滿殿譁然!

無數道目光再次聚焦在那枚小小的玉質壽桃和西門慶身上。

蔡京不等眾人消化,又道:“這還不算。犬子蔡德章,為防贗品,或表專屬,曾言明,凡他蒐羅進獻的壽禮,皆在隱秘處刻有一個‘德’字,西門狀元,可否將壽桃再予老夫一觀?”

西門慶此刻心已沉到谷底,他萬萬沒想到,這青玉壽桃不僅材質獨特,竟還有如此隱秘的標記!

但眾目睽睽,無法拒絕。

小太監將壽桃再次遞給蔡京。

蔡京接過,仔細摩挲,很快,在壽桃底部兩片桃葉的葉脈交錯處,指著一處極細微的凹痕道:“陛下,太后,諸位同僚請看!”

趙佶、太后,以及前排的幾位重臣都湊近觀看。果然,在那需要仔細辨認的葉脈紋路中,清晰地刻著一個小小的、但筆畫清晰的“德”字!

那一聲“德”字,如同投入滾油中的一滴冷水,瞬間炸開了鍋。

方才還洋溢著喜慶祥和的氛圍,此刻被一種驚疑、審視、乃至幸災樂禍的微妙氣息所取代。所有目光,如同無數根無形的針,齊刷刷地刺向西門慶。

趙佶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看看那枚被蔡京託在掌中的青玉壽桃,又看看面色沉靜的西門慶,眉頭微微蹙起。

他雖醉心藝術,不喜俗務,但並非對朝政一無所知。

蔡京生辰綱在應天府被劫,此事雖未大肆宣揚,但他也有所耳聞。

如今,劫案中的贓物,竟出現在太后的壽宴上,還是由新科狀元獻上……其中的關聯,細思極恐。

太后也收斂了笑容,她雖深居後宮,但也知此事非同小可。

她看了一眼身旁的蔡璇兒,蔡璇兒俏臉微白,手指不自覺地絞緊了衣角,擔憂地望向殿下的西門慶。

童貫站在武官班列前列,心中暗叫一聲“不好!”

他沒想到蔡京這老狐狸如此刁鑽,竟能從一枚壽桃上找出破綻。

他迅速給身後的高俅遞了個眼色,高俅會意,微微點頭,但兩人一時也想不到如何為西門慶開脫。

證據確鑿,眾目睽睽,硬辯是下下策。

王黼、朱勔等文官,則交換著意味深長的眼神。

蔡京這一手,既打擊了風頭正勁、且選擇站在武官一邊的西門慶,又順勢重提生辰綱被劫之事,可謂一石二鳥。

文官們樂見其成。

蔡京將青玉壽桃輕輕放回桌案,轉向西門慶,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西門狀元,此事,你作何解釋?老夫那不成器的兒子蔡德章,千里迢迢從江州蒐羅來的壽禮,清單物證皆在。”

他指了指壽桃底部的刻字,“而這壽桃,如今卻從你手中獻於太后壽誕。莫非……你與那應天府劫奪官綱的賊人,有……”

這話問得極重,幾乎是將“劫匪”的帽子直接扣了過來。

殿內響起一片壓抑的吸氣聲。

西門慶站在大殿中央,承受著來自四面八方的目光。

他心臟狂跳,背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千算萬算,沒算到這青玉壽桃竟有如此獨特的材質和隱秘的標記!

蔡九做事竟這般細緻?還是蔡京老謀深算,早就在壽禮上做了手腳以防萬一?

此刻,任何推說“不知情”、“別人送的”都顯得蒼白無力。

蔡京既然能拿出清單,能指出刻字,就說明他對這批壽禮瞭如指掌。

自己若堅持原先的說法,只會越描越黑,顯得心虛。

電光石火之間,西門慶心念急轉。否認是下策,承認更是死路一條。

必須另闢蹊徑!

蔡京眼睛一咪,對一旁的大太監說道,請宣宮中玉匠前來。

宮中玉匠就在殿外,專門負責收納玉石賀禮,聞言急忙上前。

蔡京將青玉壽桃遞給他,問道:“此玉是何材質?”

玉匠鬚髮皆白,幹了一輩子玉工,接過青玉壽桃細細辨認,篤定道:“太師,此物乃江州青山玉所雕,大宋上下只有江州出產此玉。”

蔡京盯著西門慶,一言不發。

這一下,西門慶背上的冷汗都流下來了。

一旁,童貫雖然想替西門慶解圍,但張了張嘴,到底還是沒說話。

這事太出乎意料了,童貫也不知如何為他解圍。

太后適時地輕輕咳嗽一聲,緩緩道:“今日是哀家壽辰,本是個歡喜日子。此事聽起來頗為複雜,一時也難以辨明。這壽桃……哀家看雕工倒是精巧。”

她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定調意味,“既然西門狀元說是家中舊物,偶然所得,或許真是巧合。蔡卿家追查壽禮下落,也是人之常情。不過,今日就不必再深究了,免得掃了大家的興致。皇帝,你看呢?”

趙佶立刻順水推舟:“母后說的是。此事容後再議。今日且為母后賀壽要緊。”

他看向蔡京和西門慶,“蔡卿,西門慶,你二人皆是無心,此事回頭再細細查訪,想來其中定有誤會。”

皇帝和太后都發了話,蔡京自然不能再糾纏。

他躬身道:“老臣遵旨。適才心急失態,擾了太后雅興,還請太后恕罪。”

他又看了一眼西門慶,眼神深邃,“西門狀元,既然陛下和太后有旨,此事便回頭再說,說起來,老夫也不信狀元郎與劫匪有什麼瓜葛,想來其中定有誤會!只是……”

西門慶不知蔡京要說什麼,怔怔地看著他。

蔡京道:“只是……今日之事,西門狀元還缺一個保人,以防事後……”

大殿之內,死寂一片。

蔡京這老狐狸,竟然怕西門慶出宮後不認賬,要一個保人作保?

這事,誰會與西門慶作保?

畢竟,為西門慶作保,攪合進這件事中,那簡直是用身家性命在與蔡京作對。

蔡京那一聲質問,如同冰錐刺入每個人的耳膜。

就連童貫,也面色深沉,沒有說話。

殿門外,一個洪亮而帶著急切的聲音驟然響起:

“末將願以性命擔保!此事與西門狀元絕無干系!”

眾人愕然循聲望去,只見殿門之外,值守的禁軍班列中,一位身著亮銀甲、腰懸鉤鐮槍的將領,正單膝跪地,昂首向著殿內。

正是金槍手徐寧!

蔡京臉色一沉,眼中寒光閃過,當即喝道:“放肆!太后壽誕,天子駕前,你一個區區禁軍殿前司統領,連入殿資格都無,安敢君前失儀?區區九品,你有何資格為人作保!”

徐寧卻毫無懼色,抬頭朗聲道:“蔡相!末將雖位卑,卻知忠義!末將便是當初押送江州生辰綱入京的統領!那批壽禮,在應天府外確被劫奪,但劫匪絕非西門狀元,而是山中‘白骨夫人’等一眾妖邪!此事,末將麾下五百禁軍弟兄皆可為證!西門狀元如何能與此事相干?末將願以項上人頭為他作保!”

“白骨夫人?”寶座上的趙佶聞言,眉頭緊皺,臉上露出不悅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驚疑。

他崇尚道教,追求祥瑞,最厭聽這些神神鬼鬼、妖邪作祟之事,尤其在母親壽宴這等喜慶場合。

當下,趙佶一擺手,說道:“今日乃太后千秋,普天同慶,你竟在此胡言亂語,說什麼白骨夫人、妖人作祟,攪擾喜慶蠱惑人心!來啊,將此人拖出去,革職查辦,先杖責二十,以儆效尤!”

“陛下息怒!”西門慶急忙出列,想要為徐寧求情。

然而蔡京卻搶先一步,冷哼一聲,向殿外使了個眼色。

早已候在殿外的幾名膀大腰圓的禁軍應聲湧入,口中高呼“遵旨!”,不由分說,架起徐寧就往外拖。

“徐寧兄!”西門慶目眥欲裂,想要衝上前,卻被童貫暗中拉住了袍袖。

童貫微微搖頭,眼神示意他不可衝動。

殿外廣場上,很快傳來沉悶的杖擊聲和徐寧壓抑的悶哼。

按常理,徐寧身為禁軍教頭體魄健壯,二十軍棍雖痛,卻也不至於傷筋動骨。

然而,那行刑的禁軍不知是得了暗示還是故意為之,幾記重板,竟狠狠砸在了徐寧的腿彎關節處!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隱約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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