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眾口一詞(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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鎖靈興奮得手舞足蹈,藥圃中,一粒淡金色的種子瞬間成型,鑽入泥土!

西門慶只覺得舌下一陣劇痛傳來,痛得他雙手捂住嘴巴,蹲下身去!

新的龍鱗嵌入,西門慶每次都痛不欲生,只是這次嵌入……居然是舌下金津穴!

永壽宮外,有大膽的人摸過來,透過窗欞,看到了奇詭的一幕——蔡絛的屍身旁,西門慶蹲在地上似在哭泣……狀元郎果然有情有義……

只是,那些金燦燦的神仙塑像,卻……全都……不翼而飛!

天色,是在一種近乎凝滯的壓抑中,慢慢亮起來的。

沒有雄雞報曉,沒有市井漸起的喧囂。

蔡府後院,那座昨日還香菸繚繞、神聖莊嚴的“永壽宮”,此刻如同一個被巨獸啃噬過的殘破夢境。

倒塌的宮牆豁開一個猙獰的大口,碎磚斷木與塵土混雜堆積。

殿內更是一片狼藉,蒲團翻倒,經幡委地,香爐傾覆,香灰潑灑得到處都是,混合著已經乾涸發黑的血跡,在漸漸透入的、清冷熹微的晨光中,顯得格外刺目與不祥。

而最令人心膽俱裂的,是那空空如也的神壇。

原本應該矗立著三清、四御、一百零八尊神像的地方,如今只剩下光禿禿的、積著灰塵的基座。

彩繪的泥塊、斷裂的木屑散落一地,彷彿昨夜有一場無形的風暴,將那些泥胎金骨的“神靈”連根拔起,捲入了未知的虛空。

只有幾片殘留的、帶著金漆的泥皮,在晨光中閃著微弱而諷刺的光,證明著這裡曾經存在過何等的“輝煌”。

蔡京就站在這片廢墟與空蕩的中央,不遠處,蔡絛式神被蓋上了一塊黑布……

白髮人送黑髮人……蔡京背對著殿門,身形顯得異常佝僂,肩頭不住地顫抖!

他花白的頭髮在晨風中有些凌亂,陽光從他側前方斜照過來,將他半邊臉映得發亮,另半邊臉卻陷在深深的陰影裡。

他就那樣一動不動地站著,目光死死地盯著原本供奉元始天尊神像、如今卻空無一物的神壇最高處,彷彿要從那空氣中,看出金子消失的軌跡。

蔡京沒有去看兒子,他甚至沒有去看那倒塌的牆壁,沒有去看滿地狼藉。

他的全部心神,似乎都隨著死去的兒子和消失的金像,一起去了!

只是,若有人能看清他陰影中的那半張臉,便能發現,那張平日保養得宜、喜怒不形於色的面孔,此刻每一道皺紋都在劇烈地顫抖,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著,牙關緊咬,發出咯咯的輕響。

那雙總是深沉莫測的眼睛裡,佈滿了血絲,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裡面翻湧著的不是悲傷,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近乎空洞的絕望與岩漿般即將噴發的暴怒。

兒子死了他自然心傷,更何況是這種離奇的死法。

更讓人匪夷所思的是,金子……全沒了,全沒了!

五十年!

他宦海沉浮五十年,歷經三朝,扳倒無數政敵,搜刮天下,巧取豪奪,用盡心思,才一點點積攢起這足以敵國的財富,並將其熔鑄成這滿殿的“金身”!

這不僅是財富,更是他權力的象徵,是他為家族、為自己準備的,足以應對任何風浪的“不朽基業”!

昨夜之前,這裡還是他最為得意、最為安全的堡壘,有御筆親題護身,有神靈幌子遮掩。

可一夜之間,沒了。

全都沒了!

三十萬兩……不,可能超過三十萬兩的赤金!

就這麼在他眼皮子底下,在這防守嚴密的府邸深處,在這皇帝剛剛賜名題匾的“永壽宮”裡,憑空消失了!

連同他兒子性命,一起沒了!

什麼狗屁神仙打架!什麼呂洞賓顯靈!什麼黃龍禪師鬥法!

蔡京一個字都不信!他執掌權柄多年,深知這世間最可怕的從不是神鬼,而是人心,是陰謀!

這絕對是有人在搗鬼!是衝著他蔡京來的!

是一個處心積慮、手段通天、膽大包天的大陰謀!

可是……是誰?誰能做到?誰有動機?誰有能力在這重重守衛、眾目睽睽之下,搬走數十萬斤的黃金而不留痕跡?

童貫?高俅?還是那些躲在暗處的清流?抑或是……那個讓他屢次感到不安的、新科武狀元西門慶?

想到西門慶,蔡京的心猛地一抽。此子身上有太多蹊蹺,醫術通神,行事果決,更有一股他看不透的底氣和運氣。

昨夜,他也在這殿中……可他明明一直跪著,眾目睽睽……

混亂的思緒如同毒蛇,啃噬著蔡京的理智。

他感到一陣陣眩暈,那是極度憤怒、心痛和無力感交織帶來的生理反應。他想咆哮,想殺人,想將這座廢墟連同整個汴京城都付之一炬!

但他不能。他是蔡京,是當朝太師,是經歷了無數風浪的權臣。他必須穩住,必須思考,必須找出那個隱藏在幕後的黑手,將他碎屍萬段,奪回屬於自己的一切!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陣急促而略顯慌亂的腳步聲,以及低低的、壓抑的議論聲。

那些昨夜逃散的三百餘文武進士,在天亮後,終究還是戰戰兢兢地圍攏過來。

他們沒有靠近廢墟中心,只是遠遠地聚在破損的殿門外、庭院中,一個個面色惶惶,驚魂未定。

“太可怕了……真是呂祖顯靈?”

“還有黃龍禪師!那聲音……我現在想起來還腿軟!”

“神像……神像真的都是金子做的!我親眼看見的!”

“是啊,蔡公子親手砍開的,金燦燦的,那麼大一塊!”

“然後……然後神仙打架,就……就都沒了?”

“蔡公子也是倒黴,被金像砸得結結實實……”

“噓!小聲點!太師還在呢!”

議論聲嗡嗡作響,更添煩躁。

很快,宮中也得到了訊息。

一名趙佶身邊頗為的臉、姓梁的大太監,帶著幾名小黃門,腳步匆匆地趕到了。

梁太監顯然也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尤其是看到那空空如也的神壇和昏迷不醒的蔡絛時,臉上血色褪盡,目瞪口呆。

“這……這……”梁太監指著神壇,手指都在發抖,“蔡、蔡太師,這……這是怎麼回事?神像……神像呢?蔡公子他……”

他一出現,那些驚魂未定的進士們彷彿找到了主心骨,立刻圍了上來,七嘴八舌,語無倫次地將昨夜那匪夷所思的經過講了一遍。

什麼呂洞賓附體蔡公子舞劍,什麼一劍砍出黃金,什麼眾神發怒爭吵,什麼黃龍禪師現身說要打架,什麼宮牆突然倒塌金像砸人……

每個人說的都略有出入,但核心內容眾口一詞:神仙顯靈,黃金神像現形,然後神仙打架,神像消失,蔡公子遭殃。

三百多人,眾口一詞,親眼所見,親耳所聽!

梁太監聽得頭皮發麻,脊背發涼。

他是宮裡老人,見識過無數詭譎之事,但如此離奇、如此大規模、如此多人證實的“神異事件”,聞所未聞!

這已經完全超出了常理可以解釋的範疇。

他下意識地看向依舊背對眾人、沉默不語的蔡京,又看看那空蕩蕩的神壇,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話。

定了定神,梁太監硬著頭皮,走到蔡京身後數步遠,躬身行禮,用盡可能平緩的語氣勸慰道:“太師……事已至此,還請節哀順變,保重身體要緊。至於這……這神像之事,實在是……實在是亙古未聞之奇事。陛下聞訊,亦深感震驚,特命咱家前來探視,並……並問明情由。”

蔡京依舊沒有回頭,也沒有動,只是那佝僂的背影,似乎又僵硬了幾分。

這時,一個清朗的聲音響起,帶著恰到好處的同情與感慨:“梁公公所言極是。”

眾人望去,只見西門慶不知何時也已回到現場,他朗聲道:“昨夜之事,確乎驚世駭俗,非人力所能為。想來,必是蔡相虔誠建此永壽宮,感動上蒼,引動呂祖仙駕與黃龍禪師法駕臨凡。神仙行事,高深莫測,或嬉戲,或鬥法,皆非我等凡人可以揣度。這些神像法相,想來也是被諸位仙真收回天界去了。”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誠懇”地對著蔡京的背影道:“蔡相莫要過於傷懷。神像雖去,然蔡相建立宮觀、供奉神祇、為陛下太后祈福之無量功德,上蒼諸神,必定看在眼中,記在心裡。此番波折,或許正是神明對蔡相誠心的一次……另類考驗,亦未可知。”

這話說得漂亮,既將事件定性為無法追究的“神蹟”,又巧妙地將蔡京“損失”的黃金,轉化為“感動天神”的“功德”,甚至還給了蔡京一個臺階下——“神仙的考驗”。

然而,聽在蔡京耳中,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紮在他的心上。

功德?考驗?放屁!那是他畢生積蓄的黃金!是他兒子的性命!

但他不能反駁。

三百多進士眾口一詞的神仙打架,皇帝派來的太監親眼所見的一片狼藉與空蕩,還有兒子重傷昏迷的事實……這一切,都將他死死地按在了“神蹟受害者”這個荒謬而又無法掙脫的位置上。

他若堅持說有人搗鬼,不僅毫無證據,反而會顯得他輸不起,甚至可能引火燒身——你蔡京私鑄這麼多黃金神像,想幹什麼?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身。

晨光終於完全照亮了他的臉。

那是一張彷彿一夜之間蒼老了二十歲的臉,眼窩深陷,麵皮灰敗,只有那雙眼睛,依舊深不見底,只是此刻裡面翻湧的不再是平日的深沉算計,而是一種死寂的冰寒與瘋狂的恨意,被他強行壓抑著,卻依然從眼底絲絲縷縷地滲透出來,看得梁太監心頭一凜,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蔡京的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抬起顫抖的手指,指了指空蕩蕩的神壇,兩行渾濁的老淚,終究是沒能忍住,從他那雙冰寒的眼睛裡滾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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