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跟對人,比啥都強!(1 / 1)
童貫指著西門慶,對張清和呼延灼說道:“看見沒?這位,新科文武雙狀元西門慶。你倆以往的罪過,本官看在西門狀元苦苦求情的份上,既往不咎了!從今往後,你們倆,就給西門狀元當個隨從親兵,鞍前馬後,聽候差遣!”
他頓了頓,掃了兩人一眼,語氣放緩了些,卻也帶著敲打:“西門狀元年輕有為,是能成龍成鳳的人物。你們跟了他,也算攀上了高枝兒。往日那些破事,都給我爛在肚子裡!好好幹,將來說不定,還能有重新穿上官衣、光宗耀祖的一天!”
張清和呼延灼原本死灰般的眼神,在聽到“罪過不究”、“隨從親兵”時,猛地顫動了一下,像是火星掉進了乾草堆。等童貫說完,兩人不約而同,“噗通”一聲就對著西門慶跪下了,額頭結結實實磕在金磚地上,哽咽著,聲音嘶啞:
“西門……西門大人!再造之恩,沒齒難忘!”
“我二人……我二人這條殘命,今後就是大人的!水裡火裡,但憑吩咐,絕無二話!”
“肝腦塗地……也難報大人恩情萬一啊!”
看著眼前這兩個曾經名動軍界,如今卻卑微如塵的漢子,西門慶心裡也說不出是什麼滋味。他上前,親手將他們攙扶起來,沉聲道:“兩位兄長請起。往日是非,已如雲煙。今後,便是新的開始。西門慶前程未卜,還需兩位鼎力相助。”
“願為西門大人效死!”張清和呼延灼再次躬身,那空洞的眼神裡,終於燃起了一點微弱的、名叫希望的光。
童貫在旁邊看著,捋了捋短鬚,心裡琢磨:這西門慶,收買人心的本事倒是不差,登州那盤棋,看他怎麼下吧。
從樞密院把張清和呼延灼接回梨花衚衕,這兩人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蔫頭耷腦,身上那味兒混著牢裡的潮氣和傷口的腥氣,實在不好聞。
西門慶沒嫌棄,親自張羅著燒熱水讓他倆從頭到腳洗刷乾淨,又翻出兩身沒上過身的乾淨衣裳給換上。
潘金蓮更沒二話,挽起袖子就進了臨時收拾出來的廂房。
她話不多,手上卻利索得很,仔細檢視了兩人身上那些在牢裡落下、或是舊傷未愈的口子,有些地方都化膿了。
她讓扈三娘幫著打下手,敷上自己調的金瘡藥,動作又輕又快。
西門慶也沒走開,就在一旁陪著,時不時遞個剪刀、拿卷乾淨布,真是將兩人當成了親兄弟。
張清和呼延灼躺在鋪了軟墊的榻上,身上清清涼涼的,鼻尖是草藥味兒,耳邊是西門慶溫和的問話,心裡頭那些惶惑,跟凍土見了春陽似的,慢慢化開一道縫。
他們在樞密院大牢那暗無天日的地方蹲了半年,耳朵可沒閒著。
獄卒閒磕牙,衙役吹牛皮,多少也灌進來些外頭的訊息。
知道眼前這位年紀輕輕的西門慶,是大宋開國以來頭一份的文武雙狀元,前些日子更是在宮裡,把太后從閻王爺手裡搶了回來!
這是多大的本事,多大的聖眷?
他倆以前在地方上帶兵,心裡明鏡似的:跟對人,比啥都強。
這位西門大人要是將來能乘風起,他們這兩片飄零的落葉,說不定真能跟著沾光,重新紮下根來。
兩人在梨花衚衕這大宅子裡安頓下來,有吃有喝有藥治傷,身子骨一天天見好。
可所見所聞心頭卻越來越疑惑,卻像草籽見了雨,悄悄冒了頭。
原來,每日清晨午後,院子裡總是呼喝連連,拳風霍霍。
欒廷玉一杆長槍使得神出鬼沒,槍裡還夾著鏈子錘的陰狠招數;
武松那對雪花鑌鐵戒刀,舞動起來真跟雪花捲地似的,潑水不進;
史進的棍,王進的槍,還有楊志那漸漸恢復氣力的刀法……
這些個漢子,個個都不是花架子,是真在死人堆裡滾出來的殺伐本事。
張清和呼延灼蹲在廊下曬太陽,看著看著,心裡就直打鼓。
這欒教師的槍加錘,這武都頭的雙刀路數……怎麼越看越眼熟?
那招式,那力道,尤其是使喚兵器的那個彆扭又狠辣的勁兒,跟半年前在泰安州劫了擂臺的、那群油彩塗的媽都不認識的悍匪頭子,從兵器到招式——太像了!
兩人偷偷交換個眼神,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一陣陣驚疑,心裡翻江倒海,嘴上卻緊緊閉著,一個字不敢往外吐。
這事太大了,捅破了天都得塌。
西門慶如何能不知道這兩人的想法,這二位是何等眼力?
這天夜裡,月牙兒掛得老高,清清亮亮的。
西門慶提了三罈子上好的“玉壺春”,也沒叫人,自己溜達到了張清和呼延灼住的後院廂房。
推門進去,那兩人正對坐著發呆,屋裡就一盞小油燈,昏昏黃黃。
“兩位兄長,傷勢好些了?長夜無聊,找你們喝兩盅。”西門慶笑著把酒罈子往桌上一頓,拍開泥封,一股濃烈的酒香就竄了出來。
張清和呼延灼連忙起身。
三隻粗瓷大碗倒滿,三人對著窗外的月亮,咕咚咕咚先幹了一碗。
火辣辣的液體從喉嚨直燒到胃裡,人也跟著活泛了。
幾碗酒下肚,話匣子就鬆了。
張清藉著酒勁,裝著隨意,開口試探:“大人……您身邊這幾位好漢,武藝真是這個!”
他翹起大拇指,“尤其是欒教師和武都頭,那身手……俺老張在江湖上也見過些世面,可像他們這樣,能把槍和錘、雙刀使得那般……那般別具一格的,實在少見。倒讓俺想起……,呵呵。”
他說完,緊緊盯著西門慶的臉。
西門慶端著酒碗,沒立刻喝。
他看了看張清,又看了看同樣屏住呼吸的呼延灼,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在月光和燈光下,顯得格外坦蕩,甚至有點痞氣。
“張兄好眼力。”西門慶把碗裡的酒一口悶了,抹了抹嘴,“不錯,泰安州擂臺下,劫走田虎王慶,又金蟬脫殼的,正是欒廷玉、武松、楊志他們這群漢子。”
“哐當!”呼延灼手裡的碗沒拿穩,掉在桌上,又滾到地上。
張清也像被點了穴,整個人僵在那裡,嘴巴張得能塞進雞蛋。
西門慶不看他倆,自顧自又倒了一碗酒,語氣平淡,卻字字砸在人心上:“兩位兄長,在蔡京、童貫那些人的大牢裡蹲了這大半年,還沒蹲明白嗎?這朝廷,從上到下,還剩下幾塊乾淨地方?高俅、蔡京之流是個什麼東西,你們不比我清楚?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兩人,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壓抑的怒氣和悲涼:“你們看看我身邊這些人。楊志,楊老令公的後人,一身本事,卻被逼得賣刀求生,臉上刺字,流落江湖!林沖,八十萬禁軍教頭,忠心耿耿,被高俅老賊害得家破人亡,臉上刻著金印,有國難報,有家難回!王進王教頭,一身本事傳給九紋龍,自己帶著老孃亡命天涯十幾年,為啥?”
他猛地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盯著張清和呼延灼:“還不都是那些趴在大宋身上喝血的蠹蟲,那些只顧自己升官發財、不管百姓死活的貪官汙吏造的孽!這朗朗乾坤,都被他們攪和得烏煙瘴氣!”
這時,廂房的陰影裡,楊志、林沖、史進、王進,還有武松、欒廷玉、時遷,一個接一個,默不作聲地走了出來,站在西門慶身後。
他們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張清和呼延灼,那一張張或滄桑、或堅毅、或憤懣的臉上,寫滿了無需多言的過往。
西門慶指著他們,對張清、呼延灼沉聲道:“我這裡,沒什麼高官厚祿,只有一群被這世道逼得走投無路、卻還想憑著胸中一口氣、手中一口刀,拼出個清清白白、乾乾淨淨的將來的兄弟!兩位兄長若是願意,就留下,咱們一起幹!不敢說立馬翻天覆地,但求個問心無愧,給家人掙個安穩!你們留在原籍的家小,我立刻派人,妥妥帖帖地接到陽穀縣,一處隱秘藥谷裡去安置,保他們衣食無憂,平安終老。”
他頓了頓,語氣放緩,卻更顯真誠:“若是兩位覺得我這路太險,不願牽連,我也絕不強留。自會送些金銀給你們做盤纏,今晚就可以走,天高海闊安穩度日便是。”
屋裡一片寂靜,只有油燈芯偶爾爆開的噼啪聲。
張清和呼延灼看著西門慶,又看看他身後那些默然肅立的好漢,想起自己半生為國征戰,最後卻落得階下囚的下場,想起朝廷的昏聵,奸臣的嘴臉,再想起這半個月在梨花衚衕感受到的那點久違的“人味兒”和“希望”……
兩人幾乎是同時,推開凳子,撲通一聲,直挺挺地跪在西門慶面前,眼眶通紅,聲音哽咽卻斬釘截鐵:
“哥哥!啥也別說了!”
“我們哥倆這條命,是哥哥從鬼門關拉回來的!從今往後,水裡火裡,但憑哥哥吩咐!這渾濁世道,哥哥肯帶著兄弟們闖條明路出來,我二人要是孬種後退,還是人嗎?願追隨哥哥,肝腦塗地,至死不渝!”
“好!哈哈哈!”西門慶放聲大笑,彎腰親手將兩人扶起,“得了兩位兄長,如虎添翼!從今往後,咱們就是生死與共的兄弟!”
“拿酒來!搬柴火!把今兒新買的那頭肥羊給烤上!”史進在一旁早就按捺不住,興奮地大吼。
院子裡頓時熱鬧起來。
火堆呼啦一下燃得老高,照亮了半個院子,也照亮了一張張豪氣干雲的臉。
整隻肥羊架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香氣四溢。大壇的酒開了封,你一碗我一碗,碰得叮噹響。
火光跳躍,肉香酒氣瀰漫,兄弟們的笑聲和話語衝散了夜幕的沉靜。
張清和呼延灼擠在人群裡,手裡被塞滿了肉和酒,看著周圍這些鮮活、熱忱、彷彿重新活過來的面孔,心裡那點最後的不安和疑慮,也像這暗夜一樣,被眼前的火光和暖意,驅散得乾乾淨淨。
這條路,或許難走,但跟著這樣的人,走得踏實,走得有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