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離汴京(1 / 1)
六月初六,大暑。
天兒熱得跟下火似的,日頭毒辣辣地掛在天上,曬得青石板路都泛著白光,踩上去燙腳底板。樹上的知了扯著嗓子沒命地叫,更添了幾分燥氣。
就在這能把人烤出油的晌午,吏部一個穿著青色公服、帽簷壓得低低的書辦,騎著頭瘦毛驢,“嘚嘚”地敲開了梨花衚衕西門慶宅子的大門。
他沒進門,就在門口陰涼地裡,從懷裡掏出個黃綾封皮的公文套子,高聲唱了吏部對西門慶的任命——登州刀魚寨巡檢,正九品。
西門慶接了公文,臉上沒什麼波瀾,道了謝,又封了份不輕不重的“茶錢”打發那書辦。
轉身回屋,研墨鋪紙,寫了份規規矩矩的謝恩奏章,只說“蒙天恩浩蕩,即日便起程赴任,定當恪盡職守”云云,讓人遞進宮裡去。
訊息傳開,這宅子便不太平了。
先是宮裡又來人了,這回陣仗不大,領頭的是個面生的宮女,後頭跟著幾個抬箱子的小黃門。
引人注目的是,蔡璇兒竟也跟著來了。
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的衫裙,俏生生地站在日頭底下,額角鼻尖沁出細密的汗珠,臉頰被熱氣蒸得有些緋紅,更顯嬌豔。
宮女傳了太后的口諭,說是賞些程儀,幾口沉甸甸的箱子搬進來,無非是些綢緞、藥材、宮中用物。
東西交割完,宮女和黃門們便退到門外候著。
院子裡只剩下西門慶和蔡璇兒,還有那幾口沉默的箱子。
熱風穿堂而過,帶著暑氣,也帶來她身上一絲極淡的、清甜的香氣。
蔡璇兒抬起眼,看著西門慶。那雙平日裡靈動慧黠的眸子,此刻像是蒙了一層薄薄的水霧,欲言又止。
她嘴唇微微動了動,終究是一個字也沒吐出來。
可那眼神裡的東西,太沉了,有擔憂,有不捨,有委屈,還有……一種化不開的、濃得讓人心頭髮緊的情意,就那麼直勾勾、毫不掩飾的,全都潑灑在西門慶臉上、身上。
西門慶心頭也是一澀,想說點什麼,比如“保重”,比如“多謝姑娘”,可話到嘴邊,又覺得乾巴巴的,配不上她那沉甸甸的眼神。
最終,他也只是對她抱了抱拳,低聲道:“蔡姑娘,費心了。也請姑娘,多多保重。”
蔡璇兒聽了,眼圈似乎更紅了些,猛地低下頭,飛快地轉身,幾乎是跑著出了院子,裙裾拂過門檻,帶起一小股燥熱的風。那背影,瞧著竟有幾分倉皇。
這邊剛送走,那邊童貫府上的管家又到了。
管家笑得一團和氣,捧上個不起眼的紫檀木小匣子,說是“樞相一點心意,給大人路上添些用度”。
西門慶開啟一看,裡面沒有金銀,只有一張疊得方正正的契紙,展開一瞧——梨花衚衕這整棟宅子的地契,赫然寫著西門慶的名字,官府大印鮮紅奪目。
童貫這手筆,不小,意思也深。
這宅子,是西門慶在汴京的落腳點,也是他童貫“照應”的象徵。如今的契送了,是表明這宅子徹底歸了西門慶,是份厚禮,也像是……一種無聲的提醒,或者錨定。
西門慶將地契仔細收好,心裡有數。
他定了三日後起程,這兩日便忙著交割、辭行。
葛大壯和趙雲寶也結伴來辭行。
這兩人沒什麼靠山,好地方自然輪不上,一個被派到隴西某個山溝溝裡當縣令,一個去了陝西路邊陲小縣。
地方是苦寒,可兩人臉上卻都是實實在在的歡喜,畢竟寒窗苦讀,總算有了牧民一方的機會。
三人喝了頓簡單的送行酒,說了些相互勉勵的話,便各自散去,奔赴前程。
入夜,暑氣稍退,院中槐樹下有了些涼意。
西門慶叫來武松,遞給他一封簡訊和一小包金葉子:“二哥,辛苦你連夜去滄州橫海郡柴大官人莊上走一遭,尋我魯達哥哥。只說我要去登州上任,海闊天空,問他可願同去?一切全憑哥哥自家心意,不必相強。他若願來,你便與他同行;若另有打算,也代我問好,留下金葉子,讓大哥平日花銷。”
武松話不多,點點頭,將書信金葉子貼身收好,回屋取了戒刀包袱,與眾人道個別,魁梧的身影便悄無聲息地沒入汴京的夜色裡。
又叫來張清和呼延灼。
西門慶拿出兩個早已備好的沉甸甸包袱,推到他倆面前:“兩位兄長,事不宜遲。這裡是些金銀,你們拿上,立刻動身,一個回河北西路彰德府,一個回河東路幷州太原府,將家中父母妻小,一個不落,全都接出來。不必回汴京,直接送往山東東平府陽穀縣,我自有安排,那邊有人接應,會送他們去一處安穩隱秘的藥谷安置,保他們衣食無憂,平安度日。安頓好家小,你二人再速來登州與我會合。”這是天大的信任和託付,張清、呼延灼虎目含淚,重重抱拳:“哥哥放心!必不辱命!”兩人也顧不得夜深,回屋略一收拾,便匆匆出門,馬蹄聲碎,直奔北方。
家中一應事務,高慶堂的生意,汴京的耳目,自然就託付給了潘金蓮。
西門慶與她細細交代了賬目、人手、以及需要注意的事項。
潘金蓮靜靜聽著,偶爾點頭,眼神沉穩。
末了,西門慶看著她依舊蒙著面紗的臉,輕聲道:“嫂嫂,汴京水深,萬事小心。”
潘金蓮垂下眼簾,聲音很低,卻很清晰:“我省得。叔叔……一路保重。”
最後,西門慶叫來菜園子張青和母夜叉孫二孃。
這兩口子開黑店出身,三教九流的路子野,訊息靈通。
西門慶壓低聲音:“哥哥,嫂嫂,汴京這邊,有潘娘子坐鎮。你二人不圖賺錢,在汴京城裡多留個耳朵,坊間市井、南來北往的閒話、風聲,尤其是關於邊事、民情的,多留心。若有緊要的,設法遞個訊息到登州。”
張青和孫二孃對視一眼,嘿嘿一笑。孫二孃一拍大腿:“兄弟放心!這活兒俺們熟!保準給你把皇城根下的螞蚱叫喚都聽得真真兒的!”
張青也點頭:“俺曉得輕重,定不誤事。”
諸事分派已定,夜已深。
西門慶獨自站在院中,仰頭看了看汴京的夜空,星河淡淡,明日,又將是一個遠行的好天氣。
這座繁華而又危險的帝都,他來了,鬧了一場,如今,又要暫且離開。
前路是登州的海濤與未知,身後是漸次鋪開的網與深埋的線。他深吸一口夜風,轉身回屋。
六月初九,卯時三刻,天光未大亮。
汴京城還在薄薄的晨霧和最後一絲涼氣裡打著哈欠,梨花衚衕口卻已熱鬧起來。
幾輛結實的青篷騾車裝滿了箱籠細軟,馬蹄嘚嘚,噴著白氣。
西門慶換下官袍,穿了一身利落的鴉青色箭袖勁裝,外罩同色披風,腰間懸著那柄御賜的鎏金寶劍,翻身跨上那匹神駿異常的白龍馬。馬兒似乎知道要遠行,不安地刨著蹄子,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的響聲。
他身後,武松、欒廷玉、史進、王進、花榮、徐寧、林沖、楊志、時遷、秦明、扈三娘等人,也都換了行頭。
不再是尋常百姓裝扮,個個鮮衣怒馬,兵器或懸或持,雖未著甲,但那股子精悍銳氣是藏不住的,瞧著就是大戶人家豢養的頂尖武師護衛模樣。一行人馬雖不算極多,但精神抖擻,氣勢凜然,引得早起開門的鄰里隔著門縫偷偷張望。
潘金蓮、張青、孫二孃,並幾個留在汴京照應生意的夥計,都到門口相送。
潘金蓮依舊戴著面紗,只露出一雙沉靜的眼,將最後一個繫好的包裹遞給西門慶身邊的扈三娘,低聲道:“一路小心。”
張青孫二孃則抱拳:“主公,汴京城這邊有俺們陪著潘家嫂嫂,只管放心。”
西門慶在馬上團團一揖:“汴京諸事,有勞了!”
說罷,不再多言,一勒馬韁,白龍馬長嘶一聲,當先而行。
身後眾好漢齊齊策馬,車輪滾動,馬蹄鏗鏘,這隊人馬便潑刺刺離開了梨花衚衕,穿過漸漸甦醒的街巷,向著汴京東門迤邐而去。
出了汴京東門,眼前豁然開朗。官道筆直,兩旁楊柳成蔭,田野裡的麥子已收了大半,露出赭黃的土地,空氣中瀰漫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與城內的喧囂燥熱截然不同。走了約莫十來裡,來到一處岔路口,有涼亭可供歇腳。
西門慶勒住馬,眾人也隨之停下。
只見林沖和花榮對視一眼,同時催馬來到西門慶近前,翻身下馬,抱拳躬身。
“哥哥,”林沖聲音有些低沉,那張被金印烙過的臉上,神色複雜,“此去登州,山高水長,哥哥保重。我與花榮兄弟……需得先往梁山泊走一遭。”
花榮也介面道:“有些舊日兄弟……尚在山上,有些事務,須得了結清楚。還請哥哥寬宥則個。”
這話說得含糊,但在場眾人心裡都跟明鏡似的。
林沖和花榮,與梁山的關係錯綜複雜,豈是說斷就能斷的?此番先回梁山一趟,自然是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