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我全憑主公做主(1 / 1)
夏日的山林,樹木枝葉正是最茂盛的時候,綠得發黑,層層疊疊。
不知名的野花開得熱熱鬧鬧,紅的、紫的、黃的,點綴在綠蔭間。
鳥鳴聲清脆悅耳,空氣裡滿是草木和泥土的清新氣息,與城中喧囂燥熱截然不同。
轉過一道山樑,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被群山環抱的平坦谷地出現在眼前,幾道清澈的山溪蜿蜒流過,匯成一個小潭。
靠近山壁處,依著地勢建起了十來間樸素的木屋和竹舍,屋頂鋪著厚厚的茅草,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
屋前開墾出了一畦畦藥田,種著些常見的草藥,長勢喜人。更遠處,還能看到新近平整出來的土地,顯然是為擴建準備的。
這裡便是西門慶暗中經營、作為大本營的藥谷。
此刻,谷中炊煙裊裊,頗有幾分世外桃源的寧靜。
數名農婦正在藥田裡耕作,遠遠見到西門慶,紛紛放下藥鋤上前見禮。
聽到馬蹄聲,幾間木屋的門開了。
當先出來的是一位頭髮花白、精神卻還算矍鑠的老婦人,正是王進的老孃。
老太太眼神好,一眼就看到了隊伍裡的王進,頓時激動得嘴唇哆嗦,顫巍巍的迎上來。
“娘!”王進早已滾鞍下馬,幾步搶上前,撲通跪倒,堂堂一條鐵漢,此刻也是虎目含淚。
“進兒!我的兒啊!”王母抱著兒子的頭,老淚縱橫。
她自東京逃難出來,跟著兒子東躲西藏,吃了多少苦頭,如今總算在這安穩的山谷中紮根頤養天年,心中悲喜交集,難以言表。
一旁的木屋開啟,安道全走了出來,望著西門慶遠遠一揖。
不過短短半年多光景,這位昔日眉宇間常帶幾分疏淡與專注的神醫,模樣卻有了不小的變化。他穿著簇新的細棉布袍,臉龐圓潤了不少,整個人瞧著竟比半年前更顯富態和閒適。
他身邊,李巧奴正含笑而立。
比起安道全的變化,她身上的跡象更為明顯——原本纖細的腰身已不復見,腹部明顯隆起,一手輕輕扶著後腰,身子雖因孕育而顯得笨拙,眉梢眼角卻洋溢著將為人母的柔和光輝。
安道全幾乎將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她身上,見她抬步欲迎,忙不迭伸出手,穩穩托住她的胳膊,另一隻手還虛虛護在她腰後,動作是十二萬分的小心翼翼,嘴裡低聲說著:“慢些,慢些,仔細腳下。”
那副緊張呵護的模樣,哪裡還有半分“神醫”平日診斷開方時的從容矜持,倒像個初涉此道、手忙腳亂卻又甘之如飴的傻丈夫。
西門慶跳下馬車,將這一幕看在眼裡,不禁朗聲笑道:“安神醫,別來無恙!看這光景,小弟怕是快要喝上侄兒的滿月酒了?”
一旁,扈三娘問道:“你怎的知道是個侄兒,不是個侄女?”
西門慶一笑,道:“安神醫是什麼醫術?搭把手就能號出男女脈象,不是男孩他豈能這般小心?”
眾人都笑。
安道全也不解釋,只是嘿嘿一笑。
另一間竹舍裡,一個身影也聞聲走了出來。
她穿著素淨的衣裙,臉上蒙著一方輕紗,只露出一雙沉靜如秋水的眸子,正是碧雲桃。
她看到史進,眼中閃過歡喜,但隨即又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史進看到碧雲桃,搓著手,有些手足無措:“雲桃妹子,我們……我們回來了!你看,我還給你帶了樣好東西!”
說著,獻寶似的從懷裡掏出半盒“璫珠斷續膏”。
“你看,楊志哥哥用了半盒,臉上那青記都好得差不多了!”史進指著旁邊臉皮光潔、只餘淡淡痕跡的楊志,語氣興奮,“這藥神得很!快,你也試試,保證讓你臉上的疤也消了!”
楊志也笑著上前:“碧姑娘,史進兄弟說得不假。潘家嫂嫂醫術通神,她都不捨得用,給你留著呢。”
旁邊欒廷玉、武松等人也紛紛點頭稱是。
碧雲桃的目光落在那瑩潤的玉盒上,又飛快地抬眼看了一下史進滿是期盼的臉,眼中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她輕輕搖了搖頭,聲音細若蚊蚋,卻很堅定:“不……我不用。”
眾人都是一愣。
史進急了:“為啥不用?雲桃,用了這藥,你的臉就能好了!像以前一樣漂亮!”
碧雲桃低下頭,抿著嘴唇不說話,只是搖頭,那方輕紗隨著她的動作微微顫動。
西門慶一直靜靜看著,此刻心中一動,隱約猜到了幾分。
他走上前,示意眾人稍安勿躁,溫聲對碧雲桃道:“碧姑娘,可是有什麼顧慮?這藥膏是潘娘子親手調製,藥性溫和,楊志兄弟親身試過,並無不妥。有什麼想法,你但說無妨。”
碧雲桃抬頭,看了西門慶一眼,又飛快地瞟了一眼滿臉焦急的史進,似是鼓足了勇氣說道:“潘姐姐……潘姐姐臉上的傷,是為明志,是她的選擇。我的傷……是意外。這藥如此珍貴,潘姐姐自己都捨不得用,我……我豈能先用?”
這話聽起來在理,但西門慶卻從她躲閃的眼神裡,看到了更深的不安。
他略一沉吟,放柔了語氣,像是隨口一提:“碧姑娘是怕……用了藥,臉上疤痕好了,史進兄弟便覺得心中愧疚已了,不再像如今這般待你了?”
這話如同一聲驚雷,炸得碧雲桃嬌軀一震,猛地抬起頭,面紗後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充滿了被看穿心事的驚惶和一絲委屈。
她咬著下唇,手指緊緊攥著衣角,指節都泛白了。
她這反應,等於預設了。
史進在一旁聽得又急又心疼,跺腳道:“雲桃!你……你怎麼會這般想!我史進對天發誓,不管你的臉是好是壞,我這顆心早就……早就係在你身上了!當初是我混賬,誤傷了你,我恨不得那疤長在我自己臉上!這藥能治好你,我比誰都高興,你怎麼能以為我會因為……因為愧疚才……”
西門慶哈哈一笑,打斷了史進急赤白臉的表白,朗聲道:“好了好了!我看這事簡單!碧姑娘是心裡不踏實,怕拴不住咱們史大郎這匹野馬!這樣,我這個做哥哥的,今日就做個主!”
他看向史進和碧雲桃,笑容裡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你們倆,情深義重,患難與共,早該把名分定下了!擇日不如撞日,我看就在這藥谷,選個吉日,把婚事辦了!成了親,做了夫妻,碧姑娘自然就安心了!史進,你可願意?”
史進先是一愣,隨即狂喜湧上心頭,一張臉漲得通紅,連連點頭,語無倫次:“願意!我一萬個願意!雲桃,你聽見了嗎?哥哥做主了!咱們成親!”
碧雲桃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提議驚住了,面紗下的臉頰瞬間緋紅,羞得低下頭,手指都快把衣角絞破了,聲音細得像蚊子叫:“我……我……全憑主公做主。”
她把“西門慶”換成了“主公”,顯然是心中已應允,只差一個臺階。
眾人見狀,無不撫掌大笑,紛紛起鬨。
王母也擦著眼淚,笑呵呵地看著這對年輕人。
就在這時,谷口方向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兩騎快馬如飛而至,當先一人膀大腰圓,剃著光頭,頜下一部鋼針般的虯髯,不是花和尚魯智深又是誰?
他身後跟著的,自然是武松。
魯智深人還沒到,那炸雷般的大嗓門已經響徹山谷:“哈哈哈!灑家緊趕慢趕,總算沒錯過熱鬧!”
兩匹馬驟然停下,馬蹄掀起一蓬塵土。
眼見眾人這般高興,魯智深忙問何事。
楊志上前說了,聽聞史進要與碧雲桃成婚,魯智深哈哈大笑,上前一拳砸在史進肩頭,笑道:“好小子,咱們二龍山三人,數你最小,你卻先成了家,哈哈!”
史進一翻白眼,回懟道:“哥哥倒是想娶,那也得先還俗才行啊!”
魯智深一愣,頓時明白過來,笑得更加暢快:“好!好!史進兄弟好福氣!碧家妹子也是個有情有義的!灑家看啊,什麼擇日不如撞日?既然情投意合,哥哥今日在此,便替你們主婚,定個好日子了!”
他一揮蒲扇般的大手,聲震山谷:“明天!就明天!在這山清水秀的藥谷裡頭,擺上幾桌酒,宰上幾頭豬羊,咱們熱熱鬧鬧,把喜事辦了!讓這山谷也沾沾喜氣!”
眾人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更大的笑聲和叫好聲。
魯智深這風風火火、不容分說的性子,倒是把這樁婚事推到了眼前。
西門慶也笑著拱手:“魯大哥做主,自然再好不過!只是倉促之間,怕委屈了碧姑娘。”
碧雲桃早已羞得抬不起頭,只是輕輕搖了搖頭,細聲道:“全憑……全憑魯大師和主公安排。”
史進更是樂得合不攏嘴,只知道傻笑。
魯智深跳下馬來,重重拍了拍史進的肩膀,又對西門慶道:“兄弟,你這藥谷是個好地方!清淨!灑家一來就喜歡!武松兄弟把事都跟我說了,去登州是吧?帶灑家一個!在柴大官人莊上閒的鳥都淡出個來了!正好跟你去海上,會會風浪!”
他又瞥了一眼碧雲桃,大手一揮:“新娘子莫怕!明日灑家給你當證婚人!史進若是再犯渾,灑家饒不了他,哈哈哈!”
藥谷之中,歡聲笑語,連同魯智深那豪邁的笑聲,在山谷間迴盪。
原本只是安置家小、商議前程的隱秘山谷,因著這一樁突如其來的喜事,頓時充滿了人間煙火的熱鬧與溫情。
王母擦著喜悅的淚,開始張羅著明日喜宴要準備的東西。
楊志、欒廷玉等人則笑著去幫忙佈置新房;時遷更是興奮地竄上跳下,說要去找些山珍野味來添菜。
西門慶看著眼前這一切,心中也湧起一股暖流。
這藥谷,越來越有“家”的樣子了。
前路雖有風浪,但能有這些肝膽相照的兄弟,有這處安穩的退路,有眼前這般平凡的喜悅,便覺底氣足了許多。
他抬頭望了望被群山環抱的湛藍天空,嘴角噙著一絲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