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十個口(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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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還沒大亮,藥谷裡的鳥雀就被一陣不同尋常的動靜驚得撲稜稜飛起。

平日裡清幽的山谷,今日彷彿一下子被注入了沸騰的活力。

王母是最高興的,早早便指揮著幾個從陽穀縣僱來的婆子、丫鬟,還有谷中原本照料藥田的健婦,開始忙活。

臨時充作禮堂的最大那間木屋,門楣窗欞上都貼上了大紅的“囍”字,雖不如城裡剪裁精細,卻帶著山野的粗獷喜氣。

魯智深不知從哪裡扛來兩棵碗口粗的松樹,削去枝葉,裹上紅綢,幾禪杖下去,硬生生在屋前立起一對“喜慶樹”,引得眾人嘖嘖稱奇。

谷中空地上,早已壘起了幾口臨時灶臺,大鐵鍋裡燒著滾水,蒸籠裡冒出騰騰白氣,瀰漫著蒸肉和米飯的香氣。

時遷和幾個手腳麻利的村婦,從附近村莊買回不少野雞、兔子,甚至還買回一頭不小的野豬,正在溪邊剝洗處理,準備做硬菜。

地窖中還存有不少從祝家莊訛詐來的好酒,眾好漢將酒罈泥封拍開,濃烈的酒香頓時飄散開來。

碧雲桃早早被扈三娘和幾個婆子擁進一間特意收拾出來的竹舍“閨房”。

沒有鳳冠霞帔,扈三娘拿出自己一套嶄新的、顏色最鮮亮的石榴紅裙衫給她換上,又親自為她梳頭。

碧雲桃臉上依舊蒙著輕紗,但露出的那雙眸子,亮得驚人,羞怯中透著壓抑不住的歡喜。

史進則被楊志、武松、欒廷玉等人拉著,換上了一身嶄新的寶藍色勁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胸前還被人惡作劇般地別了朵不知名的野花,窘得他滿臉通紅,卻又咧著嘴傻笑。

吉時快到,魯智深站在那對松樹中間,扯開嗓子吼道:“吉時已到——新人行禮——!”

沒有繁文縟節,沒有三媒六證,在這山水為盟、天地為鑑的山谷裡,儀式簡單卻鄭重。

史進牽著一條紅綢,另一端被碧雲桃輕輕握住,兩人在眾人的簇擁和哄笑中,走到木屋前。

魯智深清了清嗓子,難得地收斂了幾分狂放,聲音洪亮:“一拜天地——謝這青山綠水給咱安身立命之地!”新人對著蒼翠山谷和藍天白雲躬身下拜。

“二拜高堂——王老孃,您老輩分最高,您就代為受禮吧!”王進的老孃被攙到主位坐下,笑得見牙不見眼,連聲說“好,好”。

“夫妻對拜——從此一條心,黃土變成金!”史進和碧雲桃面對面站定,在眾人的起鬨聲中,深深地互相拜了下去。

史進拜得用力,險些撞到碧雲桃,引來一陣大笑;碧雲桃則拜得輕柔,紅綢下的身姿卻透著一股堅定。

“禮成——送入洞房!”魯智深一聲吼,氣氛瞬間達到高潮。

武松、楊志等人一擁而上,不由分說,將史進架起來就往“洞房”裡抬,碧雲桃也被扈三娘和幾個婦人笑著擁了進去。

接下來便是放開肚皮吃喝的時刻。

大碗的酒,大塊的肉,山野的粗糲與今日的喜慶完美融合。

魯智深抱著酒罈子,挨個和人碰碗;武松和楊志拼起了酒量;欒廷玉和王進說著帶兵的事;時遷竄來竄去,偷這個的肉,摸那個的酒,惹得笑罵不斷。

日頭西斜,酒宴正酣,不知誰喊了一嗓子:“鬧洞房去嘍!”

一群喝得半酣的莽漢立刻響應,呼啦啦湧向那間掛著紅布簾的木屋。

史進早就防著這一手,像門神似地堵在門口,張開雙臂,臉紅脖子粗地嚷道:“不行不行!諸位哥哥兄弟,鬧洞房可以,但不許胡來!我媳婦臉皮薄,咱們……咱們都是粗人,不能太粗魯了!要玩,也得玩點文雅的遊戲!”

“文雅的遊戲?”魯智深瞪著眼,噴著酒氣,“灑家只會耍禪杖,哪會什麼文雅?史進兄弟,你這不是難為人嗎?”

“就是就是!”眾人鬨笑。

武松笑道:“史進兄弟心疼新娘子,咱們也得給面子。這樣,咱們這裡,就屬西門慶哥哥學問最大,是文武雙狀元!讓哥哥出題,考考新娘子,這總夠文雅了吧?”

眾人齊聲叫好,目光齊刷刷看向西門慶。

西門慶也被灌了不少酒,聞言笑著搖頭:“你們這幫傢伙,倒是會給我找事。”

他看向屋內。

碧雲桃已揭去了面紗,臉上那道疤痕在跳動的燭光下依然顯眼,卻掩不住她此刻眉眼間的羞澀與歡喜。

她大大方方地坐在鋪著紅布的床邊,看著門口的喧鬧。

“好吧,”西門慶走到屋中,看著桌上堆著的那一小堆銀元寶——這是方才眾人湊的“禮金”,每個足有五十兩,一共十個,在燭光下白晃晃地惹眼。

“碧姑娘,咱們玩個猜字遊戲,助助興,如何?猜對了,我給你一錠銀子”,他指了指那堆元寶,“猜錯了,你給我一錠銀子,如何?”

碧雲桃曾是汴京墨街花魁,琴棋書畫雖未必頂尖,但詩詞文字也難不住她,聞言輕輕點頭,眼中閃過一絲好勝和狡黠:“但憑主公出題。”

“好!”西門慶清了清嗓子,伸出第一根手指,“第一個字:碧姑娘,你的姓氏‘碧’字,最下面,是一個什麼字?”

這太簡單了。

碧雲桃抿嘴一笑:“是個‘口’字。”

“答對了!”西門慶爽快地拿起一錠元寶,放到碧雲桃面前的桌上。銀子落在木桌上,“咚”一聲悶響。

“第二個,”西門慶伸出兩根手指,“什麼字,是兩個‘口’?”

碧雲桃不假思索:“回字。迴廊的回。”

“又對了!”西門慶笑著又送上一錠元寶。

“第三個,三個‘口’?”

“品,品味的品。”

“好!”第三錠元寶送出。

碧雲桃面前已有了三錠銀子,她眼中笑意更濃,覺得這遊戲不過如此。

旁邊看熱鬧的史進也咧著嘴笑,覺得自家媳婦真給自家長臉。

西門慶笑容不變,伸出四根手指:“那,四個‘口’,是什麼字?”

碧雲桃略一沉吟:“是‘田’字。田地的田。”這個稍微拐了點彎,但也不算難。

“沒錯!”第四錠元寶送出。眾人都笑起來,覺得西門慶這銀子輸得痛快。

“第五個,”西門慶伸出五根手指,慢悠悠地問,“五個‘口’,是什麼字?”

碧雲桃愣住了。五個口?常見的漢字裡,哪有五個“口”組成的?她蹙起秀眉,仔細思索,口中喃喃:“五個口……五個……”想了好一會兒,實在想不出,只得無奈地搖搖頭,從自己面前拿起一錠剛贏來的元寶,遞給西門慶:“主公,雲桃猜不出。”

西門慶接過銀子,哈哈一笑:“告訴你,還是個‘田’字。”

“啊?”碧雲桃和眾人都是一愣。

西門慶用手指在掌心比畫:“你看,‘田’字,外面一個大‘口’,裡面四個小‘口’,加起來,是不是五個‘口’?”

眾人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更大的鬨笑:“哈哈哈哈!原來這麼算的!哥哥耍賴!”

碧雲桃也反應過來,嬌嗔地瞪了西門慶一眼,臉上飛起紅霞,卻是笑著的。

“第六個,”西門慶不理會眾人的笑鬧,伸出六根手指,“六個‘口’?”

碧雲桃這次更懵了,五個口都這麼刁鑽,六個口怎麼猜?

她苦思無果,只好又認輸,遞上一錠銀子。

西門慶收了銀子,笑道:“是‘晶’字。三個‘日’,每個‘日’字算兩個‘口’,加起來六個。”

“還能這樣算?!”史進在一旁瞪大了眼。

“第七個,七個‘口’?”西門慶緊追不捨。

碧雲桃已經有點跟不上思路了,慌亂地搖搖頭,又輸一錠。

“‘叱’字,”西門慶悠然道,“左邊一個‘口’,右邊一個‘七’,‘七’字在這裡也算一個‘口’形,加起來七個。”

“這……這……”史進徹底傻眼了,“哥哥,你這……還帶這麼玩的?”

碧雲桃看著自己面前的銀子,心裡開始著急,秀氣的鼻尖都冒出了細汗。

“第八個,八個‘口’?”西門慶彷彿沒看到她的窘態。

碧雲桃咬著嘴唇,想了又想,還是搖頭,不捨地又推出一錠銀子。

“‘只’字。”西門慶揭開謎底,“上面一個‘口’,下面像兩隻腳,但也可以看成是兩個‘口’疊起來的變形,湊足八個。”

“第九個,九個‘口’?”西門慶伸出九根手指,笑容裡帶著促狹。

碧雲桃已經快被繞暈了,看著面前的兩錠銀子,欲哭無淚,只好再次認輸。

西門慶大笑:“還是個‘晶’字!這次算上‘晶’字外面輪廓那三個大‘口’!”

眾人已經笑得前仰後合,連魯智深都摸著光頭咧嘴直樂:“繞來繞去,灑家頭都大了!西門兄弟,你這腦子是怎麼長的?”

碧雲桃面前的銀子越來越少了,她抿著嘴緊緊盯著銀子,像是生怕它飛了。

西門慶看著她那又著急又不服輸的可愛模樣,終於問出最後一個問題:“第十個,十個‘口’,是什麼字?”

史進見媳婦快輸光了,連忙打圓場:“好了好了,不玩了不玩了,哥哥你太厲害了!”

誰知碧雲桃卻抬起頭,眼神倔強:“玩!玩到底!我……我猜不出!”

說完,她眼巴巴地看著他,等著答案。

西門慶將銀子都攏到自己面前,看著碧雲桃那泫然欲泣又強作鎮定的樣子,不再賣關子,笑道:“是個‘古’字。”

“古?”碧雲桃和眾人都是一愣。

“‘古’字,上面一個‘十’,下面一個‘口’,‘十’加‘口’,不就是十個‘口’?”西門慶解釋。

“原來如此!”

“妙啊!”

眾人恍然大悟,拍手叫絕。

碧雲桃也終於想明白,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方才的緊張和懊惱一掃而空,只剩下又好氣又好笑的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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