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曾頭市(1 / 1)
晁蓋喘了口氣,目光掃過眾人,看到角落裡臉色蒼白但面帶微笑的西門慶,似乎明白了什麼,眼中閃過一絲感激,但隨即又被更熾烈的怒火取代,“西門……兄弟,大恩不言謝……等老子緩過這口氣……那曾頭市……有一個算一個……都他孃的別想活!”
聲音雖弱,卻斬釘截鐵,殺意盈帳!
吳用連忙讓人端來早已備好的溫粥,小心喂他喝下幾口。
小半碗碗溫粥下肚,晁蓋的精神似乎又好了些,雖然依舊虛弱,但那股子死不掉的強悍生命力,已然勃發。
帳外的梁山好漢們得知天王甦醒,頓時歡聲雷動,士氣大振!
而訊息傳到宋江耳中時,他正在自己的帳中與幾個心腹頭領議事。
聞聽此言,他手中正捻著的一串念珠,“啪”的一聲,線斷珠落,滾了一地。
他臉上瞬間擠出的驚喜笑容,卻隱隱有些發僵,眼神深處,一片幽暗難測。
西門慶靠在帳柱上,看著喝粥罵孃的晁蓋,心中一塊大石落地,嘴角卻泛起一絲冷意。
救活了晁蓋,等於親手在梁山這鍋即將沸騰的油裡,丟下了一塊巨大的冰塊。
接下來,這曾頭市的風雲,梁山的格局,恐怕要朝著誰也預料不到的方向,疾馳而去了。
晁蓋死裡逃生,中軍大帳內原本悲慼壓抑的氛圍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劫後餘生的喧鬧與對西門慶醫術的驚歎。
三阮、林沖、盧俊義等梁山舊部圍在榻前,見晁蓋雖面色蒼白,卻已能倚著軟墊罵罵咧咧,俱是喜形於色,紛紛向西門慶道謝。
晁蓋側躺著,顫手拿起那支刻有“史文恭”三字的斷箭,眸中燃著怒火,嘶聲道:“史文恭這廝……暗箭傷人,此仇不報,晁蓋誓不為人!”
宋江忙上前一步,滿面憂憤地介面:“哥哥放心!宋江必傾全山之力,踏平曾頭市,活剮史文恭,以雪此恨!”帳內群情激憤,劉唐、阮小七等已按捺不住,吼著要即刻點兵攻城。
“且慢!”
西門慶清冷的聲音忽如寒泉瀉地,壓下滿帳喧囂。他緩步走到晁蓋榻前,拈起那支斷箭,目光掃過眾人:“諸位皆認定此箭乃史文恭所射,只因箭桿上刻了這三個字?”
“箭上留名,鐵證如山!”李逵揮著板斧嚷道,“不是那姓史的還能是誰?”
西門慶唇角浮起一絲譏誚,轉向晁蓋:“天王,你中箭時,敵營在哪個方向?”
晁蓋略一沉吟,忍痛道:“曾頭市寨門在正北,我率軍偷營,攻至寨前鹿角時,忽聞梆子響,亂箭射來……我急令後撤,黑暗中便覺面頰一痛,已中了箭。”
“面頰中箭……”西門慶指尖輕點箭鏃,聲調陡然揚起,“既是從正面射來,箭傷當在面門。可天王眉骨上這道傷口,入肉角度卻是由左顴斜向上,直貫額角!這分明是有人從左側高處暗施冷箭!”
他猛地轉身,目光如電,直刺宋江,“天王衝鋒在前,敵軍箭矢皆從正面襲來,何來側面一箭?莫非這放冷箭者,竟藏在我梁山軍中?”
帳中霎時死寂,眾人面面相覷,冷汗涔涔。
吳用羽扇頓在半空,林沖、花榮等神色驟變,俱是聰明人,一點即透。
西門慶趁勢舉起箭桿,聲音朗朗,字字誅心:“更可疑者,是這‘史文恭’三字!江湖上用藥箭傷人,乃卑劣行徑,唯恐被人知曉。哪有蠢賊作案,反在兇器上刻字留名,唯恐天下不知?此等伎倆,拙劣如稚童塗鴉,分明是有人慾嫁禍史文恭,亂我梁山!”
“西門兄弟言之有理!”盧俊義勃然變色,拂袖而起,“史文恭雖與我有隙,卻非無腦莽夫,斷不會行此授人以柄之事!”
宋江眼底閃過一絲慌亂,強自鎮定道:“西門兄弟此言,莫非是說……我軍中有奸細?”
“非必是奸細,或是有人慾借刀殺人。”西門慶步步緊逼,卻不再點破,話鋒一轉,“此事蹊蹺,需親往曾頭市探查,我親自去一趟就是!”
“不可!”吳用勸道:“曾家父子可不是什麼良善之人!”
西門慶擺擺手,說道:“無妨,我與曾頭市寨中人有舊。”
盧俊義踏前一步,慨然說道:“我願與大官人同往,史文恭是我師弟,我要當面質問他,看這一箭是不是他所射,若是,我定與他不死不休,若不是……誰也不能把這屎盆子硬扣在他頭上!”
宋江面色微白,乾笑兩聲:“既如此……一切小心。”
次日清晨,西門慶並未攜帶兵器,盧俊義提了慣用的點剛強,兩人各騎戰馬出了梁山大寨。
梁山軍寨與曾頭市寨牆之間相隔七八里路,中間是一片被清理過的開闊地,地上還殘留著激戰的痕跡——折斷的箭矢、破損的盾牌、暗紅色的血漬,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目。
約莫小半個時辰後,曾頭市那黑壓壓、高聳的寨牆已近在眼前。
這曾頭市不愧是凌州豪強,寨牆以巨木和夯土築成,高達三丈有餘,牆上垛口密佈,隱約可見守軍弓弩反射的寒光。
寨門外壕溝寬闊,吊橋高懸,四下裡遍佈拒馬、鹿角,更有一片片看似平整、實則可能佈滿陷坑的區域,防禦佈置得極有章法。若無嚮導,貿然衝鋒,只怕未到牆根,便要折損大半人馬。
兩人策馬來到一箭之地外,勒住馬匹。
寨牆上早已有人發現他們,一個粗豪的聲音遠遠喝道:“來者何人?報上名來!再近前,弓箭伺候!”
盧俊義朝寨牆上喊道:“煩勞通報,只說故人來訪,某家姓盧,這位公子複姓西門,特來拜會曾長者與史文恭教師!”
寨牆上靜了片刻,有人飛跑著去了。不一會兒,那沉重的吊橋竟然在“嘎吱”聲中,緩緩放了下來!
不僅如此,寨門也隨之洞開一條縫隙,數名頂盔貫甲的曾頭市軍士快步走出,為首一個頭目模樣的漢子,警惕地打量了二人幾眼,然後側身引路:“兩位,請隨我來。史教師與太公有請。”
西門慶與盧俊義翻身下馬,將韁繩遞給迎上來的曾頭市軍士,便隨著那頭目,穿過幽深的門洞,正式踏入曾頭市大寨。
寨內道路縱橫,屋舍儼然,兵士巡邏嚴密,果然是一處根基深厚的堡寨。
那頭目引著二人並不往寨中核心的廳堂去,而是七拐八繞,來到寨內西側一處佔地頗廣的校場。
校場地面夯得堅實,兩側立著兵器架,盡頭是一座丈許高的土木將臺。
此刻,將臺之上,赫然已有數人等候。
將臺四周,十餘隊軍士正在演練陣法。
西門慶抬眼望去,目光瞬間鎖定了將臺居中那人。
一身簡潔卻不失貴氣的錦袍,身材高大魁梧,面容剛毅,正是闊別數月的金翰!
他端坐在一張鋪著虎皮的太師椅上,神色平靜,目光深邃,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雖然穿著宋人服飾,但那股子源自草原與戰場的彪悍銳氣,卻難以完全掩蓋。
而在他身後左右,還坐著兩人。左側一人,約莫三十餘歲,麵皮微黃,雙目細長有光,身穿勁裝,腰懸長劍,神色冷峻中帶著一絲倨傲——正是史文恭。
右側一人,年約五旬,富態雍容,頜下微須,穿著員外服,目光在西門慶與盧俊義身上來回打量,想必就是曾頭市之主——曾弄。
讓西門慶與盧俊義心中暗驚的是,金翰所坐的,明顯是主位。史文恭與曾弄,竟似是以他為首!
盧俊義低聲道:“居中那錦袍大漢……到底是何來頭?”
西門慶心中念頭飛轉,臉上卻露出微笑,低聲道:“盧員外,此人便是今科文武雙榜眼金翰,其文韜武略,絕不在我之下,甚至……猶有過之。今日一見這排場,恐怕他的身份,遠比我們想象的更驚人。”
兩人說話間,已隨著引路頭目來到將臺之下。
臺上,完顏宗翰目光如電,早已將二人看得清清楚楚。
看到西門慶一身儒衫,從容不迫;盧俊義全副武裝,面色冷硬。他嘴角勾起一抹複雜難明的弧度,忽然朗聲大笑,站起身來。
“哈哈哈!我道是誰,竟敢孤身闖我曾頭市大寨!原來是今科文武雙狀元西門兄弟”金翰站在將臺邊緣,居高臨下,目光灼灼地盯著西門慶,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與一絲……玩味。
西門慶抱拳施禮。
金翰笑道:“西門兄堂堂天子門生,朝廷新貴,敕命的登州巡檢……卻與梁山泊的草寇稱兄道弟,把臂同遊!此事若傳回汴京,不知官家和蔡太師,會作何感想?哈哈,好笑,真是好笑啊!”
這話夾槍帶棒,直指西門慶“勾結賊寇”的敏感處,更隱隱有威脅之意。
西門慶聞言,卻不氣不惱,反而仰頭迎上完顏宗翰的目光,同樣哈哈一笑,聲音清越,毫不示弱:“是啊!誰能想到呢?完顏兄的‘笑話’固然有趣,但在下這裡,還有一個更好笑的——”
他故意頓了頓,目光在完顏宗翰、史文恭、曾弄三人臉上緩緩掃過,然後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道:
“堂堂大金國宗室貴胄,太祖皇帝之孫完顏宗翰,竟然隱姓埋名,不遠萬里,來到大宋參加科舉,還高中文武榜眼!金翰兄,你說這事兒,是不是比我的‘笑話’,還要好笑千百倍?”
此言一出,如同晴天霹靂,炸響在校場之上!
將臺上,原本面帶冷笑的完顏宗翰,笑容瞬間僵在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