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師兄弟的賭約(1 / 1)
方天畫戟戟頭兩側月牙刃寒光流轉,鋒銳逼人,中間槍尖筆直如針,在爐火的映照下,流動著一層幽冷的暗芒,彷彿嗜血的猛獸獠牙。
整杆戟造型霸氣,做工精湛,一看便知是千錘百煉的利器。
史文恭上前,單手提戟,隨手揮舞兩下,破空之聲嗚嗚作響,顯然極為稱手。
他滿意地點點頭,臉上露出笑容:“好戟!辛苦老師傅了!”
西門慶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這杆新戟上,心中暗自評估。
以他的眼力,自然能看出這戟用料非凡,只怕摻入了上好的鑌鐵,剛柔並濟,尋常兵刃難攖其鋒。
他看了一眼盧俊義手中那杆跟隨多年的點鋼槍,雖也是好槍,但相比之下,似乎……少了那份新出爐的、咄咄逼人的銳氣。
完顏宗翰似乎很享受這種安排一切的感覺,他揮手示意,立刻有軍士搬來一張桌案和兩把椅子,就擺在鐵匠鋪外一處視野開闊的空地上,恰好能縱觀整個比試場地。
他優雅地一撩袍角坐下,對西門慶做了個“請”的手勢:“西門狀元,請坐。如此精彩的對決,豈能無茶?你我且品茶觀戰,豈不快哉?”
西門慶心知此刻已無法阻止,便也坦然坐下,倒要看看這完顏宗翰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曾頭市之主曾弄,此刻表現得如同一個殷勤的管家。
他親自捧來一個錦盒,開啟後,裡面是一套晶瑩剔透、流光溢彩的琉璃茶具,盞壁薄如蟬翼,在陽光下折射出迷離的光暈,顯然是價值不菲的西域珍品。
曾弄小心翼翼地將琉璃盞擺放在完顏宗翰和西門慶面前,又取出上好的茶葉,親自烹水點茶,手法嫻熟,態度恭謹到了極致。
當清亮的茶湯注入琉璃盞,漾起淡淡的琥珀色和嫋嫋熱氣時,西門慶目光掃過侍立在曾弄身後的四個彪悍青年——正是曾弄的兒子曾塗、曾索、曾魁、曾升。
這四人皆身形健碩,眼神精悍,一看便是好手。
“曾長者,”西門慶端起琉璃盞,輕輕吹拂茶沫,語氣隨意,“你這四位公子,個個龍精虎猛,一看便是將種。如此身手,為何不去考個武舉,搏個功名,也好光大門楣?窩在這曾頭市,豈不可惜?”
曾弄正專注地給完顏宗翰添茶,聞言手上動作微不可查地頓了一下,嘆了口氣:“西門狀元有所不知。老朽……唉,原本是有五個兒子的。只是那次子曾密,數年前一次外出販馬,不知何故……竟一去不返,音訊全無。至今生死不明,是老朽心中一大痛事。”
他搖了搖頭,似乎不願多提,轉而道,“至於剩下這幾個不成器的,粗通些拳腳,哪裡敢奢望朝廷的功名?能守住祖宗這點基業,平安度日,老朽就心滿意足了。”
他話音剛落,旁邊一直悠然品茶的完顏宗翰,卻忽然輕笑一聲,介面道:“你過謙了,也無需對西門兄隱瞞。”
他放下琉璃盞,目光平靜地看向西門慶,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實:“曾弄一家,二十年前,本就是我完顏家的家奴,因辦事得力,才被賜了本錢,來這宋境邊地紮根,做些馬匹往來的生意。他們既是我完顏家的舊人,心裡裝的,自然是我大金的榮耀與利益。參加宋人的科舉?呵,豈非笑話?”
這話如同驚雷,在盧俊義心中炸響!
西門慶收服曾密,心裡自然早就知道事情的原委。
他順著完顏宗翰的話,似笑非笑地反問:“哦?原來如此。那倒是在下唐突了。不過,完顏兄……”
他刻意頓了頓,目光與完顏宗翰對視,帶著毫不掩飾的探究,“既然曾長者身為金國家奴,不參與宋人科舉是理所當然。可你……貴為大金宗室,太祖嫡孫,身份尊貴無比,為何還要隱姓埋名,不遠萬里,來參加我大宋的科舉呢?這豈不是……比曾長者他們,更像個‘笑話’?”
這話問得極其尖銳,直指完顏宗翰行為中最大的矛盾與隱秘。
曾弄等人聞言,呼吸都屏住了,緊張地看著完顏宗翰。
完顏宗翰臉上的笑容微微凝滯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更為暢快、甚至帶著幾分狂放的大笑:“哈哈哈!問得好!西門慶啊西門慶,你總是能問到最關鍵的地方!”
他笑罷,親自執起那昂貴的琉璃茶壺,為西門慶已經半滿的盞中,又徐徐注入了清亮的茶湯,動作從容不迫。
“有些事,就像這茶,”完顏宗翰放下茶壺,指了指琉璃盞中微微盪漾的琥珀色,“須得靜下心來,慢慢品,才能嚐出其中真味。現在嘛……還是先看這場難得的好戲吧。”
他將目光投向了場中。
鐵匠鋪前,盧俊義與史文恭已經各自上馬,相隔十餘步對峙。
盧俊義手持點鋼槍,槍尖斜指地面,面色沉凝如水,周身氣勢如山嶽般厚重凝實。
史文恭則橫握那杆新得的方天畫戟,戟刃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目的寒光,臉上帶著自信與一絲迫不及待的獰厲。
“各為其主,師兄莫怪!”史文恭戟尖斜舉,一聲暴喝,催動戰馬,猛地向盧俊義衝去!
“鐺——!”
槍戟第一次交鋒,便爆發出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之聲,火星四濺!
巨大的反震力讓兩匹駿馬都人立而起,嘶鳴不已。
好強的力道!旁觀者無不心頭一震。
兩人錯馬而過,隨即勒轉馬頭,再次戰在一處。
盧俊義的槍法得名師真傳,沉穩老辣,大開大合,每一槍刺出都帶著風雷之聲,力貫千鈞,將“玉麒麟”的威猛發揮得淋漓盡致。
而史文恭的戟法則更為詭異狠辣,方天畫戟在他手中彷彿活了過來,劈、砍、勾、啄、刺,變化無窮,尤其是戟側月牙刃,時不時劃出刁鑽的弧線,專攻盧俊義槍法銜接的薄弱之處。
兩人果然是同門師兄弟,對彼此的招式路數都極為熟悉。
只見場中槍影戟光繚亂,馬蹄翻飛,塵土飛揚。
兵器撞擊聲密集如雨點,勁氣四溢,颳得地面浮土都層層揚起。
盧俊義勝在功力深厚,氣勢磅礴;史文恭則勝在兵器新奇,招法詭異,且那杆新戟顯然給了他極大的信心。
這場龍爭虎鬥,看得旁觀者眼花繚亂,心驚肉跳。就連一直端坐品茶、氣度雍容的完顏宗翰,也不知何時放下了琉璃盞,站起身來,目光緊緊追隨著場中兩道交錯的身影,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飾的欣賞與熾熱,喃喃道:“好!真乃虎狼之將!得此二人,何愁大事不成?”
曾家四子更是看得目眩神馳,緊握拳頭,呼吸急促,彷彿自己也置身於那驚心動魄的交鋒之中。
西門慶也凝神觀看,心中暗自比較。
論武藝根基,盧俊義似乎略勝半籌,但史文恭憑藉兵器之利與詭譎戰法,竟絲毫不落下風。
這場比試,勝負難料。
轉眼間,兩人已鬥了五十餘回合,依舊難分難解。
戰馬喘息如雷,兩人額角也都見汗,但眼神更加銳利,氣勢更加強盛。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盧俊義鐵槍疾刺史文恭咽喉,史文恭不閃不避,方天畫戟猛地向上一撩,竟用戟上小翅中段硬生生架住了槍尖。
兩人同時發力,都想壓過對方。只聽“嘣”的一聲悶響,槍尖與戟上小翅死死咬合在一起,竟互相鎖住了!
盧俊義暴喝一聲,雙臂肌肉賁張,運足十成功力,想要將槍抽回或壓下。史文恭也是面紅耳赤,青筋暴起,死死握住戟杆。
兩件精鐵打造的兵器,在巨力的僵持下,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摩擦聲。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緊張地看著這角力的一幕。
突然——
“咔嚓!”
一聲清脆得令人心頭髮冷的斷裂聲,驟然響起!
只見盧俊義那杆百鍊鑌鐵點鋼槍的槍頭與槍桿連線處,竟被方天畫戟小翅鐵刃生生切斷!
槍頭失去支撐,帶著一溜寒光,“啪”地一聲暴響,墜落塵埃!
而史文恭的方天畫戟,去勢未盡,冰冷的戟刃,已順勢向前一遞,輕輕巧巧地,架在盧俊義的脖頸上。
寒刃貼膚,殺氣透骨。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盧俊義僵在原地,手中握著那杆驟然輕了許多、只剩下光禿禿槍桿的斷槍,臉上血色褪盡,只剩下難以置信的蒼白與灰敗。
他死死盯著地上那截閃著寒光的槍頭,又感受到頸側傳來的冰冷刺痛,整個人如墜冰窟。
輸了……竟然輸了……不是輸在武藝,不是輸在氣力,而是輸在了……兵器上!
“哈哈哈哈!”史文恭縱聲狂笑,充滿了揚眉吐氣的暢快與得意。
他手腕一翻,收回方天畫戟,利落地跳下馬來,幾步走到完顏宗翰面前,單膝跪地,雙手將畫戟高舉過頭,聲音因激動而有些發顫:“謝王爺恩賜神兵!今日得勝,全賴王爺洪福!”
他這話,既拍了完顏宗翰馬屁,也點明瞭自己贏在兵器,更隱隱透露出以往與盧俊義較技時常落下風的舊事,今日總算扳回一城。
完顏宗翰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接過畫戟,輕輕撫摸了一下冰冷的戟刃,讚道:“好戟!配得上史教師這般虎將!”
隨即,他目光轉向呆立在場中、彷彿瞬間蒼老了幾歲的盧俊義,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盧員外,勝負已分。依照約定,從此刻起,你便是我完顏宗翰帳下一員了。本王言出必踐,絕不會虧待於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