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再比一次力氣(1 / 1)

加入書籤

盧俊義渾身一震,緩緩抬起頭,目光空洞地掃過完顏宗翰、史文恭,又掠過西門慶,最後落在自己手中的斷槍上。

一種巨大的屈辱、不甘與絕望,如同潮水般淹沒了他。

玉麒麟的驕傲,梁山二把手的尊嚴,對“正途”隱約的嚮往與此刻被迫效忠異族的現實……種種情緒撕扯著他的內心。他想怒吼,想反悔,想拼個魚死網破……但眾目睽睽之下,賭約是自己親口應承的。

江湖人,一諾千金。

他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什麼都沒有說出來。

只是默默的,極其緩慢的,將手中那杆斷槍,插在了身前的地上。

槍桿入土,微微顫抖,彷彿是他無聲的悲鳴與認命。

然後,他鬆開了手,挺直了脊樑,但那股睥睨天下的“玉麒麟”神采,已然黯淡了下去。

他朝著完顏宗翰的方向,抱了抱拳,動作僵硬,一言不發。

這,便是預設了。

鐵匠鋪前,爐火依舊在熊熊燃燒,發出噼啪的聲響,熱氣蒸騰。

但那灼熱的空氣,此刻卻彷彿凝固了,帶著鐵鏽與灰燼的味道,沉沉地壓在每個知情者的心頭。琉璃盞中的茶湯,早已冰涼。

盧俊義俯身撿起鐵槍頭,驟然間,手腕一翻,直直向著自己的咽喉扎去……

他,竟然要以死明志。

眾人大驚,就連完顏宗翰也驟然站起身來……

只見一道光芒閃過,“啪”的一聲,什麼物件正中盧俊義的手腕。

琉璃盞碎裂的脆響,彷彿擊碎了某種凝滯的絕望。

原來,正是在間不容髮的時刻,西門慶扔出了手中的琉璃盞,砸中盧俊義手腕,救下了他。

槍頭“噹啷”落地,盧俊義捂著被震得發麻的手腕,茫然地看向西門慶,那雙曾經睥睨天下的虎目,此刻空洞無神,只剩下深不見底的灰敗與自我厭棄。

“盧員外!何至於此!”西門慶搶步上前,一把扶住盧俊義微微搖晃的身軀,聲音沉痛而急切,“大丈夫生於天地間,死有重於泰山,有輕於鴻毛!為一時的挫折,便要拋卻這七尺之軀,拋卻家國大義、兄弟情誼嗎?你這般去了,親者痛,仇者快!”

盧俊義緩緩轉過頭,看著西門慶,兩行熱淚終於滾落,混著臉上的塵土,留下清晰的痕跡。

這位名震河北的玉麒麟,此刻哽咽難言:“西門……兄弟……你的情義,盧某……心領了。可我……我盧俊義自負一身武藝,半生豪傑,如今先失家業,淪落草莽,已是愧對祖宗……今日……今日竟又輸掉自身,要認賊……認異族為主!我還有何顏面苟活於世?你今日救我,明日我依舊會尋個了斷!我盧俊義……寧死不辱!”

字字泣血,句句錐心。

他並非怕死,而是無法承受那份從雲端跌入泥淖、更要被迫背叛心中某種底線的巨大屈辱。這

份剛烈與絕望,讓在場許多曾頭市的軍士都為之動容。

西門慶緊緊握住他的手臂,感受到那臂膀仍在微微顫抖,心中也是波瀾起伏。

他知道,此刻任何空泛的勸慰都蒼白無力。

盧俊義需要的,不是同情,而是一個能打破死局、挽回尊嚴的契機。

就在此時,一直冷眼旁觀的完顏宗翰,忽然拊掌輕笑起來,打破了這悲怮的氣氛。

他踱步上前,目光在西門慶和盧俊義之間流轉,最終定格在西門慶臉上,那眼神銳利如鷹,彷彿要穿透皮囊,直抵靈魂。

“好一個重情重義的西門狀元,好一個寧折不彎的玉麒麟。”完顏宗翰的語氣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種棋手審視棋局的玩味,“既然西門兄弟不惜毀了我這套心愛的琉璃盞也要救人,而盧員外又如此剛烈……本王倒有個提議,或許能解此僵局。”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卻清晰傳入西門慶耳中:“西門慶,你我再賭一場,如何?”

西門慶心念電轉,面上不動聲色:“哦?完顏兄想賭什麼?”

完顏宗翰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很簡單。若你贏了,盧俊義,你帶走。本王絕不再提今日賭約,親自禮送你們出寨。”

“條件呢?”西門慶知道,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尤其是完顏宗翰這等人物提出的。

完顏宗翰的目光變得幽深,緩緩道:“若我贏了……我也不要你金銀財帛,更不要你為我效力。我只要你告訴我一件事的真相——”

他微微傾身,聲音壓得更低,只有近前的西門慶、盧俊義和史文恭能勉強聽清,“蔡京那‘永壽宮’裡,那些據說被‘神仙’收走的、由黃金鑄成的道家神像……到底是誰,用什麼方法,在眾目睽睽之下,將它們搬得一乾二淨的?”

他直起身,恢復常態音量,目光灼灼地盯著西門慶:“此事蹊蹺至極,絕不是什麼‘神仙打架’能解釋的。你……一定知道內情。”

完顏宗翰這話說得篤定無比,他雖然遠在曾頭市,但對汴京城的風吹草動,尤其是蔡京這等重臣府邸發生的“奇事”瞭如指掌。

西門慶心中凜然,暗贊完顏宗翰心思縝密、嗅覺靈敏。

永壽宮黃金失竊案,自己做得天衣無縫,借“神仙打架”掩人耳目,連蔡京都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沒想到遠在凌州的完顏宗翰,僅憑情報就能嗅出其中的不尋常,並將目光鎖定在自己身上。

這份洞察力,實在可怕。

未等西門慶回應,一旁的史文恭急於在完顏宗翰面前表現,上前一步,傲然道:“王爺何須與他多言?王爺神力無敵,上次京師校場比武,定是這西門慶用了什麼見不得人的手段才僥倖贏了王爺!今日正好再比一場,叫他知道天高地厚!”

他眼珠一轉,又看向西門慶,語氣帶著挑釁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算計,“西門慶,若你今日還能贏,我史文恭也豁出去了!不光盧俊義你帶走,連我也跟你走,任你差遣!如何?你不是要查明是誰暗箭射傷晁蓋嗎?箭上刻著我的名號,你把我這‘正主’帶回去,豈不是大功一件,正好在梁山買個天大的人情?”

西門慶心中冷笑,史文恭這點激將法,他豈會看不穿?

但他此刻關心的重點,是救下盧俊義。

至於史文恭……若真能贏過來,帶回梁山,無論是對質還是處置,都大有可為。

他抬眼看向完顏宗翰,沉聲道:“這賭注,我接了!”

“好!”完顏宗翰眼中精光一閃,“爽快!怎麼比?刀槍拳腳,還是兵法謀略,隨你挑!”他對自己有著絕對的自信,尤其在純粹的力量上。

西門慶卻搖了搖頭,目光掃過周圍虎視眈眈的曾頭市軍士,以及鐵匠鋪中熊熊的爐火、冰涼的井水、散落的琉璃碎片,心中已有了計較。

比武力,他沒有必勝把握;比謀略,此刻場合不對。

他需要一場看似公平,實則自己能穩操勝券,且能震懾全場的比試。

“刀槍無眼,傷了和氣。兵法謀略,非一時可決。”西門慶緩緩道,走到那堆琉璃碎片旁,俯身撿起幾塊較大的,在手中掂了掂,“你我上次會試,力舉五百斤石鎖不分伯仲。今日,我們便再比一次力氣。不過,換一種比法。”

“比力氣?”完顏宗翰眉頭一挑,看了看西門慶並不算特別魁梧的身材,又看看自己筋肉虯結的手臂,覺得有些好笑,“如何比法?”

“簡單。”西門慶拿著琉璃碎片,走向鐵匠鋪中那爐火正旺的鍛爐旁,隨手取過一個閒置的陶土坩堝,將琉璃碎片放入其中,然後將其置於通紅的炭火之上炙烤。“我們就比……誰能毀掉這個小東西。”

眾人順著他的動作看去,只見在高溫下,那些堅硬的琉璃碎片迅速軟化、融化,最終變成了一小汪粘稠、亮紅、如同糖漿般的熔融琉璃液,在坩堝中緩緩流動。

接著,西門慶讓人從井中打來一桶冰涼刺骨的井水,放在旁邊。

他用一把長鐵鉗,小心地夾起坩堝,將裡面那團熔融的、散發著高溫的琉璃漿液,緩緩傾倒,讓一滴黃豆大小、拉成長條的熔融玻璃液,滴入冰冷的井水之中。

“嗤——!”

一聲尖銳的汽化聲響,白霧升騰。

那滴熔融玻璃在接觸到冰冷井水的瞬間,外層急速冷卻凝固,內部卻仍處於高溫液態,在表面張力和重力作用下,形成了一顆晶瑩剔透、有著長長尾巴的水滴形狀的琉璃珠,沉入水底。

西門慶用鉗子小心地將這顆冷卻後的“水滴琉璃”從井水中撈出。

它約莫拇指肚大小,頭部圓潤,拖著一條細長的“尾巴”,通體透明,在陽光下折射著七彩光芒,看起來精緻又脆弱。

他拿著這顆琉璃水滴,走到旁邊的鐵砧前,將其穩穩放在光滑堅硬的鐵砧表面上。

然後,指了指鐵匠鋪裡那柄足有數十斤重、用來鍛打鐵器的碩大鐵錘。

“完顏兄,”西門慶指著琉璃水滴,語氣平靜,“規則很簡單。你用這鐵錘,砸它。若能一錘將其砸碎,哪怕只是砸出裂痕,便算我輸。盧員外歸你,永壽宮的秘密,我知無不言。”

他又指了指琉璃水滴那條細長的“尾巴”:“若你砸不碎……便換我來。”

此言一出,全場譁然!

所有人都用一種看瘋子的眼神看著西門慶……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