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孰忠孰奸?(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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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門慶慢慢在帳中踱步,故意拖長了語調,帳中所有人的心都跟著提了起來,目光不由自主地在西門慶和宋江之間來回。

“除非什麼?”病榻上的晁蓋,忍著傷痛,沉聲問道。他雖然重傷,腦子卻不糊塗,早已從西門慶之前的分析和史文恭的辯解中,嗅到了不同尋常的味道。

西門慶迎向晁蓋的目光,語氣轉為凝重:“除非,那兇手根本不怕被認出來,或者說……他留下名字,本就不是為了自己揚名,而是為了嫁禍他人,混淆視聽,將水攪渾,以達到某種不可告人的目的。比如,激化我梁山與曾頭市的仇恨,促使雙方死戰,他好從中漁利;又或者,是想借曾頭市之手,除掉某個……礙眼的人。”

“礙眼的人”四個字,他說得很輕,卻像重錘一樣敲在每個人心上。

帳中不少頭領,尤其是晁蓋舊部和林沖、花榮等與宋江並非鐵板一塊的,心中都是猛地一跳。

礙眼的人?在當時的梁山,誰最“礙”某些人的眼?除了重傷垂危的晁蓋,還能有誰?

宋江只覺得頭皮一陣發麻,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溼。

他強作鎮定,怒視西門慶:“西門慶!你休要在此含沙射影,挑撥離間!我宋江對晁蓋哥哥忠心耿耿,天地可鑑!你……”

“宋頭領多慮了。”西門慶打斷他,臉上甚至露出一絲微笑,“我又沒說是你。只是就事論事,分析這兇手的動機罷了。畢竟,這藥箭來得蹊蹺,時機更是巧妙,恰好在我梁山與曾頭市對峙、晁天王又親自衝鋒之時。若非內神通外鬼,或是有人蓄意為之,豈能如此精準?”

他不再看宋江,轉而再次問晁蓋:“天王,我再冒昧問一次,您中箭之時,正在衝鋒,可曾下意識地偏頭閃躲?”

晁蓋仔細回憶,肯定地搖頭:“不曾!我晁蓋衝鋒陷陣,從來只有向前,沒有退縮!更不會在亂箭之中做那無謂的閃躲,徒亂自家陣腳!當時只覺得面頰一痛,便知中箭,絕無偏頭之舉!”

“這就對了。”西門慶點頭,手指在空中虛劃,“若箭從正面敵軍射來,天王未偏頭,中箭部位當在面門正中。可天王傷口在左頰,由顴骨斜向上至額角。這角度,分明是有人從左前方側翼,甚至是略高處射來!而當時,天王身先士卒,梁山兄弟皆在其身後或兩側護衛,敵軍在正前方……那麼,這從左前側射來的一箭……”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

能在晁蓋衝鋒時的左前側,且可能是略高處射出這一箭的,很大可能不是正面的曾頭市敵軍。

而是……同在衝鋒陣列中的“自己人”!

帳中一片死寂。

炭盆中的火焰兀自跳動,發出輕微的“嗶剝”聲,映得眾人臉色陰晴不定。

李逵張大了嘴,看看宋江,又看看西門慶,腦子似乎有些轉不過彎。

吳用羽扇停住,眼神深邃。

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每個人心中都有一杆秤,之前許多想不通的細節——箭上留名的拙劣、角度的蹊蹺、時機的巧合、史文恭看似合理的辯解、以及曾弄的佐證——此刻在西門慶抽絲剝繭般的分析下,漸漸串聯成一條隱約的、令人不寒而慄的線索。

宋江只覺得如坐針氈,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有懷疑,有審視,有憤怒,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他知道,自己方才折斷箭桿的舉動,在西門慶這番話的襯托下,顯得多麼心虛,多麼欲蓋彌彰!

他臉上紅一陣白一陣,胸膛劇烈起伏,想要辯解,卻發現自己喉嚨發乾,竟不知從何說起。

難道說自己是氣糊塗了?誰信?

西門慶彷彿沒看到宋江的窘態,自顧自地嘆了口氣,用一種近乎惋惜的語氣對眾人道:“可惜啊,如今這唯一能對照字跡、追查真兇的箭桿,已經被宋頭領一時氣憤,扔進炭盆燒了。這線索,算是徹底斷了。”

宋江一陣血氣上湧。

西門慶嘴角一挑,接著說道:“可惜啊,日後即便再找到什麼蛛絲馬跡,沒有這原始物證比對,恐怕也難以服眾了。諸位兄弟,日後若再遇到這等緊要證物,可千萬記得要儲存好。說不定哪天,就能靠著它,揪出那藏在暗處、放冷箭的真兇,為天王,也為我們梁山,清除禍患。”

這番話,語氣平淡,卻字字如刀,剮在宋江心上,也刻在了在場許多頭領的心裡。

尤其是最後那句“藏在暗處、放冷箭的真兇”和“清除禍患”,更是意有所指,讓人浮想聯翩。

宋江臉色已由豬肝色轉為慘白,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

他能感覺到,就連平日對他唯命是從的王英、鄭天壽等人,眼神中也多了幾分閃爍和疏離。

沒人是傻子。

軍寨中一連串的變故:西門慶神乎其技的“麵粉驚雷”,輕鬆收服史文恭,救治曾家四虎,再加上此刻這番直指要害、幾乎將宋江逼到牆角的分析……

孰高孰低,孰智孰愚,甚至……孰忠孰奸?許多人心中已然有了模糊的判斷。

跟著宋江,似乎總伴隨著這種憋屈、算計和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外”;

而西門慶,雖然行事出人意料,甚至有些離經叛道,但每每總能切中要害,手段通天,更重要的是,他救晁蓋,收強將,破堅城,似乎每一步都踏在實處,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強大與……

光明正大?至少,他不用靠折斷證據來掩飾什麼。

帳內氣氛冰冷而詭異。

炭盆中的餘燼漸漸黯淡,只剩下一點暗紅的光,彷彿預示著某些東西正在熄滅,而另一些東西,則在眾人心中悄然滋生。

晁蓋靠在軟榻上,閉著眼睛,胸膛微微起伏,不知是在忍受傷痛,還是在消化這驚心動魄的推斷。

良久,他才緩緩睜開眼,目光復雜地掃過宋江,又深深看了一眼西門慶,最終疲憊地揮了揮手:

“都……散了吧。此事,日後再說。西門兄弟,救治傷者要緊。宋江兄弟,你也……且回去歇息吧。”

他沒有斥責宋江,也沒有肯定西門慶的推斷,但這句“日後再說”和明顯的送客之意,已足夠表明態度。

至少在此刻,在晁蓋心中,那支燃燒的箭桿和西門慶的話語,已投下了濃重的陰影。

宋江如蒙大赦,又覺羞憤欲死,勉強對晁蓋拱了拱手,一句“哥哥保重”說得乾澀無比,隨即幾乎是逃也似的,轉身大步出了帳篷。

李逵愣了愣,連忙跟上。王英、鄭天壽等人也低著頭,匆匆離去。

吳用輕嘆一聲,對西門慶和晁蓋點了點頭,也搖著羽扇走了出去。

林沖、花榮、盧俊義等人則留在帳中,顯然更願意與西門慶、晁蓋待在一處。

帳簾落下,隔絕了外面的夜色,也彷彿將某種難以言說的裂痕與猜忌,暫時封存在了帳內。

炭盆餘溫尚在,但那曾燃燒過的箭桿,連同某些可能至關重要的真相,已化為灰燼,再也無法復原。

西門慶看著宋江倉皇離去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冷芒。

他知道,今日之後,宋江在梁山的根基已然動搖。

有些種子一旦種下,只需些許雨露,便會破土而出。而他,不介意做那個澆水的人。

“走吧,去看看曾家那四個。”西門慶對史文恭和曾弄說道,彷彿剛才那場沒有刀光卻驚心動魄的交鋒從未發生。

他轉身,向著安置傷者的帳篷走去,步履從容,背影挺拔。

史文恭連忙低頭跟上,心中對這位新主公的敬畏,更深了一層。

曾弄更是亦步亦趨,將全部希望都寄託在了西門慶身上。

帳外,夜風呼嘯,帶著遠山和戰場的氣息。

梁山營寨的燈火在黑暗中明滅,映照著不同人心中,不同的明暗與波瀾。

安置曾家四虎的營帳內,瀰漫著濃重的焦臭味、血腥氣以及劣質金瘡藥的刺鼻味道,混雜著傷者無意識的痛苦呻吟,令人聞之慾嘔。

四張簡易的擔架床並排擺放,上面躺著曾塗、曾索、曾魁、曾升四人。

他們身上的衣物大多被燒燬,與皮肉粘連在一起,軍士們不敢擅動,只用剪刀粗略剪開,露出底下觸目驚心的傷口。

正如劉唐所報,四人並非全身著火,而是被爆炸瞬間迸發的烈焰和高溫氣浪近距離灼傷,傷口集中在面對爆炸中心的部位。

曾塗胸腹一片焦黑,皮肉翻卷,滲著黃水;曾索一條右臂和半邊臉慘不忍睹;曾魁雙腿自大腿以下如同烤熟的樹幹;曾升則傷在背部和後腦,趴伏著,氣息最弱。

傷口邊緣紅腫起泡,部分已經潰爛流膿,顯然已開始感染。

在這缺醫少藥、衛生條件堪憂的時代,如此嚴重的燒傷,幾乎等同於判了死刑,區別只是早晚,而且……會死得痛不欲生!

帳篷內光線昏暗,只點了幾盞油燈。

西門慶在曾弄忐忑、哀求的目光注視下,挨個仔細檢查了四人的傷勢。

他面色凝重,手指虛懸在傷口上方寸許,彷彿在感受著那灼熱與潰敗的氣息,實則一縷神識早已探入,配合龍鱗鎖的細微感知,評估著真實的組織損傷和感染情況。

曾弄面色焦急,忍不住問道:“西門大官人,您看……”

“有救!”西門慶輕輕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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