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只送十里,絕不多送!(1 / 1)
李逵這番“高論”配上那副認真的莽漢模樣,頓時惹得眾人鬨堂大笑。
晁蓋指著李逵,笑得傷口都疼:“好!好!李白好!將來定是個大詩人!”
錦兒被笑得臉頰緋紅,嗔怪地瞪了李逵一眼,卻顧不上與他分說,而是輕輕推開他礙事的手臂,手扶著後腰看向西門慶。
一旁,劉唐捧著一個藥匣子,先開啟讓晁蓋看了,這才掛在西門慶的馬鞍上。
晁蓋道:“有些滋補原神的好藥,兄弟你先帶著!”
錦兒一回身,先從車上取下一個藍布包袱,抱在懷裡走到西門慶面前,微微福了一禮,氣息微喘:“大官人,林教頭。”
林沖心中也是百感交集,上前一步,溫聲道:“錦兒,你有身子,何必親自趕來?”
錦兒抬頭,眼圈有些紅,看著林沖,又看向西門慶,聲音帶著感激與一絲哽咽:“大官人對林教頭,對我家這黑炭頭,對梁山,都有大恩。錦兒手笨,前些日子在山上閒著,便趕著縫製了兩件衣裳……針腳粗糙,實在拿不出手,只是……只是一點心意,萬望不棄。”
說著,她雙手將包袱捧上。
西門慶連忙接過,包袱並不重。
她解開包袱,裡面是兩件摺疊整齊的衣物。
抖開上面一件,是一件湖藍色儒衫,用的是上好的蘇綢,針腳細密勻稱,領口、袖口還以同色絲線繡了清雅的雲紋,低調而精緻。
下面則是一件深青色緞面、內襯薄絨的馬上披風,顯然是給林沖的,披風一角用銀線繡了一個小小的、抽象的豹子頭圖案,顯然是用了心思。
“錦兒姑娘費心了。這衣衫甚合我意,針腳更是難得的好。”西門慶當即就將身上原先那件外衫脫下,換上了這件新的湖藍色儒衫,大小合身,面料舒適,更顯風姿。
林沖接過那件披風,摩挲著上面熟悉的針腳和那個含蓄的標記,這位飽經滄桑的八十萬禁軍教頭,虎目之中竟也泛起微微溼意,低聲道:“錦兒,往後?……你且保重身體。”
錦兒兩眼含淚,道:“大官人,前日夜裡劉唐頭領回梁山,我便尋機會問了問曾頭市這邊的情形……所以,趕緊取了衣衫一路奔來,生怕您和林教頭先走了……”
西門慶點點頭,他知道錦兒是極有心的女子。
一旁,林沖說道:“也虧得你來得快,大官人要去登州了,我也稟報過晁天王,今後就認大官人為主公了。”
錦兒聽聞,臉上露出歡喜的笑容。她猶豫了一下,又開口道:“大官人,您此行要去登州?……錦兒還想拜託您一件事。”
西門慶點點頭,說:“請講。”
錦兒說道:“當年我從汴京逃出,一路被當作要犯追捕,盤纏用盡,幾乎餓死街頭。幸得一位好心的姐姐接濟,贈我銀錢乾糧,才得以活命,後來才能遇上我家這黑炭頭。”
錦兒說著,看了一眼撓頭憨笑的李逵,繼續道,“那位姐姐姓黃,閨名叫緞兒,是汴京禮部員外郎黃璋的獨女,黃大人因病辭官回鄉,這位姐姐一家也就隨父親遷至登州家鄉去了,但這份恩情,錦兒一直記著。大官人若方便,能否幫忙打聽一下這位黃緞兒姐姐的近況?若能知道她安好,錦兒也就安心了。”
林沖聞言,也點頭道:“確有此事。黃璋黃大人為官清廉,當年與我是鄰居,當年錦兒逃至梁山,曾與我提起,每每感念那位黃姑娘的恩德。只是山高路遠,一直未能報答。”
西門慶將“黃緞兒”這個名字記在心底,點頭應承:“錦兒姑娘放心,若有機會,定當留意打聽。”
了卻一樁心事,錦兒再次福身道謝。
李逵忙不迭地上前攙住她,嘴裡嘟囔著“小心我兒子李白”,小心翼翼的模樣又引得眾人發笑。
插曲過後,西門慶一行再次準備動身。
馬蹄嘚嘚,車輪軋軋,正要起程——
“西門大官人,且慢行一步!”
人群邊緣,轉出兩人。
當先一人道冠鶴氅,手持拂塵,仙風道骨,正是入雲龍公孫勝。
他身旁一人,身高八尺,淡黃麵皮,腮邊微有鬢須,正是病尉遲孫立。
孫立對晁蓋、宋江抱拳道:“天王,公明哥哥。欒廷玉乃是我同門師兄,當年他為助我,在祝家莊之事上多有迴護,反累他被人告發,漂泊江湖。今日師兄遠行,孫立心中難捨,懇請天王允准,容孫立送師兄一程,以全同門之誼。”
他話音剛落,宋江眼皮一跳,下意識道:“孫立兄弟,你……你不會也……”
孫立聞言,臉色一沉,怫然不悅:“公明哥哥這是何意?孫立豈是那等背信棄義之人?我說送便是送,送完即回!”
他性子剛直,心中對宋江近來的某些做派本就有些看法,此刻被疑,語氣便衝了些。
宋江被噎得一滯,臉色有些難看。晁蓋連忙打圓場:“孫立兄弟莫惱,宋兄弟也是捨不得你們這些得力兄弟。同門情深,理當相送。你自去便是。”
公孫勝此時微微一笑,上前一步,對眾人打了個稽首,聲音清越:“貧道也去送上一送。不過——”
他故意拉長了語調,目光掃過眾人,帶著些許詼諧,“貧道只送十里,絕不多送!貧道乃方外之人,閒雲野鶴,可不是要去投奔西門大官人麾下的啊!諸位可莫要誤會,哈哈!”
他這番自我打趣,頓時沖淡了方才孫立與宋江之間那點微妙的緊張氣氛,眾人皆是大笑。
吳用搖著羽扇,心中明鏡似的:公孫勝排名梁山第四,地位超然。
如今晁蓋有傷,宋江躲著西門慶還來不及,盧俊義又與史文恭有間隙,公孫勝主動代表梁山相送,確實是最合適的人選。
“那就勞煩公孫先生和孫立兄弟了。”晁蓋笑道。
於是,送行的隊伍中又添了公孫勝與孫立。
一行人馬,加上送行的二人,更顯壯觀。
眾人各騎馬匹,沿著官道,迤邐向北而行。
晨光徹底驅散了路邊草木上的薄霧,草葉上的露珠,在漸漸明亮的陽光下閃爍,蒸發成絲絲縷縷看不見的涼意,沁入趕路人的衣衫。
馬蹄踏在堅實的黃土路上,聲音沉實。
送行的隊伍迤邐而行。
孫立與欒廷玉這對師兄弟落在了後面,低聲敘著別情,話語間多是江湖風雨與師門舊事。
而隊伍前頭,入雲龍公孫勝卻策著他的青驢,與騎著白龍馬的西門慶並轡走在最前。
公孫勝似乎刻意放緩了速度,西門慶會意,輕輕一勒韁繩,兩人便與後面的大隊漸漸拉開了一段恰到好處的距離,既能低聲交談,又不至脫離視線。
晨風拂動公孫勝的鶴氅與長鬚,他目視前方蜿蜒的官道,彷彿在欣賞這北地清晨的景緻,口中卻說著閒話:“西門大官人此去登州,山高水遠,不知可備足了禦寒的衣物?海上風硬,與這陸上又自不同。”
西門慶側首,看著仙風道骨的公孫勝,微笑道:“有勞先生掛懷。”
公孫勝點了點頭,沉默了片刻。
驢蹄與馬蹄聲在寂靜的清晨格外清晰。忽然,他話鋒一轉,聲音壓低了幾分,卻帶著一種洞徹的意味:“前夜,大官人在帳中驟然暈厥,氣息紊亂,體表隱有赤芒……貧道以道門望氣之術觀之,見大官人氣運如虹,熾烈沖天,然虹光深處,卻似有幽邃之物盤踞,隱現吞噬之象……”
西門慶心中明白,這個話題,才是公孫勝送行的目的。
果然,公孫勝接著說道:“貧道看來,此非尋常病症,亦非走火入魔,倒像是……身負某種極霸道、亦極兇險的異力,與宿主本身未能完全調和,時有反噬之虞。”
西門慶心中一震,握著韁繩的手下意識地緊了緊。
龍鱗反噬的痛楚與兇險記憶猶新,公孫勝竟能窺見端倪?
他面上不動聲色,只道:“先生法眼如炬。我……確有些難言之隱。”
公孫勝擺擺手,示意他不必多言,目光依舊看著前方,語氣帶著一種超然的慨嘆:“世間機緣,福禍相依。大官人自陽穀而起,押司、解元、會元、狀元,文武雙全,聖眷優渥,結識豪傑,收服強梁,破敵建功,聚斂巨資……這一路行來,太過順遂,氣勢如虹,銳不可當。”
西門慶點點頭,心道可不就是這樣嗎?
公孫勝搖搖頭,說道:“然這世間事,向來物極必反。這般煊赫氣運,若自身根基、心性不足以完全承載駕馭,那依附氣運而生的‘異物’,或其反噬之力,亦會隨之水漲船高,愈發兇險。大官人需慎之,再慎之。”
這番話,與其說是警告,不如說是點醒。
西門慶悚然動容。
他想起龍鱗鎖的貪婪,想起反噬一次比一次猛烈,不正應了“水漲船高”之說?
自己這一路看似高歌猛進,實則對龍鱗的掌控,以及自身應對並未同步穩固,隱患早已埋下。
他深吸一口氣,在馬上對公孫勝鄭重抱拳:“先生金玉良言,如醍醐灌頂。我受教了。只是……此中關竅,慶雖自知,卻苦無化解良法,如盲人瞎馬,夜臨深池。不知先生可有以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