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生生逼成了反賊(1 / 1)
公孫勝捋了捋鬍鬚,抬起鳳眼看了一眼西門慶,沉吟道:“貧道修為淺薄,於大官人所負之‘異’,僅能窺見一斑,難明全貌,更談不上化解之道。不過……”
他頓了頓,看向西門慶,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彩,“貧道恩師羅真人,道法通玄,能知過去未來之事。他老人家原本在薊州二仙山紫虛觀清修,前些時日有信來,言及機緣已至,已然雲遊至登州巋山庵。大官人此去登州,若有機緣,不妨前往巋山庵一行,拜會他老人家。或可……解得心中疑惑,覓得一線生機。”
羅真人!
《水滸》中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陸地神仙,公孫勝的師父!
他竟然就在登州!
西門慶心中湧起巨大的希望與震撼。
自己身上的龍鱗鎖,這穿越與系統的奧秘,或許真能在這位老神仙處得到指點?
他立刻在馬上躬身,幾乎折腰:“先生大恩,沒齒難忘!慶必當親往巋山,拜謁羅真人仙顏!”
公孫勝含笑受了他這一禮,不再多言。
此時,日頭已升高了些,驅散了最後一絲晨寒,官道旁出現一座破舊的十里長亭,亭外挑著一面褪色的酒旗,旁邊有個小小的泥土院子,是家簡陋的酒肆。十里已到。
“送君千里,終須一別。大官人,前路珍重。”公孫勝在亭前勒住韁繩,打了個稽首。
“先生亦請保重,他日再會,定當把酒論道。”西門慶下馬還禮。
公孫勝又對後面跟上來的孫立點了點頭,便調轉驢頭,飄然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官道轉彎處,真有幾分乘雲歸去的意味。
送走公孫勝,日頭漸高,氣溫明顯上升。
眾人趕了些路程,也有些渴了。
西門慶見這長亭雖然破敗,但尚可遮陰,便對霹靂火秦明道:“秦明兄弟,去那酒肆,看看有什麼酒食,多買些來,我等就在這長亭之中,歇息片刻與孫立兄弟告別。”
秦明應聲而去,不多時,與酒肆老漢抬來幾壇村釀,又抱來一大荷葉包著的醬牛肉、幾隻燒雞、若干炊餅。
眾人下馬的下馬,停車的停車,就在長亭內或倚或坐,放開懷抱,大快朵頤。
酒雖粗糙,肉卻實在,就著這曠野之風與離別之情,別有一番滋味。
病尉遲孫立坐在西門慶對面,抱著酒碗,連灌了幾口,那張淡黃麵皮上泛起些紅暈。
他看著西門慶,又看看師兄欒廷玉,忽然嘆了口氣,放下酒碗。
“西門大官人,”孫立的聲音帶著酒意,也帶著積鬱已久的憤懣,“您此去登州為官,有些話,孫立憋在心裡許久,今日趁著酒勁,想說與您聽。也讓諸位兄弟知道,那登州並非什麼海疆重鎮、富庶之地,實是藏汙納垢、虎狼橫行的所在!”
眾人聞言,都停下吃喝,看了過來。
魯智深甕聲甕氣問道:“我因打死鄭屠,這才拋下提轄官不做,浪跡江湖,你也曾在登州為兵馬提轄,究竟有何隱情?你又為何最終棄了官職,上了梁山?”
孫立眼中閃過痛楚與怒火,拳頭捏得咯咯作響:“為何?還不是被那些狗官、惡霸逼的!”他深吸一口氣,講述起來:
“登州有兄弟二人,兩頭蛇解珍、雙尾蠍解寶,乃是本分獵戶,武藝高強,尤擅山地追蹤。那年冬,他二人千辛萬苦,在登州山上射殺了一頭為禍鄉里的猛虎。誰知,那老虎滾下山坡,落入了當地大莊主毛太公的後園。毛太公與其子毛仲義,貪圖虎皮虎骨,竟將死虎藏匿,反誣解珍、解寶‘白日搶劫’,勾結登州府衙,將兄弟倆屈打成招,問成死罪,打入死牢!”
“竟有如此混賬事!”魯智深聽得義憤填膺,拍案而起。
武松、史進等人亦是面現怒色。
孫立灌了口酒,繼續道:“那解珍、解寶,乃是我弟媳顧大嫂的表弟!顧大嫂聞訊,與我家兄弟小尉遲孫新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他們來找我商量,可我那時雖為提轄,那毛太公早已用銀錢買通了上下關節,更有他那女婿,登州府六案孔目王正從中作梗!我人微言輕,根本無能為力!”
他聲音哽咽:“我孫立枉稱‘病尉遲’,連兩個蒙冤的獵戶都救不得!眼見兄弟倆就要問斬,顧大嫂性情剛烈,言道‘劫牢反獄,也好過看兄弟冤死’!我……我被他們激起了血性,又感念兄弟親情,終於……唉!最終與孫新、顧大嫂,設計劫了死牢,救出解珍、解寶,殺了毛太公滿門,從此只能亡命江湖,最終上了梁山!”
原來如此!
眾人這才知曉孫立上山的具體緣由,皆是為之唏噓。
這登州官場,竟黑暗至此,將一個本分的兵馬提轄生生逼成了“反賊”。
孫立抹了把臉,眼中恨意如刀:“那毛太公雖死,可他女婿王正,卻仍在登州府作威作福!此人把持六案孔目之位,與登州官員沆瀣一氣,狼狽為奸!登州盛產黃金,玲瓏金礦品味極高,又有沿海最大的猴兒尾鹽場,這些人把持金鹽,何止日進斗金,但上繳國庫的十不足一,其餘盡數被他們私分!”
他猛地捶了一下亭柱,震得灰塵簌簌落下:“聽說所有金鹽收入,都在猴兒尾庫中,只恨梁山與登州相隔千里,中間又有數州官兵攔阻,否則,我早說動天王,發兵打過去,掀了那腌臢窩子,宰了王正那狗賊,將金鹽分與百姓!”
眾好漢聽得血脈賁張,怒氣填胸。魯智深禪杖頓地:“直娘賊!天下烏鴉一般黑!這登州狗官,比那撮鳥高俅也不遑多讓!”
林沖、楊志亦是面沉如水,他們受過高俅迫害,最恨這等貪贓枉法、欺壓良善的官吏。
西門慶默默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酒碗邊緣。
猴兒尾鹽場,玲瓏金礦,孔目王正,與上面大員勾結……這登州,果然是一潭深不見底的渾水,卻也是藏有巨量財富的險地。
蔡京將自己打發到這裡,是想借這潭渾水淹死自己?還是覺得這小地方翻不起浪?
他抬起頭,看著猶自憤憤的孫立,又掃過周圍群情激奮的兄弟們,緩緩道:“孫立兄弟放心。慶既赴登州,這些事,便不會視而不見。猴兒尾鹽場,大灣錢庫,孔目王正……我都記下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沉靜的力度,讓喧鬧的眾人漸漸安靜下來。
“只是,此事需從長計議,謀定而後動。”西門慶目光深邃,“我等初來乍到,人地兩生,對方卻盤踞多年,根深蒂固。來日抵登州,首要之事是站穩腳跟,摸清虛實。諸位兄弟,且將這股怒氣記下,化為謹慎與耐心。來日方長。”
眾人知他所言在理,紛紛點頭,但胸中那團火,卻已熊熊燃起。這
登州之行,看來絕不僅僅是赴任做官那麼簡單。
孫立道別的話音剛落,正欲轉身上馬,西門慶卻抬手示意他稍待,眉頭微蹙,問出了心中盤旋已久的另一個關鍵問題:“孫立兄弟,你既曾任登州兵馬提轄,我再問你一事——你對那刀魚寨,所知多少?其內部情狀、人事構成,可還熟悉?”
“刀魚寨……”孫立聞言,收回踏向馬鐙的腳,轉過身來,臉上露出思索之色,那因酒意和憤懣而泛紅的面色稍稍平復,代之以一種屬於前軍官的審慎,“不瞞您說,我雖是州府提轄,但主要負責的是陸上緝捕盜匪、彈壓地面、協防城垣,與水師往來不多。刀魚寨那邊,所知不多,多是道聽途說,或與舊日同僚閒談時聽得些皮毛。”
他頓了頓,整理著記憶:“據我所知,這刀魚寨名義上是登州水師精銳,下分十二路指揮使,分駐各處海口、島嶼。按朝廷規制,每路滿編該有五百戰兵,輔以相應民壯、船隻。十二路加起來,該有六千之眾,戰船過百,堪稱東海一鎮強兵。”
說到此處,孫立嘴角卻扯起一絲譏誚的冷笑:“然而,這不過是紙面上的數目。實際上,每路能有三百實數,便算指揮使們‘克己奉公’了!空額幾近半數!那些不見影的軍餉、糧秣、衣甲、修繕銀錢,早被從上到下的蠹蟲們瓜分殆盡!這在登州軍界,幾乎是人盡皆知的‘規矩’,無人捅破,也無人敢捅。巡檢雖是主官,但若不通此中‘關節’,只怕政令難出寨門,還要被那些地頭蛇聯手架空、甚至反噬。”
西門慶靜靜聽著,面色無波,但眼神卻愈發幽深。
空額近半,吃空餉成風……這爛攤子,果然符合蔡京給他挖坑的預期。他追問道:“這十二路指揮使,孫立兄弟可曾相識?其中可有秉性正直、尚可一用之人?”
孫立略一沉吟,道:“大多隻是點頭之交,知其名而不知其詳。不過,第十二路指揮使歐世雄,倒是個例外。此人……算是我在登州軍界,為數不多能說上幾句話,也覺得其人性情尚可的朋友。”
他眼中閃過一絲回憶:“歐世雄武藝不弱,為人頗重信義,帶兵也還嚴整,不像其他人那般明目張膽喝兵血。只是他性子有些孤直,不善逢迎,又是第十二路末位指揮使,為人頗為邊緣,常受排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