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主公大恩不言謝(1 / 1)
“哦?歐世雄既是邊緣之人,孫立兄弟如何與他相熟?”西門慶問。
孫立臉上露出幾分感慨:“說起來,還是七八年前的一樁險事。那年我奉命巡視海防,途經登州東面一處臨海懸崖道。恰逢歐世雄攜家眷乘車探親返回。誰知天有不測風雲,大雨傾盆陡起一個霹靂,將他駕車的轅馬驚得狂性大發,拖著車廂直往懸崖邊上衝!當時情勢萬分危急,車中尚有他老母、妻兒,眼見就要車毀人亡!”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回到當時場景:“我恰在近前,不及多想,解下腰間繩索,一頭拴在崖邊一株老松樹上,另一頭纏在自己腰間,合身撲上,死死拽住了那瘋馬的韁繩!那馬力道奇大,我幾乎被拖下崖去,全仗著那老松和幾分蠻力,才堪堪拉住。後來眾人合力,總算制住驚馬,將他一家救下。歐世雄感激涕零,從此視我為救命恩人,時常往來。我上梁山前,他還偷偷贈我盤纏,勸我……唉。”
孫立搖搖頭,沒有再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歐世雄是知道並同情他的遭遇的。
西門慶心中瞭然。
這歐世雄,身處腐敗泥潭卻能持身尚正,又受孫立大恩,或許是可以嘗試爭取、開啟刀魚寨局面的一個突破口。
“此人現在仍在第十二路任上?”西門慶確認。
“應當還在。他那樣性子,又無靠山,能保住原位已是不易,升遷調任是無望的。”孫立肯定道。
西門慶點點頭,對孫立抱拳:“多謝孫立兄弟坦誠相告。這歐世雄,或許是我入主刀魚寨後,第一個該見的人。”
孫立想了想,忽然道:“大官人稍候。”
他轉身走向那家長亭旁的小酒館,與那掌櫃老者說了幾句,借來一副簡陋的筆墨和一張粗紙。他就著長亭的石凳,鋪紙研墨,略一思索,便提筆疾書起來。
片刻寫就,吹乾墨跡,小心折好,走回來雙手遞給西門慶。
“大官人,此乃我給歐世雄的私信。信中只言你是我過命的兄弟,人品貴重,才幹卓著,如今赴任刀魚寨巡檢,請他務必傾力相助,如同助我。有我這份書信,他定不會疑你,或可省去許多口舌周折。”孫立鄭重道。
西門慶接過這尚帶著孫立體溫的信箋,入手雖輕,卻感分量不輕。
這是孫立用自己往日的恩義和信譽為他鋪路。“孫立兄弟高義!”
他再次鄭重一禮。
孫立還禮,不再多言,翻身上馬,對眾人團團一揖,大喝一聲“駕!”,便策馬揚鞭,沿著來路疾馳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官道揚起的塵土之中。
烈日繼續攀升,無情地炙烤著大地。
官道兩旁的樹木葉子都有些蔫蔫的,知了在聲嘶力竭地鳴叫。
西門慶一行收拾停當,頂著驕陽繼續趕路。
有了孫立提供的登州內情和歐世雄這條線,眾人心中對前路的未知淡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直面挑戰的凝重。
曉行夜宿,非止一日。
這天傍晚,一行人馬終於趕到一處較大的官驛。驛站略顯破舊,但總算房間充足,馬廄寬敞。
連日趕路,人困馬乏,眾人在驛丞的安排下安頓下來,餵馬刷洗,打水洗漱,各自歇息。
驛站的夜晚頗為安靜,只聞遠處隱約的犬吠和夏蟲低鳴。
西門慶在自己房中,就著油燈,再次細細回想孫立所言,又將那封給歐世雄的信取出看了看,確認無誤,小心收好。
他心念微動,從龍鱗鎖中取出了那個盛放璫珠斷續膏的玉盒。
盒中膏體已用去大半,但剩餘部分依舊晶瑩潤澤,異香隱隱。
他拿著玉盒,走出房門,來到隔壁林沖的屋外,輕輕叩門。
“誰?”
“林教頭,是我。”
門開了,林沖已卸了外甲,只著中衣,見是西門慶,連忙讓進:“主公,這麼晚了,可是有事?”
西門慶進屋,掩上門,將手中玉盒放在桌上,笑道:“沒什麼要緊事。這盒藥膏,對祛除疤痕、平復肌膚有些效用。林教頭臉上的金印,或許可以試試。”
林沖聞言一怔,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自己顴骨下方那處凹凸不平、顏色暗沉的刺字——那是他永遠的恥辱標記,是高俅釘在他命運中的枷鎖。
這些年,他早已習慣了旁人或憐憫、或鄙夷、或畏懼的目光,甚至自己也快要麻木。
祛除?他從未敢想。
“這……西門兄弟,這金印乃是用特殊藥墨刺入,深入皮肉,恐怕……”林沖搖頭,眼中閃過一絲黯然。
“不試試怎知?”西門慶開啟玉盒,一股清涼馥郁的香氣頓時瀰漫開來。
說著,他用乾淨的竹片挑出黃豆大小、瑩潤碧綠的膏體,示意林沖坐下。
林沖看著西門慶誠摯的目光,又聞著那沁人心脾的藥香,心中湧起一絲久違的、微弱的希冀。他依言坐下,微微側頭。
西門慶指尖蘸著清涼的藥膏,輕輕塗抹在那猙獰的“囚”字刺青上。
藥膏觸膚即化,絲絲涼意滲入,那常年因疤痕增生而帶來的緊繃灼熱感,竟奇異般地舒緩了不少。
林沖身體微微一震。
“每日堅持便可。這盒藥膏,林教頭收著。”西門慶將玉盒推到他面前。
林沖看著那玉盒,喉頭滾動,半晌,才聲音沙啞地道:“主公……大恩不言謝。林沖……記下了。”
西門慶拍拍他的肩膀,沒再多說,起身離去。
自此,林沖便依言每日塗抹。
起初幾日,並無明顯變化,只是疤痕處不再那麼幹硬刺癢。
待到第七八日上,早起對鏡時,林沖忽然發覺,鏡中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那處深黯的刺青顏色,似乎……真的淡了一些!
不是錯覺,那原本青黑髮亮的“囚”字邊緣,開始變得模糊,顏色向正常的膚色過渡,雖然依舊可見,但已不再是那種觸目驚心的猙獰。
他心中狂跳,幾乎要叫出聲來。
強抑激動,他更加勤勉地用藥,每次塗抹都極為認真。
又過了幾日,那金印已然淡化成一片淺淺的灰影,若非湊近細看,幾乎難以察覺!
昔日“豹子頭”的英武輪廓,似乎正從那恥辱的烙印下掙脫出來!
這一日傍晚,在驛館院中井邊洗漱時,行者武松走了過來,遞給他汗巾,瞥了一眼他的臉,忽然低聲道:“林教頭,你臉上這印子,淡多了啊!”
林沖擦臉的手一頓,看向武松。
武松目光掃過左右,聲音壓得更低:“哥哥給的藥,自然是好的。只是有件事,哥哥不讓我告訴你——這璫珠斷續膏,煉製極為不易,用料珍貴。我嫂嫂潘金蓮在汴京,臉上為明志留下的傷,還有史進兄弟的媳婦碧雲桃姑娘臉上的舊疤,她們都還沒用這藥。這是哥哥,和兩位嫂嫂她們……特意給你留著的。”
話音不高,卻如一股暖流,瞬間沖垮了林沖心中最後那道冰封的堤防。
他握著汗巾的手微微顫抖,眼眶瞬間紅了。
潘金蓮的毀容之痛,碧雲桃的舊傷之憾,他都是知道的。可她們……她們卻將這般珍貴的生機,先讓給了自己這個臉上帶著“賊配軍”標記的落魄之人?
這已不僅僅是贈藥之恩。
這是將他真正視為骨肉兄弟,是將他的尊嚴與新生,放在了她們自身的傷痛之前。
這份情義,太重了。
晚風拂過井臺,帶著夏夜的微涼。
林沖仰起頭,深深吸了一口氣,將眼中那點溼熱狠狠逼了回去。
再低頭時,那雙慣常沉靜如深潭的眸子裡,已燃起一團溫和卻無比堅定的火焰。
他看向武松,重重地點了點頭,聲音穩如磐石:“林沖,謝了!”
千言萬語,盡在這一句之中。
有些情義,無需多言,記在心裡,用一生去還。
武松咧嘴一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驛站的燈火在夜色中昏黃溫暖,遠處傳來魯智深與史進等人的笑談聲。
明天,又將是一個趕路的日子。但有些東西,已經在這一夜悄然改變。
林沖臉上的金印淡去,心頭的枷鎖似乎也在那瑩潤藥膏和深沉情義中,寸寸融化。
前路依舊莫測,但並肩同行之人,心意愈堅。
前往登州的官道在烈日下蒸騰著扭曲的熱浪,道旁的白楊樹葉紋絲不動,蟬鳴聲嘶力竭地拉扯著沉悶的空氣。
西門慶一行人馬每日只在清晨與傍晚趕路,避開午時最毒的日頭,日行不過五十餘里,雖行程放緩,卻也免了人馬中暑之苦.
每到一處驛館安頓下來,眾人最喜的便是在院中樹蔭下切磋武藝。
這日傍晚,行至一處喚作“十里坡”的驛站,院子頗為寬敞。用過晚飯,暑氣稍退,魯智深、武松、林沖等人便又按捺不住,在院中空地上拉開架勢.
魯智深脫下僧袍,露出筋肉虯結的臂膀,將水磨禪杖舞得呼呼生風,捲起地上的塵土。
武松手持雙戒刀,與他對練,刀光如雪,與禪杖的烏光交織碰撞,發出密集的金鐵交鳴之聲。
林沖與花榮則在一旁比試槍法,一杆丈八蛇矛和一杆長槍如蛟龍出水,點、刺、挑、扎,招式精妙,引得眾人不時喝彩。
史進的青龍棍勢大力沉,與王進沉穩老練的槍法對拆,也自有一番氣象。
扈三娘雖是女子,但一對日月雙刀使得潑水不進,與楊志切磋時絲毫不落下風。
唯獨史文恭,遠遠的獨自坐在院角石凳上,小心擦拭著他那杆方天畫戟。
這戟雖只有戟尖戟翅是鑌鐵打造,但他愛惜至極,上一次,也正是憑著此戟,才在曾頭市中戰勝了師兄盧俊義。
不遠處,魯智深看向史文恭,濃眉一挑,鼻孔噴出一聲冷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