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初到登州(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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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大半個月不緊不慢的行程,西門慶一行終於踏上了登州地界。

流火七月,海風裹挾著鹹腥與燥熱,撲打著漫長的海岸線。

眾人沿著依山傍海修築的官道向北而行,右側是巍巍青山,左側便是那一望無際的深藍色大海。

此時正值午後,烈日將萬頃碧波灼成一片耀眼的碎金,海浪層層湧向礁石與沙灘,發出永不停歇的轟鳴。

遠處海面上,點點白帆如梭,是出海或歸來的漁船,在粼粼波光中起伏,為這壯闊的海景添上幾筆生動的煙火氣。

“這便是登州海了!”童威、童猛兄弟對水有著天然的親近感,激動地指指點點,向不太熟悉水性的兄弟們講解著海流、風向。

史文恭、林沖等北地英豪,也多是以往只聞其名,此刻親見,只覺胸襟為之一闊,卻又對那看似平靜、實則深不可測的浩渺生出一絲天然的敬畏。

行不過十餘里,前方天際處,一座古舊城池的輪廓逐漸清晰,如同巨獸匍匐在海濱山巒之間。

城牆是用巨大的青灰色條石壘砌,經年累月的海風侵蝕與戰火洗禮,早已斑駁陸離,爬滿了暗綠色的苔痕與枯藤,卻自有一股歷經滄桑的堅凝氣勢。

這便是登州府城了。

及至城下,但見城門洞開,人流如織。

挑著魚蝦的漁販高聲叫賣,腥氣撲鼻;

推著糧車柴車的農夫、行商、旅客、本地百姓摩肩接踵,喧鬧鼎沸;

更有三五成群的軍士懶散地靠在牆根陰影下,盔歪甲斜,打量著進出的行人。雖

人流顯雜亂,卻充滿了海濱城市特有的、蓬勃而粗糲的生機。

西門慶一行人車馬顯眼,尤其是身後那些彪悍凜冽的隨從,引得不少路人側目。

他們隨著人流緩緩入城,城內街道不如汴京寬闊筆直,多是依地勢起伏的石板路,兩旁店鋪林立,酒旗招展,販賣的多是海產、漁具、鹽貨、以及南北雜貨,空氣中混合著海腥、汗臭、炊煙與隱約的鹽滷氣味。

尋到官驛安頓下,略作洗漱,西門慶不敢耽擱,點了武松與王進二人隨行,前往登州府衙遞帖拜見。

府衙位於城北高地,門樓還算威嚴,但門前的石獅已有破損。

遞上名帖官憑,門子不敢怠慢,連忙通傳。

不多時,一位留著山羊鬍、戴著方巾的師爺快步迎出,臉上堆著職業化的客氣笑容,將西門慶三人請入側廳奉茶。

“西門巡檢一路辛苦!”師爺拱手道,“不巧,今日恰逢沐休,趙知州並不在衙中。不過大人早有吩咐,若西門巡檢到來,務必妥善安置。大人此刻……應是往通判梅有德梅大人府上弈棋去了。可要小人引路?”

“有勞先生。”西門慶起身。

師爺喚來一名機靈的小吏,引著西門慶三人穿街過巷。

並未去往城中繁華處,反而折向城西一片相對清靜的區域。

走著走著,眼前竟出現一片翠意盎然的竹林,竹影婆娑,掩映著一條清幽小徑。

沿徑而行,不多時便見一道青竹編就的籬笆,圈起一片清雅的天地。

籬內並無高門大戶的亭臺樓閣,只有幾間粉牆黛瓦的房舍,屋前開墾出幾畦菜地,種著些瓜果時蔬,籬邊牆角野花叢生,雞犬相聞,竟是一派濃郁的田園風光,與這濱海州城的喧囂燥熱格格不入。

小吏在籬笆門外躬身:“梅大人府上到了,西門巡檢請自便,小人告退。”

西門慶微微挑眉,這通判梅有德的住處,倒是別具一格。

他示意武松、王進在門外稍候,自己整了整那身月白儒衫,推開虛掩的竹扉,走了進去。

竹林蔭下,一張石桌,兩個石凳。兩位中年官員正在對弈。

上首一人,年約四旬,麵皮白淨,三縷長髯,穿著常服,眉宇間帶著幾分讀書人的清矍,但眼神略顯冷淡,正是登州知州趙汝海。

對面一人,年紀相仿,圓臉微胖,未留須,笑容可掬,著一身葛布道袍,顯得隨和近人,便是通判梅有德了。

聽到腳步聲,梅有德先抬起頭,師爺快步上前,低聲說出西門慶的身份。

梅有德見西門慶走來,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隨即笑容更盛,放下棋子起身,熱情地拱手道:“哎呀呀,這位定是新科文武雙狀元、新任刀魚寨巡檢西門大人吧?本官梅有德,有失遠迎,恕罪恕罪!果真是青年才俊,氣度不凡!快請坐!”

趙汝海身為登州知州,卻只撩起眼皮,淡淡瞥了西門慶一眼,並未起身,手中拈著一枚黑子,口中不鹹不淡地道:“西門慶?嗯,本官聽說了。既是聖上欽點的文武雙狀元,放著翰林院、館閣的清貴前程不要,怎的偏偏選了這武職?還是個邊州的水寨巡檢?豈不是明珠暗投,白費了蔡相一番裁培美意?”

這話夾槍帶棒,既點出西門慶“棄文從武”的“不智”,更暗含敲打與不滿。

顯然,這位趙知州身為登州一把手,對西門慶這個“得罪了蔡相卻又被安排到自己地盤”的麻煩人物,還有些芥蒂。

西門慶神色不變,對趙汝海躬身施禮:“下官西門慶,見過趙大人。人各有志,慶幼時亦曾習武,對海防之事略有興趣。蒙聖恩不棄,授此職司,自當竭盡全力,報效朝廷。”

他回答得不卑不亢,既未否認“棄文從武”,又將緣由歸為“個人志趣”和“皇恩”,輕輕避開了趙汝海的話題。

梅有德哈哈一笑,連忙打圓場,親自給西門慶搬來個竹凳:“坐,坐!西門巡檢年少有為,心懷報國之志,正是我輩楷模!趙大人也是愛才心切,為西門狀元惋惜呢。”

他說話語速不快,聲音溫和,彷彿帶著春風,“既來了登州,那便是登州的官。為官一任,造福一方。西門巡檢只需牢記此心,勤勉任事,整飭武備,守護海疆,便是不負朝廷信任,不負聖恩浩蕩了。”

他三言兩語,又將話題引回“盡職盡責”的本分上,顯得極為通情達理。

末了,還笑著補充一句:“在登州,一切自然以趙知州馬首是瞻。趙大人牧守登州多年,德高望重,明察秋毫,西門巡檢但有不明之處,多多請示趙大人便是。”

一番話,既捧高了趙汝海,又暗示了西門慶要認清誰是“首腦”,滴水不漏。

趙汝海聽了梅有德的話,臉色稍霽,似乎很受用“馬首是瞻”這個詞。

他落下手中黑子,這才正眼看向西門慶,語氣依舊平淡,卻多了幾分公事公辦的味道:“你來得正好。本官近日正欲整飭軍備,提振士氣。已下令,明日辰時三刻,於府衙校場,召刀魚寨十二路指揮使全體議事。你既已到任,屆時便一同到場。本官會當眾宣佈朝廷任命,你也正好與麾下將佐熟絡熟絡。”

西門慶心中一動,明日便見十二路指揮使?這趙汝海倒是雷厲風行,或者說,急於將自己推到臺前,去面對那潭渾水。

他拱手應道:“下官遵命。”

“嗯。”趙汝海點點頭,似又想起什麼,看向梅有德,“西門巡檢初來乍到,現在城中可有合適居所?”

梅有德立刻會意,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關切”與“恍然”:“哎呀,瞧下官這記性!正有一處合適所在!”

他對西門慶解釋道,“州衙附近城隍街口,有一處三進的院落,原本是前任登州兵馬提轄孫立的宅子。可恨那孫立,身受國恩,卻不思報效,竟敢勾結賊寇,殺人反叛,逃上梁山為盜!實乃罪大惡極!他那宅院,自然早就抄沒充公了。那宅子一直閒置著,稍顯老舊,但院落寬敞,位置也便利。下官覺得,正好給西門巡檢暫居。趙大人,您看……”

他事事請示的姿態,讓趙汝海很是滿意。

趙汝海“唔”了一聲,揮揮手:“既然空閒,便撥給西門巡檢居住吧。到底是朝廷命官,不可久居驛館。”

“下官領命,謝趙大人、梅大人安排。”西門慶再次道謝,心中卻明鏡一般。安排孫立的舊宅給自己?是巧合,還是有意為之?是暗示,還是警告?抑或,只是隨手為之?

又略說了幾句閒話,西門慶便知趣地告退。

出了那竹籬田園,與武松、王進會合,將情況簡單說了。

回到驛館,與眾人一同,帶上行李,尋著衙役指引,來到了城隍街口那處“孫立舊宅”。

宅子確是三進院落,前後也不小,宅前門樓不算氣派,但看得出昔日的規整。

只是如今朱漆大門顏色剝落,銅環鏽蝕,門前石階縫裡長滿荒草。

推開虛掩的大門,一股陳腐的塵土氣息撲面而來。

但見前院空曠,青石地磚縫隙裡雜草叢生;原本的影壁殘破了一半,露出後面枯死的藤蔓;正屋和廂房的門窗多有破損,窗紙破爛,在穿堂風中嗚嗚作響……角落裡還堆著不知何年的破爛傢俱,覆著厚厚的灰塵。

眼前的這座大宅,是一副久無人居、破敗荒涼的景象。

“這……”童威、童猛瞪大了眼。史進、秦明等也皺起了眉頭。這也能住人?

人群中,欒廷玉的身子卻猛地一顫。

他快步走到院中那棵半枯的石榴樹下,手指顫抖地撫過粗糙的樹皮,又望向正屋那熟悉的格局,虎目之中,瞬間泛起了淚光。他曾是孫立師兄,昔日來登州探望時,沒少在這宅中飲酒暢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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