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第十二路指揮使(1 / 1)
欒廷玉望著師弟老院,喉頭滾動,雙眼泛起了淚光……
遙想當年,那時這院中乾淨整潔,石榴花開如火,師兄弟二人常在樹下切磋武藝,孫立之妻還會端出熱騰騰的飯菜……如今,樹將枯,屋將傾,人已天涯殊途,怎不叫人肝腸寸斷?
西門慶拍了拍欒廷玉的肩膀,沒有多言。
他環視這滿目瘡痍,卻笑了笑:“諸位兄弟,這宅子地段不錯,骨架也還結實。不過是老了些,舊了些。我等江湖草莽,刀頭舔血的日子都過得,還怕收拾不出一處安身之所麼?”
他挽起袖子,對武松道:“武松兄弟,你帶幾個人,去街上採買些掃帚、抹布、水桶、吃食,再買些新的被褥窗紙。咱們自己動手,把這宅子,收拾出來!”
“正是這樣!”眾好漢轟然應諾,竟無一人嫌髒怕累。
他們都是苦出身,或歷經磨難,這點活計算得什麼?
當下便按照西門慶吩咐,熱火朝天地幹了起來。
魯智深力大,拔草如扯菜;林沖、花榮心思細,檢查房屋結構;
武松很快帶回工具物料;
童威童猛打起水來飛快;
史進、秦明等人拆下破門窗,清掃出大堆垃圾;
扈三娘雖是女子,但手腳麻利,帶著幾個自願幫忙的驛館僕婦,擦拭桌椅窗欞;
史文恭也沉默地揮動掃帚,清理著樑上簷下的積塵蛛網;張清、呼延灼幫著西門慶將還算完好的傢俱歸置到廂房。
欒廷玉抹了把眼角,也抄起一把鐵鍬,悶頭清理起院中的碎石瓦礫,又帶著西門慶等人來到後院,掀開牆角一處石板,說道:“主公,孫立是我師弟,我上次住在他家時,就知道這裡有一處特別大的地窖,裡面別說放些菜蔬果子,就是一小隊人馬也藏得下。”
西門慶笑了笑,說道:“有如此隱秘之處,今後貪汙銀子倒也方便存放。”
眾人都笑,笑了一陣,又接著去打掃清理宅院!
汗水很快浸溼了眾人的衣衫,塵土沾滿了面龐,但無人叫苦,反而在勞作中,漸漸消弭了初來陌生之地的疏離,對這即將安家的“新”宅,生出了一份親手創造的歸屬感。
夕陽西下,最後一抹金暉掠過登州老城的屋脊,也照亮了這處漸漸煥發出生機的院落。
雜草已除,垃圾清空,地面灑掃乾淨,破損的門窗臨時用木板釘補,屋內灰塵撣盡,破舊窗紙換上了新的明紙,幾間正房和廂房也勉強可以住人了。
雖然依舊簡陋,但那股破敗死寂之氣已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草創之初的勃勃生氣。
眾人就著井水胡亂擦了把臉,或坐在清掃過的石階上,或倚在廊柱下,吃著武松買回的炊餅熟肉,雖疲憊,卻皆露笑意。
華燈初上,登州城星星點點的燈火次第亮起,海風穿城而過,帶來絲絲涼意,也帶來了遠處隱約的海浪聲。
西門慶站在收拾一新的前院中,望著剛剛掛起燈籠的屋簷,又望向州衙方向那一片更密集的燈火,目光幽深。
明日,便是刀魚寨十二路指揮使齊聚之時。
這破舊宅院的第一夜,或許,只是個開始。
第二天,天色尚是濛濛的蟹殼青,登州城內已隱約有了人聲。
海霧尚未散盡,溼漉漉地沾在街巷屋瓦上。
西門慶換上了那身簇新的、代表從八品武官身份的青色公服,自有一股不同於尋常武官的清貴與威嚴。
他只帶了武松與王進二人隨行——這兩人都持重且沒有案底,頭一次前往州衙,還是小心為好。
三人踏著溼潤的青石板路,來到州衙。
卯時剛過,州衙大門已然洞開,門前肅立著兩排持槍軍士,但精神略顯萎靡。遞上名帖,門吏驗看後,恭敬地將三人引入。
穿過儀門,繞過戒石亭,來到州衙正堂前的議事大廳。
這大廳頗為軒敞,可容百人,此刻尚顯空曠。
廳內陳設簡樸,正面設一三尺高臺,臺上並排四張紫檀木太師椅,椅後是海水江崖的屏風。
臺下左右兩側,各擺著六張藤編圈椅,顯然是給下屬官員的座次。
西門慶三人被引至左側前排暫候。
辰時將至,廳外響起三通沉悶的聚將鼓。
鼓聲在清晨溼冷的空氣中迴盪,驚起衙內古柏上的幾隻寒鴉。
隨著鼓聲,從廳外魚貫走入十餘位武官,皆著戎裝,但甲冑新舊不一,神色各異。
這些人顯然已得了訊息,知曉今日新巡檢上任。
入廳後,目光或多或少都投向西門慶。
大多數人臉上帶著公式化的恭敬,或好奇,或審視,紛紛上前向西門慶抱拳行禮。
西門慶一一頷首回禮,神色平靜,目光卻快速掃過眾人。
他注意到,為首一位,年約四旬,面皮焦黃,一部絡腮短髯,眼神銳利中帶著幾分倨傲,鎧甲也最為鮮亮。
此人只是對西門慶微微欠了欠身子,算是見禮,並未如其他人般躬身,口中淡淡道:“第一路指揮使,詹天道。西門巡檢,有禮了。”
禮數未缺,但那姿態,分明透著“地頭蛇”對上“空降官”的疏離與隱隱的不服。
西門慶心中記下,面上依舊淡然:“詹指揮使,久仰。”
其餘指揮使依次報名見禮,西門慶暗自數著:第二路、第三路……一直數到第十一路。唯獨第十二路指揮使歐世雄,不見蹤影!
那張最末位的藤椅,空空如也。
就在這時,廳後傳來腳步聲與談笑。
只見知州趙汝海與通判梅有德並肩而入,兩人都已換上公服。
趙汝海面無表情,目不斜視。梅有德則臉上掛著慣常的溫和笑意,目光在廳中掃過,在西門慶身上略作停留,笑意更深。
而在他們身後,還跟著一人。
此人身穿青色吏員服色,頭戴吏巾,年約三旬,面白無鬚,一雙眼睛細長,看人時總帶著幾分打量與算計,嘴角習慣性地微微下垂,顯得頗有城府,又隱隱透著陰鷙。
梅有德笑著對西門慶介紹道:“西門巡檢,來來,見過。這位是我登州府六案孔目,王正王孔目。州中猴兒尾大庫倉儲度支,諸多細務,皆賴王孔目操持,乃趙大人與下官的得力臂助啊。”
他特意在“倉儲度支”上加重了語氣。
王正!
西門慶心中警鈴微作,面上卻立刻浮現恰到好處的笑容,拱手道:“原來是王孔目,久聞大名,今後同衙為官,還望多多指教。”
他瞬間想起孫立咬牙切齒的警告——毛太公的女婿,把持猴兒尾鹽場和大庫,為人陰險狡詐,與上面大員勾結一氣!
此人竟是趙汝海、梅有德的心腹,且被特意帶來參加軍議,其權勢與受信任程度可見一斑。
王正細長的眼睛在西門慶臉上轉了轉,扯動嘴角,露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還禮道:“不敢。西門大人少年得志,名動天下,下吏日後還要仰仗大人提攜。”
話雖客氣,但那眼神裡的疏離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卻瞞不過西門慶。
四人走上高臺。
趙汝海當仁不讓,在居中主位坐下。
梅有德坐了左側首位,西門慶被讓到右側首位,王正則坐在西門慶下首。
臺下眾指揮使在趙汝海微微頷首後,這才紛紛落座,唯獨末尾那張椅子依然空著。
會議尚未開始,氣氛已因歐世雄的缺席和王正的出現,顯得微妙而凝重。
趙汝海端起茶盞,用杯蓋輕輕撥弄著浮葉,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讓廳中一靜:“帶上來。”
廳外傳來鐵鏈拖地的嘩啦聲響。
兩名如狼似虎的軍士,押著一人走了進來。
只見此人披頭散髮,滿臉胡茬,面色蠟黃,眼窩深陷,身上骯髒的號服多處破損,手腳戴著鐐銬,走路踉蹌。
趙汝海一聲冷哼,道:“歐世雄,牢飯好吃嗎?”
西門慶心中一凜,眼前這人竟是刀魚寨第十二路指揮使歐世雄?
歐世雄被押到臺前,勉強站定,抬起頭,目光有些渙散,但在掠過西門慶時,似乎微微凝滯了一瞬。
趙汝海放下茶盞,目光如冰,看著歐世雄:“歐世雄,本官關了你十日,你可服氣?”
歐世雄喉嚨滾動,聲音嘶啞乾澀:“下官……服了。是下官不該……臨陣……聽錯!”
西門慶心中疑惑,看向梅有德。
梅有德適時地低聲“解釋”,聲音卻足以讓臺上幾人都聽清:“西門巡檢有所不知。前幾日,有海匪盤踞一處島嶼。梅某奉趙大人之命,督令刀魚寨出兵清剿。當時便命第十二路為先鋒,率先登島。豈料這歐世雄,竟稱將進軍鼓聲聽作了收兵鑼聲,躊躇不進,致使賊寇警覺遁走,剿匪大計功虧一簣!如此貽誤軍機,豈能不罰?故趙大人下令,先關他十日反省,以儆效尤。”
將鼓聲聽作鑼聲?這藉口拙劣得近乎可笑。
分明是故意找茬,或是逼他去做炮灰未成後的懲治。
西門慶心下了然,這是要拿歐世雄開刀,既是震懾其他指揮使,更是做給他這個新來的巡檢看。
果然,趙汝海冷哼一聲:“既然服了,死罪可暫免,活罪難逃!念你往日微功,重責二十軍棍,以觀後效!來人!”
“在!”廳外軍士轟然應諾。
“拖下去,當眾行刑!就在這廳前院中,讓眾將都看看,畏敵不前、違抗軍令是何下場!”
“遵命!”
兩名軍士上前,不由分說,將歐世雄拖出議事大廳,按倒在廳前院子的青石地上。另有兩名軍士手持碗口粗的水火棍,走上前來。
“一!二!三!……”
沉悶的棍棒著肉聲,伴隨著軍士的數數,清晰地傳進大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