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還海疆一個太平(1 / 1)
每一棍落下,都讓臺下那些指揮使們身體微微緊繃。
詹天道嘴角甚至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
歐世雄倒是硬氣,緊緊咬著牙關,除了最初的悶哼,再未發出慘呼,但額頭青筋暴起,冷汗如雨,背部臀部的衣物迅速被鮮血浸透。
二十棍打完,歐世雄已是奄奄一息,背上血肉模糊。
行刑軍士將他像拖死狗般又拖回廳中,扔在地上。
趙汝海俯視著他,聲音冰冷:“歐世雄,此次是薄懲。下次剿匪,本官依舊命你第十二路為先鋒!若再敢將‘鼓’聽作‘鑼’,或是逡巡不前……本官當場就砍了你的腦袋,以正軍法!
聽明白了?”
歐世雄趴在地上,喘息著,用盡力氣嘶聲道:“末將……明白!”
“扶他坐下!”趙汝海揮揮手。
有軍士上前,將幾乎無法站立的歐世雄攙扶起來,踉蹌著走到那唯一空著的末位藤椅,艱難地坐下。
他臉色慘白如紙,身體因劇痛而微微顫抖,卻硬挺著背脊,不讓自己癱倒。
西門慶將這一切看在眼裡,面色平靜無波,心中卻一片雪亮。
這哪裡是懲罰歐世雄?分明是給他西門慶的“殺威棒”!當著他這個新任巡檢的面,如此折辱、毒打一名指揮使,既是展示權威,也是警告他——
在這登州,在這刀魚寨,是龍你的盤著,是虎你的臥著!人事、獎懲,乃至軍令,都掌握在他趙汝海手中!你西門慶這個巡檢,不過是個聽令行事、甚至要替他們頂缸的傀儡!
好手段!好威風!西門慶指尖在袖中微微捻動,怒火在胸中翻騰,卻化作眼底更深的寒意。
現在,還不是發作的時候。
“咳咳,”趙汝海清了清嗓子,彷彿剛才只是處置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目光掃過臺下眾將,最後落在西門慶身上,朗聲道:“諸位,今日召集爾等,一是整飭軍紀,二是有要事宣佈。經吏部行文,兵部備案,陛下欽點——新科文武狀元西門慶,即日起,出任我登州刀魚寨巡檢,總領水寨防務、操練、巡海事官!”
臺下眾指揮使再次起身,齊聲抱拳:“參見西門巡檢!”
西門慶起身,團團還禮:“諸位同僚免禮。慶初來乍到,於海防、水戰皆是生手,日後還需仰仗諸位鼎力相助,共衛海疆。”
場面話過後,趙汝海切入正題,臉色凝重:“近日,海中匪患日益猖獗。尤其是一股以‘沙虎’為首的海匪,嘯聚亡命,神出鬼沒,劫掠商船,襲擾沿海,甚至敢襲擊官兵哨船!實乃我登州心腹大患!水寨之責,首在靖海。剿滅此股頑匪,刻不容緩!”
他目光如刀,射向剛剛受刑、勉強坐直的歐世雄:“歐世雄,下一次剿匪,你第十二路上下兵馬,依舊為先鋒!戴罪立功,若再退縮,定斬不饒!”
歐世雄低下頭:“末將領命。”
趙汝海又看向西門慶,臉上露出一絲近乎刻意的“期許”之色,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西門巡檢,你乃皇上親點狀元,更是童樞密面前的紅人。本官聽聞,你會試武舉之時,所穿雁翎金甲便是童樞密所賜?可見簡在帝心,深得上意!剿滅海匪,保境安民,乃刀魚寨本職。今將此事,全權交予你負責。望你不負聖恩,不負童樞密厚望,早日剿滅海匪,以靖海波!”
這番話,看似委以重任,實則綿裡藏針。
點出西門慶是“童貫的人”,又將剿匪這棘手的燙手山芋整個丟過來,成功則他有督導之功,失敗則全是西門慶無能。
廳中眾人目光都聚焦在西門慶身上。
剿滅縱橫海上的悍匪沙虎?
談何容易!多少前任巡檢、指揮使折戟沉沙?
這新科狀元,怕是紙上談兵,要栽個大跟頭了。
詹天道眼中閃過幸災樂禍,王正面無表情,梅有德則依舊微笑,彷彿在鼓勵。
眾人都以為西門慶會推諉、猶豫,至少會面露難色。畢竟,這分明是個巨坑。
然而,西門慶卻站起身,對趙汝海拱手,聲音清朗,不見絲毫滯澀怯懦:“下官領命!剿匪安民乃巡檢分內之事。蒙趙大人信重,委以此任,慶必當竭盡所能,整飭軍備,探查匪情,擬定方略,早日為大人掃清海患,還海疆一個太平!”
他答應得如此乾脆利落,甚至隱隱有將“功勞”歸於上官的暗示,反倒讓趙汝海和梅有德微微一怔。
臺下眾指揮使也露出訝色。這年輕人,是真不知天高地厚,還是有所依仗?
趙汝海擺擺手,今日會議就算是結束了!
議事廳的肅殺之氣似乎還凝結在樑柱間,眾人已魚貫而出。
通判梅有德快走幾步,趕上西門慶,臉上那慣常的和煦笑容毫無滯澀,彷彿剛才那場殺威棒與他全無干系。
“西門巡檢,留步,留步。”梅有德聲音溫潤,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新宅可還住得慣?缺什麼短什麼,儘管開口。都是同僚,千萬莫要客氣。”
他說話時微微傾身,目光真誠,任誰看了都覺得如沐春風。
西門慶停步轉身,臉上也浮起得體的淺笑,拱手道:“有勞梅大人掛懷。宅子雖舊,但收拾一番,尚可安身,暫不缺什麼。”
“那就好,那就好。”梅有德連連點頭,像是放下心來,隨即又想起什麼似的,撫掌道,“瞧我這記性!西門巡檢初來乍到,我等還未曾為你接風洗塵。這樣,今晚掌燈時分,在城東望海樓略備薄酒,一來為西門巡檢接風,二來也讓諸位同僚熟絡熟絡。趙大人方才也吩咐了,務必請你掌燈時分前來。諸位指揮使也都來,大家正好聚一聚!”
他這話聲音略高,正好讓尚未走遠的詹天道等指揮使聽見。眾人紛紛停步,轉身拱手應和:
“謹遵通判大人安排!”
“屆時定到!”
“西門巡檢,晚上多喝幾杯!”
西門慶目光掃過眾人神色,見詹天道嘴角噙著一絲難以捉摸的笑意,王正面無表情,其他人多是附和。
他心知這“接風宴”怕是“鴻門宴”,但面上不顯,朗聲笑道:“梅大人與諸位同僚盛情,慶卻之不恭。今晚定當準時赴約。”
“好!城東望海樓,今夜恭候西門巡檢!”梅有德笑著拱手別過。
待梅有德走遠,西門慶臉上的笑容淡去。
他對武松使了個眼色,武松會意,微微點頭身影一晃,便混入散去的官吏人群中不見了。西門慶則帶著王進,快步走向州衙側門。
側門外,武松已套好了一輛從驛館租來的普通青篷馬車等候。見西門慶出來,武松低聲道:“哥哥,那歐世雄被人攙著往西城去了,走得慢。”
“跟上去,送他回家。”西門慶簡短吩咐,與王進一同上了馬車。
馬車不疾不徐地綴在後面,穿過登州城西略顯破敗的街巷。
歐世雄被兩個看樣子是他親兵的軍士攙扶著,步履蹣跚,每走一步都牽動背傷,疼得額角冷汗涔涔,但他咬牙硬挺著,不肯讓親兵背。
走了約莫兩炷香時間,來到一條窄巷深處。
一處低矮的院牆,兩扇掉漆的木門,便是歐世雄的家。
比起城中許多殷實人家的宅院,顯得頗為寒酸。
院門虛掩著,裡面傳來爭吵聲。
“娘!你放開我!使了那麼多銀子,爹爹還是在大牢裡!那狗官分明是要爹爹的命!我去大牢,拼了這條命也要救爹爹出來!”一個少年激動的聲音喊道,帶著哽咽。
“寶兒!不可莽撞!你爹爹是官身,自有王法……你去了又能如何?不過是多送一條命!”一個婦人帶著哭腔勸阻,死死拉著什麼。
“娘,我不管!我……”
“歐寶!休得胡鬧!”一聲虛弱卻嚴厲的斷喝從門口響起,正是歐世雄。
院中頓時一靜。只見一個約莫十五六歲、膚色黝黑的精悍少年,正被一位穿著粗布衣衫的中年婦人死死拽著胳膊。
少年臉上猶帶淚痕,眼中滿是焦灼與憤怒。
聽到喝聲,兩人同時轉頭看向門口。
“爹!”少年歐寶愣了一瞬,隨即大喜過望,掙脫母親的手撲了過來,看到歐世雄背上血跡和慘白臉色,眼淚又湧了出來,“爹!你……他們打你了?傷得重不重?”
“老爺!”那婦人也搶步上前,看到丈夫模樣,眼淚撲簌簌落下,想扶又不敢碰,手足無措。
“沒事,皮外傷。”歐世雄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西門慶已經來到歐世雄宅院門前。
歐世雄趕緊對西門慶艱難的欠身,說道:“西門巡檢,寒舍簡陋,讓您見笑了。這是內子張氏,犬子歐寶。快,請大人屋裡坐。”
張氏這才注意到門外還站著氣度不凡的西門慶,連忙用袖子擦了擦眼淚,斂衽行禮,又慌慌張張地道:“民婦見過大人。大人快請進,民婦……民婦去燒水沏茶。”
說著,匆匆往後院廚房去了。
歐世雄將西門慶,武松和王進讓進正屋。
屋子不大,陳設極其簡單,一桌數凳,一張舊床,一個掉漆的衣櫃,牆上掛著幾張漁網和一副舊弓箭,再無長物。唯有屋角一個簡陋的神龕頗為顯眼,龕中供奉著一尊高約尺許的唐朝鎏金老子騎青牛造像。
西門慶眼睛一亮,讓上一世玩了半輩子古董,這老子騎牛造像可是個實打實的寶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