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大人乃可剖心瀝膽之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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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造像雖造型古樸,衣紋流暢,青牛昂首,老子神態安詳,鎏金雖已斑駁,卻仍可想象當年光彩,與這屋中的清貧格格不入,透著一股歷經歲月的沉靜氣韻。

“大人請坐。”歐世雄忍著痛,想給西門慶搬凳子。

“歐指揮使有傷在身,不必客氣,快請坐。”西門慶連忙制止,自己隨意在一條長凳上坐下,目光在那老子像上停留了好一陣,讚道:“好一尊古像,氣韻非凡。”

他心裡清楚,從這尊造像的外形、工藝上來看,十成十是唐代珍品,在後世絕對是稀世珍寶,就算在當世大宋,也是難得至極的一件寶貝。

歐世雄在兒子攙扶下,小心翼翼地在對面凳子邊緣坐下,聞言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神色,有珍視,也有苦澀:“讓大人見笑。此乃祖上所傳,據說是唐時舊物。家道中落,唯餘此像。再窮,也不敢變賣,須得傳下去。”

說話間,張氏已端了兩碗粗茶進來,茶葉是碎末,湯色渾濁,她臉色通紅,頗為窘迫:“大人……家中只有這粗茶,實在怠慢……”

“無妨,解渴就好。”西門慶接過,毫不在意地喝了一口,果然澀口。

武松和王進也默默接過茶碗。

西門慶站起身來,拉著武松交代幾句,武松點點頭,快步出了院門。

西門慶放下茶碗,看向歐世雄,開門見山:“歐指揮使,今日會議你也聽了。剿匪之事,迫在眉睫。你對海上匪情,尤其是那沙虎,所知多少?不妨直言。”

歐世雄身體微微一僵,低下頭,雙手無意識地搓著膝蓋,沉默了半晌,才囁嚅道:“海上……風浪聲大,末將……末將那日確是未能聽清鼓聲,以致貽誤軍機,甘受責罰。匪情……匪情猖獗,還需從長計議……”

他聲音越說越低,顯然言不由衷,心中有極大顧慮,不敢吐露實情。

西門慶並不意外,也不逼問,只是端起粗茶又抿了一口,目光轉向窗外小院。

院中,少年歐寶因父親歸來,心神稍定,又見有外客,便拾起一根平時練功用的白蠟杆長棍,在院中空地上虎虎生風地舞動起來,一來發洩心中鬱憤,二來也有在“上官”面前顯顯本事的少年心性。

他根基不錯,力氣也足,一套棍法使得呼呼有聲,架勢頗猛,但略顯毛躁,招式銜接間頗有破綻。

西門慶看了片刻,對身旁侍立的王進笑道:“王教頭,你看這少年根骨如何?可能指點一二?”

王進一直沉默觀察,聞言抱拳:“少爺,此子力道尚可,惜乎未得明師,路子有些野了。”

他走出屋門,來到院中,對收勢喘氣的歐寶道:“小哥,你方才那招‘力劈華山’,起手過高,力已用老。若對手側身滑步,以短兵突進中門,你便危險。看某演來。”

說著,王進隨手從柴堆邊拿起一根更細的樹枝,示意歐寶再來。歐寶見這氣度沉穩的中年漢子要指點自己,又聽他說得在理,好奇心起,依言再使“力劈華山”。

棍風剛猛砸下。只見王進不閃不避,直到棍臨頭頂,才微微側身,那樹枝如毒蛇出洞,後發先至,在歐寶手腕、肋下、膝蓋處極快地連點數下,雖未用力,但歐寶頓覺手臂一麻,肋下一空,下盤不穩,那勢大力沉的一棍便歪到一邊,自己踉蹌幾步,差點摔倒。

“這……”歐寶又驚又佩。

“武者,力、技、勢、心,缺一不可。你有力,卻無精細操控之力;有招,卻無臨敵應變之技;有勢,卻無圓轉連綿之勢;有心,卻缺沉穩冷靜之心。”王進聲音平和,卻字字敲在歐寶心上,“來,我傳你三式基礎樁功與運力法門,每日勤練,根基穩固,再談招式。”

屋內,歐世雄早已看得呆了。

他在兵營裡二十多年,如何看不出王進那隨手幾下所蘊含的功力與見識?

那分明是歷經千錘百煉、返璞歸真的頂尖高手風範!

自己這新上司身邊,一個看似尋常的護衛,竟有如此能耐?他心中的震撼無以復加,看向西門慶的目光,更多了幾分驚疑與揣測。

西門慶將歐世雄的神色盡收眼底,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從懷中取出那封孫立的親筆信,輕輕放在桌上,推到歐世雄面前。

“歐指揮使,臨行前,一位故人託我帶封信給你。”

歐世雄疑惑地拿起信,展開。

只看了開頭“世雄吾弟”四個熟悉字跡,他渾身便是一震!

再往下看,信中孫立言辭懇切,言明西門慶乃其過命兄弟,人品貴重,才幹超群,值得託付性命,請歐世雄務必傾力相助,如同助他孫立自己……看到最後孫立的落款和暗記,歐世雄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眼眶瞬間紅了。他猛地抬頭,看向西門慶,嘴唇哆嗦著:“孫大哥他……他……”

“孫立兄弟現在很好,他託我問候你。”西門慶沉聲道。

歐世雄死死攥著信紙,彷彿要將其嵌入掌心,胸脯劇烈起伏。良久,他忽然掙扎著“噗通”一聲,直挺挺地跪倒在西門慶面前,以頭觸地,說道:“大人!罪將歐世雄,有眼無珠!先前隱瞞,實是……實是怕了!今日得見孫大哥手書,方知大人乃可剖心瀝膽之人!罪將……願將所知一切,和盤托出!”

“歐指揮使快快請起!你身上有傷!”西門慶連忙示意王進和歐寶將他扶起。

歐世雄重新坐定,已是淚流滿面,他抹了把臉,深吸幾口氣,彷彿下定了決心,開始講述:“大人,登州海面,三年前還算太平,雖有零星海匪,不成氣候。但三年前,不知怎的,海上匪夥突然多了起來。小打小鬧的也就罷了,唯獨那水鬼幫,佔據東北方最大的島子,官稱‘通吃島’!”

他眼中露出恨意與無奈:“那島地形險惡,四周暗礁密佈,船隻難進,只有一條隱秘水道可通島內,易守難攻。匪首姓沙,諢名沙虎,外號‘虎鯊’,手下聚攏了四五百亡命之徒,兇悍異常。沙虎每次劫掠,都用魚皮縫製的頭套矇住頭臉,只露眼睛,難以辨認。過往稍具規模的商船,幾乎都要被他們‘抽水’,號稱‘雁過拔毛,通吃四方’!刀魚寨曾組織過幾次圍剿,不是找不到路,就是中了埋伏,死傷慘重,從此便有些畏首畏尾。”

“民怨沸騰,趙知州也覺臉上無光。月前,他親自掛帥,點齊刀魚寨十二路人馬,說要一舉蕩平通吃島。梅通判隨軍前往,到了島外,梅通判便說:‘區區小島,何須勞師動眾?歐指揮使,你是本地人,熟悉海情,便請你第十二路為先鋒,搶灘登陸,建立灘頭陣地,我等大軍隨後接應,一鼓可下!’”

西門慶心中一凜,暗忖,刀魚寨全寨都打不下的通吃島,居然讓戰力最弱的第十二路軍士單獨攻島,這……這不是讓他們送死嗎?

歐世雄臉上一陣苦笑,繼續說道:“那第一路指揮使詹天道等人,就在後面的海鶻大船上看熱鬧,美其名曰‘押陣’。罪將明知是讓我去當炮灰,但軍令難違,只得硬著頭皮,率弟兄們乘小船撲灘。”

他聲音顫抖起來,帶著後怕與悲憤:“誰知那沙灘看著平坦,下面卻遍佈陷坑,插著削尖的竹籤!剛落腳,就折了十幾個兄弟!緊接著,沙灘上的紅柳叢、鹼蓬草裡,鑽出無數色彩斑斕的毒蛇,見人就咬!島上寨牆更是箭如飛蝗!我那二百多弟兄,瞬間就倒下五六十個!傷傷超過三成!若是再悶頭往前衝,別說登陸,只怕全軍都要葬送在灘頭!”

“當時,後面大船上戰鼓擂得震天響,是梅通判在催促進攻。詹天道那些人就在船頭指指點點。罪將……罪將實在不忍心看著手下兒郎白白送死啊!一咬牙,冒著殺頭的風險,裝作風浪太大,聽不清鼓聲,下令撤了回來。回來後,只說風急浪高,未能辨明號令……這才有了這十天下獄之苦。”

西門慶靜靜聽著,手指輕輕敲擊桌面。讓最弱的第十二路去打根本不可能成功的頭陣,這分明是借刀殺人,排除異己。他問:“你方才說,第十二路滿編五百,實際只有二百八十六人。空額如此嚴重,餉銀何處去了?”

歐世雄搖頭,面露憤懣:“罪將不知具體。但每次撥下來的餉銀、糧秣,從來就沒足數過!層層剋扣,到我手裡,能養活現有弟兄已是不易。罪將位卑言輕,哪敢追問?不過……”

他壓低聲音,向上指了指,說道:“罪將覺得,趙知州嫌疑最大。梅通判雖常發號施令,但事事請示,看著不像能全然做主。或許……再向上才是吃空餉的大頭。”

西門慶點點頭,又問關鍵問題:“依你之見,通吃島盤踞三年,刀槍不缺,島上又無淡水來源,他們如何支撐?幾次圍困,為何無效?”

歐世雄精神一振,這正是他百思不得其解之處:“大人明鑑!那通吃島是鹹水礁島,根本無淡水水源!平日全靠積蓄雨水。但五百人每日飲水、吃用,所耗極大,光靠雨水絕難維持!可奇就奇在這裡,梅通判也曾組織過幾次圍困,斷絕水路。有一次罪將也參與了,遠遠竟看到島上匪徒,有人直接用木桶盛了清水,不僅喝,還肆意潑灑洗澡!這說明他們根本不缺水!圍困定然有漏洞!而且……罪將懷疑,有內鬼暗中輸送物資、傳遞訊息!否則沙虎如何每次都能精準避開圍剿,甚至知道我軍動向?”

“哦?”西門慶眉毛一挑,心道:“這事蹊蹺,難道……又內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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