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一張借據(1 / 1)
歐世雄頓了頓,想起什麼,又補充道:“還有一樁怪事。沙虎劫掠,似乎頗有‘分寸’。對那些樓船高大的大商船,尤其是有各大家族、商會標誌的,他往往避而不碰,卻專挑中小商船往死裡劫掠。這……不合常理。海匪求財,豈有挑肥揀瘦、畏懼背景的?除非……”
歐世雄沒有再說下去,但已經說得很明白了,除非那些大商船背後,有他不敢惹,或者根本就是一路的人!
西門慶心中雪亮,這潭水,比他想象的還要深還要渾。
官、匪、商,甚至可能還有更高層的力量,糾纏在一起。
“看來,這剿匪之事,果然不簡單。”西門慶沉吟道。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車馬聲。
武松趕著那輛青篷馬車去而復返,車上載著滿滿當當的米麵油鹽、臘肉鮮魚、布匹藥材,甚至還有兩壇酒。
武松跳下車,開始往下搬東西。
歐世雄一家都愣住了。
張氏慌張地擺手:“這……這位大人,這如何使得?不能收,萬萬不能收!”
歐世雄也掙扎起身,急道:“西門大人!您能來看望罪將,已是天大的情分!豈能再收如此重禮?這……這絕對不行!”
西門慶站起身,走到院中,看著武松搬下來的東西,對歐世雄正色道:“歐指揮使,這些東西,不是給你的,是給你家人的!你不願喝兵血,不吃空餉,甘守清貧,這便是好官!我西門慶,敬重這樣的官!這些東西,你收下,給弟兄們改善下伙食,給你自己治傷。你若推辭,便是不認我這個上司,不認孫立這個兄弟的情分!”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鏗鏘,目光清澈堅定。
歐世雄看著西門慶,又看看滿車衣食,再想起獄中十日苦楚、灘頭弟兄鮮血、家中清貧,以及孫立那封滾燙的信……
這個硬捱了二十軍棍都沒掉淚的漢子,此刻再也忍不住,淚水奪眶而出。
他後退一步,整理身上破舊的號衣,對著西門慶,端端正正一躬身,聲音哽咽卻無比清晰:“第十二路指揮使歐世雄,謝……西門大人!”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這條命,他這支殘兵,便真正有主了。
西門慶起身告辭,囑咐他好生養傷,準備先回孫立老宅。
突然……
院門外卻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喧譁與急促的拍門聲,夾雜著粗野的呼喝。
“歐家小子!滾出來!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躲家裡當縮頭烏龜就行了嗎?今日到期,連本帶利一千五百兩!”
“再不開門,爺爺們砸了你這破窩!”
歐世雄臉色一變,他妻子張氏更是嚇得面無人色。歐寶又驚又怒,握緊了拳頭:“是萬利賭場的人!”
“砰!”本就不甚結實的木門被人從外猛力踹開,七八個歪戴帽子斜瞪眼、敞胸露懷的潑皮一擁而入,當先一個獐頭鼠目的漢子,手裡揮舞著一張蓋著紅印的借據,唾沫橫飛。
“歐寶!看清楚了!白紙黑字,紅手印!你上月在我們萬利賭場借的三百兩雪花銀,利滾利,到今日,不多不少,一千五百兩!識相的,趕緊還錢!”那潑皮頭目將借據幾乎杵到歐寶臉上。
“你們放屁!”歐寶氣得渾身發抖,臉漲得通紅,指著那潑皮怒道,“那日是你們做局害我!骰子連開十七把大!天下哪有這樣的邪門事?分明是你們賭場出千!”
“嘿!輸不起是吧?”另一個潑皮陰陽怪氣道,“賭場規矩,買定離手,輸贏各安天命!你自己手氣背,怪得了誰?白紙黑字在這,就算告到登州衙門口,我們也是佔理的!還錢!”
“我沒錢!”歐寶梗著脖子。
“沒錢?”潑皮頭目三角眼一轉,目光賊溜溜地在寒酸的院子裡掃過,最後透過敞開的屋門內,定格在屋角神龕裡的鎏金老子騎青牛造像上,“沒錢也好說。你那尊祖傳的鎏金老子像,我們徐老闆說了,看在你爹的情分上,勉強可以抵了這一千五百兩的債!拿來吧!”說著,就要往屋裡闖。
“你們敢!”歐寶熱血上湧,再也按捺不住,吼叫著撲上去,一拳砸向那潑皮頭目。
他年輕力壯,又在激憤之下,拳風頗猛。
那潑皮頭目沒料到他真敢動手,倉促間側頭躲過,臉頰卻被拳風颳得生疼。
“反了你了!敢動手?弟兄們,給我打!拆了這破家,把金像搶出來!”潑皮頭目惱羞成怒,厲聲喝道。
其餘潑皮發一聲喊,擼起袖子就要一擁而上,場面瞬間就要失控。
“且慢動手!諸位,有話好說!”王進不知何時擋在了歐寶與潑皮之間。
他臉上堆著生意人般的笑容,對著眾潑皮連連作揖,“各位好漢,息怒,息怒!這歐小哥年輕氣盛,衝撞了各位。欠債還錢,自是正理。只是這強闖民宅、動手搶物,傳出去,對貴賭場的名聲也不太好,是不是?咱們商量個章程?”
潑皮們被時遷這突然插入弄得一愣,見他身材瘦小,貌不驚人,又是一副和事佬模樣,氣焰稍斂,但依舊罵罵咧咧:“商量?有什麼好商量?要麼給錢,要麼給像!今日必須了賬!”
王進一邊敷衍著,一邊偷偷向西門慶遞了個眼色。
西門慶一直冷眼旁觀,此刻心中已然明瞭。
這絕非簡單的賭債糾紛。歐世雄剛受了刑,顯出與自己有所接觸,賭場的人就“恰到好處”地上門逼債,而且目標明確,直指那尊可能價值不菲的鎏金老子像。
是巧合?還是有人指使?
他上前一步,神色平靜,對那潑皮頭目道:“這位兄臺,歐寶欠你們賭場銀子,自有借據為憑。不過,強奪他人傳家之物抵債,於法不合,也傷陰鷙。不若寬限一日。明日此時,你們去我的住處取這一千五百兩銀子,如何?”
“小白臉,你算老幾?”潑皮頭目斜睨著西門慶,見他雖然氣度不凡,但衣著只是普通公服,又是生面孔,並不買賬,“你說寬限就寬限?明日?明日你們跑了,我們找誰去?你替他還?你又是他什麼人?”
西門慶不答,只是微微側首,對侍立身後的武松淡淡道:“二郎,院中那棗樹生的位置不好,有些礙事了。”
武松會意,默不作聲地提起靠在牆邊、歐寶練功用的那根白蠟杆長棍。
他掂了掂,似乎嫌輕,但也沒說什麼,緩步走到院中那棵碗口粗細、有些年頭的棗樹旁。棗樹一側,因蟲蛀有個拳頭大小的樹洞。
眾潑皮和歐家人都疑惑地看著,不知他要做什麼。
只見武松單手持棍,棍頭對準那樹洞,也不見如何作勢,只是手腕一抖,那堅硬的棗木棍頭便“噗”的一聲,精準無比地捅入了樹洞之中,直沒入半尺有餘!
這還沒完,武松握住棍尾,暗勁一吐,手腕極為隱蔽地一擰一抖!
“咔嚓——嘎吱——”
一連串令人牙酸的木質纖維斷裂聲從樹身內部沉悶地響起!
緊接著,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那棵碗口粗、枝葉還算茂盛的棗樹,竟以那樹洞為中心,樹幹詭異地扭曲、撕裂,木屑紛飛,然後“轟隆”一聲巨響,齊腰折斷,上半截樹冠帶著枝葉重重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塵土!
整個院子瞬間死寂。只有斷樹處木茬撕裂的聲音和樹葉簌簌落下的輕響。
一眾潑皮張大了嘴,眼珠子幾乎瞪出眼眶,臉上那囂張氣焰瞬間凍結,化為濃濃的驚懼。
徒手斷樹或許有大力士能做到,但用一根木棍,精準捅入樹洞,再以暗勁從內部震斷碗口粗的棗樹?這得是何等恐怖的內家功力與對力道的控制?
武松面無表情,將長棍從斷樹中抽出,隨手扔還給目瞪口呆的歐寶,彷彿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默默退回西門慶身後。
西門慶這才看著那面色慘白、腿肚子有些轉筋的潑皮頭目,再次開口,語氣依舊平淡:“現在,可以寬限一日了麼?明日,你們到城隍街口,原登州兵馬提轄孫立的老宅,取一千五百兩銀子。記得帶上借據。”
“城隍街口……孫……孫立的老宅?”潑皮頭目一個激靈,猛地想起什麼,看向西門慶的眼神充滿了驚疑不定。
旁邊一個似乎訊息靈通的潑皮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急道:“老大,聽說……聽說新任的刀魚寨巡檢,就住在孫立那充公的老宅裡!昨兒還派人上街大采買……這位,八成就、就是……”
潑皮頭目倒吸一口涼氣!
新任刀魚寨巡檢?
雖然只是個從八品武官,但畢竟是朝廷命官,統管水師,不是他們這些地頭蛇潑皮能輕易得罪的。更別提他身邊還有如此恐怖的高手!
一時間,眾潑皮進退維谷。錢想要,但又怕踢到鐵板。
那潑皮頭目臉色變幻,最終咬了咬牙,對西門慶抱了抱拳,色厲內荏地道:“好!既然……既然西門大人出面作保,我們萬利賭場就給大人這個面子!明日午時,我們準時到府上取錢!不過……”
他頓了頓,似乎想找回點場子,硬著頭皮道:“不過,我們有借據在手,走到天邊也是我們有理。若是明日見不到銀子……休怪我們徐老闆‘黑夜叉’徐蝗親自上門討要!到時候,就不是一千五百兩能了結的,這尊鎏金老子像,我們要定了!我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