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通吃!莊家通吃!(1 / 1)
撂下狠話,一眾潑皮不再停留,灰溜溜地擠出院門,頃刻間走了個乾淨。
西門慶面色一凜,問歐世雄道:“徐蝗,他是什麼人?”
歐世雄搖搖頭,長嘆一口氣,低聲道:“巡檢大人,那萬利賭場,是登州城西一霸,老闆‘黑夜叉’徐蝗極為肥胖,據說心黑手狠,與衙門裡一些吏目頗有勾結,我家寶兒惹上他……哎,算是有些麻煩,走一步算一步吧!”
西門慶對歐世雄點點頭:“你好生養傷,明日之事,我自有計較。那尊老子像,既是祖傳,便好好保管。”
說罷,不再多言,帶著武松、王進二人,轉身離去。
走出陋巷,日頭已經偏西。
望海樓在城東,歐世雄家卻在城西,西門慶三人步行向城東而去!
日頭又向西面城牆沉了幾分,將登州城的屋脊瓦壟染成溫暖的橙紅色。
西門慶說不乘車,便當真與武松安步當車,沿著漸次亮起燈籠的街道,不緊不慢地向城東望海樓方向行去。
王進則趕著那輛青篷馬車,緩緩跟在後面。
離了歐世雄家所在的城隍街,主街之上果然另是一番天地。
雖已近黃昏,但登州作為北方重要海港,商旅輻輳,此刻正是熱鬧時候。
街道兩旁店鋪鱗次櫛比,賣海貨的攤子腥氣撲鼻,各色魚蝦蟹貝在燈光下泛著水光;綢緞莊、雜貨鋪、酒樓茶肆燈火通明,夥計在門口賣力吆喝;挑著擔子的小販穿行叫賣炊餅、熟。
更有許多身著異國服飾的胡商、水手模樣的人,操著生硬的官話討價還價,為這座濱海古城平添幾分奇異的活力。
車馬粼粼,人聲喧沸,確是一派繁榮景象。
西門慶與武松難得這般悠閒,邊走邊看,倒也覺有趣。
武松雖沉默,但目光銳利,習慣性地掃視著周圍環境。
行至一處岔路口,只見路旁一株需兩人合抱的老柳樹,枝條披拂,綠意森森。
柳樹旁,矗立著一座頗為氣派的雙層木樓,雕樑畫棟,飛簷斗拱,在周圍建築中頗為顯眼。
此刻樓內燈火通明,人聲鼎沸,一陣陣亢奮的呼喝、叫罵、狂笑、嘆息之聲毫無遮攔地傳出來:
“大!大!大!”
“開!開!哎呦我的娘,怎麼又是小!”
“通吃!莊家通吃!”
“再來!老子就不信這個邪!”
喧囂聲浪幾乎要掀翻屋頂,與街面上的熱鬧截然不同,透著一股癲狂與銅臭。
西門慶抬眼望去,木樓正門懸掛一塊黑底金字大匾,上書三個張牙舞爪的大字——“萬利坊”。
萬利坊門口站著兩個膀大腰圓、滿臉橫肉的壯漢,雙臂抱胸,目光不善地打量著過往行人。
“哥哥,”武松眉頭微皺,低聲道,“這不就是白日裡,去歐世雄家逼債那群潑皮說的‘萬利賭坊’麼?還想搬人家祖傳的金像。”
西門慶腳步未停,目光在那“萬利坊”的招牌上停留片刻,嘴角勾起一絲玩味的弧度。
他自然記得。
這賭場出現的時機,未免太巧。他忽然側頭,對身後駕車王進笑問道:“王教頭,你在延安府與西軍那些兵油子廝混多年,這賭桌上的玩意兒,可還精通?”
王進聞言一愣,連忙擺手,臉上露出赧然與堅決:“主公說笑了,從前自然是玩過幾手的,只是知道賭桌上的規矩罷了。不過,自跟隨主公那日起,我便已立誓概不沾染這東西。往日荒唐,早已洗心革面。”
他以為西門慶是試探他心志,答得極為認真。
一旁武松卻難得地咧嘴笑了笑,甕聲甕氣道:“王教頭,哥哥讓你去賭,又不是讓你去破戒。莫不是……你自己手癢,卻拿誓言推脫?”
王進這才恍然,看向西門慶,見主公眼中帶著考較與深意,絕非心血來潮。
他立刻明白,西門慶這是要借他之手,探一探這萬利坊的虛實與水深!
宋朝法度森嚴,尤其是對官員涉賭,處罰極重。
真宗朝進士蕭立之因曾賭博而被革除功名、遣返原籍的舊事,他們這些混過官場、行伍的人都有耳聞。
主公親身入賭場是絕不可能的,傳出去壞了官聲!
而武松性子剛直,不善此道,自己這個“前兵痞”自然是最合適的人選。
想通此節,王進不再猶豫,但摸了摸懷裡,只掏出四五兩散碎銀子,苦笑道:“主公,進身上就這點散碎銀兩,怕是不夠看。”
西門慶一笑,隨手從懷中掏出兩錠十兩的雪花官銀,看也不看便拋給王進:“輸了算我的,贏了算你的彩頭。放手去玩,我與你武二哥在後面看著。”
“得令!”王進接過沉甸甸的銀錠,精神一振。
他雖已戒賭,但往日混跡行伍賭攤的經驗還在,更知主公此番必有深意,當下將銀子揣好,對西門慶和武松點點頭,當先向那喧囂震天的萬利坊大門走去。
賭博這東西,全憑運氣。
王進暗忖,自己也不一定輸。
西門慶與武松相視一眼,不緊不慢地跟在他身後幾步遠處,像是尋常看熱鬧的閒人。
門口那兩個壯漢見王進雖是便服,卻氣度沉穩,又見他身後跟著兩個衣著體面、氣度不凡之人,只當是哪裡來的豪客,並未阻攔,反而側身讓開。
一掀開厚重的棉布門簾,一股混合著汗臭、煙味、脂粉香、以及某種亢奮情緒的濁熱氣息撲面而來。
賭坊內比想象中更為寬敞奢華,地上鋪著猩紅地毯,樑柱漆得鋥亮,懸掛著數十盞明亮的羊角燈,照得廳內如同白晝。
四下裡擺著十幾張大小賭桌,玩什麼的都有:牌九、骨牌、押寶、番攤……每張桌子前都擠滿了賭客,男女老少皆有,一個個面紅耳赤,眼放精光,呼喝叫罵之聲震耳欲聾。
而人氣最旺的,莫過於大廳中央一張巨大的黑木賭檯。
臺子周圍裡三層外三層,擠了不下二三十人,個個伸長了脖子,聲嘶力竭地喊著“大”或“小”,氣氛狂熱到極點。那是在玩最簡單的骰子賭大小。
王進擠到賬房,將西門慶給的二十兩官銀換成二十錠一兩的小銀元寶,又換來些更小的銀角子,這才掂量著,向那人最多的賭檯湊去。
賭客們見他手裡銀元寶叮噹作響,又見他氣度沉凝,不似尋常爛賭鬼,便自動讓開些位置。
王進在黑幕賭檯前,找了個正中的好位置坐下。
賭檯一端,站著兩位十八九歲的姑娘,竟是一對孿生姐妹。
兩人五官精緻,眉眼相似,但氣質略有不同,髮鬢上各插著一隻精緻的翡翠簪子,映襯著姣好的面容。
一位身著青衣,面無表情,眼神冷冽,纖纖玉手中握著三顆象牙骰子,正是不苟言笑的荷官。
另一位穿著紫衣,嘴角含笑,眼波流轉,面前堆著不少銀錢,負責唱注、收賠。
檯面上用硃砂畫著一個巨大的“大”字和一個“小”字,界限分明。
骰子賭大小的玩法在各地都一樣,十分簡單粗暴——
賭客將銀子押在“大”或“小”的區域,青衣荷官將三顆骰子擲入一個黑瓷大海碗中,三顆骰子點數相加,三點到九點為小,十點點到十八點為大。
押中者,一賠一。
王進心道,這東西全憑運氣,試試無妨。
他先拿出一兩銀子,押在“大”上。周圍賭客也紛紛下注,呼喝聲一片。
“買定離手——”紫衣荷官聲音清脆,拖長了調子。
青衣荷官面無表情,手腕一抖,三顆骰子“叮鈴哐啷”落入海碗,滴溜溜亂轉。
“四、二、一,七點,小!”紫衣姑娘高聲報出點數,麻利地將押“大”區域的銀子掃到自己面前,又賠付押“小”的賭客。
王進的一兩銀子沒了。
他不信邪,又押二兩在“小”上。
“五、五、六,十六點,大!”
二兩銀子又沒了。
接下來彷彿見了鬼,王進押“大”即開“小”,押“小”即開“大”,偶爾押中一把,下一把必定連本帶利吐回去。
不過兩炷香的功夫,他面前那二十兩銀子,竟已輸掉大半,只剩下五六兩。
周圍賭客見他手氣如此之背,有的同情,有的嘲笑,更有人將他當作“明燈”,反著他的押注,居然贏了些小錢,於是起鬨聲更響。
王進額頭漸漸見汗。他不是心疼銀子,而是覺得蹊蹺,更覺在主公面前丟臉。
他雖不精千術,但直覺這骰子有古怪。
他回頭,有些無措地看向人群外的西門慶。
西門慶一直冷眼旁觀,臉上依舊帶著淡淡的微笑,彷彿在看一場有趣的戲。
他神識之中,卻早已不平靜。
“廢柴爹爹!不對勁!那骰子聲音不對!”鎖靈激動的聲音在識海響起,“尋常牛骨骰子碰撞聲清脆均勻,這三顆骰子落碗時,聲音有極其細微的滯澀和重心偏移的悶響!雖然那青衣丫頭手法很快,但瞞不過本鎖靈的感知!”
幾乎同時,寄居在龍鱗鎖藥圃一隅、那株由陽穀縣賭棍秦風魂魄所化的蒼耳草,也簌簌抖動葉片,傳遞來一道清晰而帶著猥瑣笑意的意念波動:“嘿嘿,主公,小的瞧出來了!這三粒骰子,有……有貓膩!”
西門慶眉毛一挑,問道:“什麼貓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