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望海樓(1 / 1)
小青小紫兩人,伸出白皙的手來,單手提著兩個瓦罐走到柳樹下,並排放置在一起。
此時烈日當空,樹蔭婆娑,不少麻雀在枝頭跳躍啾鳴,卻似有些警惕,遲遲不肯飛下。
西門慶冷眼旁觀,只見小青小紫放下罐子後,便徑直走到一旁的水槽邊洗手。
就在這時,他神識中的秦風突然叫道:“主公!問題在這兩個丫頭身上!那放左邊罐子的丫頭,手上定然提前抹了無色無味的驅鳥藥物,比如芥末啊什麼的,在提罐子時沾在了罐口!放右邊罐子的丫頭手是乾淨的!所以鳥兒會本能地避開左邊有辛辣味的罐口,去右邊吃食!無論您選哪邊,她們只需換隻乾淨的手去提對應的罐子即可!”
西門慶恍然大悟,心中暗罵徐蝗狡詐!
果然,樹上的麻雀盤旋片刻,終於有幾隻膽大的飛落下來,它們在兩個罐子口蹦跳張望,卻只去右邊罐口啄食,對左邊的罐子碰也不碰。
眼看右邊罐子裡的小米迅速減少,徐蝗臉上已露出勝券在握的笑容。
王進和眾賭客都愣住了,怎麼,天下還有這般怪事,難道,樹上的麻雀也是徐蝗養的不成?
千鈞一髮之際,西門慶心念電轉,立刻溝通神識中那株由程萬里精魂所化的敗醬草:“去!給右邊那個罐子裡,添點作料!”
那敗醬草的令,一縷無形無質的穢氣悄無聲息地飄向柳樹下,精準地注入右邊瓦罐之中。
正在大快朵頤的麻雀們突然齊齊一僵,彷彿嗅到了什麼極其厭惡可怕的天敵氣息,頓時“轟”的一聲炸窩飛起,驚慌失措地逃離了右邊罐子。
它們在空中盤旋驚叫片刻,發現並無實際危險,又漸漸被左邊罐子裡金黃的小米吸引,加之左邊罐口的藥物氣味經過短暫揮發和風吹已淡了許多,麻雀們便紛紛落下,開始啄食左邊罐子裡的小米。
這一下變故陡生,徐蝗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眼睜睜看著左邊罐子裡的小米被麻雀飛快地啄食乾淨!
而右邊罐子裡,還剩下不少小米。
“左邊罐子米盡!西門大人贏!”有賭客高聲宣佈。
賭坊內外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各種驚歎、唏噓、叫好之聲。
誰都沒想到結局竟會如此逆轉!
徐蝗臉色鐵青,肥碩的身軀微微顫抖,死死盯著西門慶,彷彿要將他生吞活剝。
但在眾目睽睽之下,他終究不敢賴賬,只得咬牙讓人將歐寶的借據交給了西門慶。
西門慶接過借據,看也不看,雙手合十搓了搓,那借據瞬間化為無數細碎的紙屑,如同白色的蝴蝶般,在他掌間紛飛,隨即被他一揚手,撒向空中,隨風四散飄落。
這一手輕描淡寫碎紙的功夫,看似輕描淡寫,卻顯露出極為精深的功夫。
滿場賭客見狀,無不駭然,這才明白這位新任巡檢不僅智計過人,身手更是深不可測!
先前那些還存著些許小心思的人,此刻徹底熄了念頭。
西門慶不再看面如死灰的徐家父子,對武松、王進道:“我們走。”
三人穿過鴉雀無聲的人群,扛著贏來的鉅款,揚長而去。身後,只留下萬利賭坊一片狼藉和徐蝗那陰毒無比的目光。
暮色四合,登州城華燈初上。西門慶三人從萬利賭坊那烏煙瘴氣的是非地出來,晚風一吹,頓覺清爽不少,卻也吹不散心頭那層凝重。
王進將沉甸甸贏來的銀兩放入馬車裡,武松駕車,三人不再耽擱,徑直向城東的望海樓行去。
望海樓坐落於城東臨海一處高坡之上,是登州最負盛名的酒樓。
遠遠望去,只見一棟三重飛簷、雕樑畫棟的巍峨木樓拔地而起,在漸濃的夜色與滿城燈火映襯下,更顯氣派輝煌。
樓體依山勢而建,最高一層幾乎懸於海崖之上,推窗便可俯瞰萬頃碧波,聆聽潮聲,故而得名。此刻樓內燈火通明,絲竹管絃之聲隱隱飄出,與海浪聲交織,別有一番風情。
及至樓前,早有僕役殷勤上前牽馬。西門慶剛一下車,便見通判梅有德領著數人,正笑吟吟地候在樓下。除了幾名州衙屬官,第一路指揮使詹天道也赫然在列,正與梅有德低聲說笑,神態恭敬。
“哎呀呀,西門巡檢,可把您盼來了!”梅有德見西門慶到來,立刻滿面春風地迎上前,熱情地執起西門慶的手,彷彿多年未見的老友,“就等您這位主角了!快快有請,趙大人已在樓上恭候多時了!”
他說話時目光掃過西門慶身後沉穩的王進與威猛的武松,笑容絲毫不變,引著西門慶向樓內走去。
詹天道也上前抱拳見禮,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笑容:“西門巡檢,請。”只是那笑容背後,眼神深處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與疏離。
一行人在梅有德的引領下,沿著鋪了紅毯的樓梯蜿蜒而上。
樓內裝潢極盡奢華,名人字畫、古董擺件隨處可見,來往僕役侍女皆訓練有素,悄無聲息。
直上到第三層,眼前豁然開朗。
這三樓竟是一個極為開闊的環形大廳,八面軒窗大開,海風穿堂而過,帶著鹹溼涼爽的水汽。廳內以精巧的紫檀木雕破圖風分隔出若干區域,正中擺著一張巨大的花梨木圓桌,可容二十餘人。
此刻,刀魚寨十二路指揮使大多已到,正三三兩兩聚在一處低聲交談,或憑窗眺望海景。侍女們捧著美酒佳餚,如穿花蝴蝶般悄然而行。
西門慶目光一掃,便看到角落窗邊,第十二路指揮使歐世雄正扶著一把高背椅的椅背,勉強站立著,臉色依舊蒼白,額角隱有虛汗,顯然是背上棍傷未愈,疼痛難忍。
見到西門慶進來,歐世雄連忙想挺直腰板行禮,卻牽動傷口,眉頭猛地一皺。
西門慶微微頷首,示意他不必多禮,心中卻明白,歐世雄這是不敢不來,哪怕帶著如此重傷。
“西門巡檢到——!”有司儀高唱。
廳中眾人紛紛停下交談,目光齊刷刷投向西門慶,神色各異。
有好奇,有審視,有漠然,也有一絲隱藏的敵意。
“諸位,都入席吧。”一個略顯威嚴的聲音從內間傳出,只見知州趙汝海一身常服,緩步踱出。
他臉上依舊沒什麼笑容,只對西門慶略一點頭,便徑直走到主位坐下。
梅有德立刻笑著安排西門慶坐在趙汝海右手邊,自己則坐在左手邊。
其餘指揮使也按品級、資歷依次落座.
歐世雄被安排在最末,坐下時動作僵硬緩慢,畢竟股傷未愈。
宴會正式開始。
珍饈美饌流水般呈上,渤海的對蝦、海參、鮑魚,遼東的鹿肉,夏季時蔬,配上窖藏多年的美酒,極盡豐盛。
絲竹班子在角落屏風後輕聲演奏著雅樂。
趙汝海作為主官,簡單說了幾句“為西門巡檢接風”“同僚共勉”的場面話,便不再多言,自顧用膳,維持著上官的矜持與威嚴。
倒是梅有德,彷彿這場宴會真正的主人,滿面紅光,談笑風生。
他端著酒杯,挨個與在座的指揮使敬酒,言辭懇切,風趣幽默,時而關心軍務,時而問候家小,讓人如沐春風。
就連坐在末座、傷痕累累的歐世雄,他也特意走過去,親手斟了一杯酒,溫言道:“世雄啊,今日之事,也是軍法無情,你莫要記恨。這杯酒,算是給你壓驚,盼你日後戴罪立功,莫負趙大人與西門巡檢期望。”
說罷,一飲而盡。歐世雄只得強忍不適,起身將酒喝下,臉色更白了幾分。
酒過三巡,氣氛似乎熱絡了些,趙汝海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廳內頓時安靜下來。
“西門巡檢,”趙汝海看向西門慶,語氣嚴肅,“今日既是接風,也是軍務之議。海匪沙虎,盤踞通吃島島,劫掠商旅,襲擾海疆,實乃我登州心腹大患!剿滅此獠,保境安民,是你刀魚寨頭等要務,重中之重!本官與梅通判,對你寄予厚望。”
西門慶起身拱手:“下官明白,定當竭盡全力,整軍經武,早日剿匪。”
“嗯。”趙汝海點點頭,目光掃過在座眾指揮使,“西門巡檢新來,於海情、匪情、軍情皆不熟悉。諸位都是老行伍了,不妨說說,這通吃島,為何久攻不下?難點究竟在何處?也好讓西門巡檢心中有數。”
這話看似徵詢意見,實則是將難題拋給了在座諸將,也想看看西門慶如何應對。
廳內沉默片刻。
第二路指揮使是個黑臉漢子,率先開口,聲音粗豪:“回大人,西門巡檢,非是末將等畏戰。實是那沙匪狡詐,船快人悍。咱們刀魚寨主力是海鶻船,這船穩當,能載百五十人,有帆有槳是不錯。但在外海,遇上大風浪,還是顛簸,速度不如沙虎船快!那些匪船,左右有弩窗矛穴,更帶鐵鉤索!追上商船,鉤子一搭,匪徒就嗷嗷叫著跳幫,咱們的大船調頭都慢,常常追之不及!”
第五路指揮使介面,嘆氣道:“船慢是一方面,那通吃島才是真的難啃!島子不大,但地形險惡,暗礁環布,只有一條水道能進大船。島上沙匪據險而守,咱們的兵只能乘小船一波波往上衝,那是添油戰術!人家以逸待勞,弓弩、陷坑、毒蛇一齊招呼過來,咱們傷亡慘重!幾次攻島,都折損不少弟兄,士氣也受了影響。”
第八路指揮使是個精瘦的漢子,陰惻惻地道:“最邪門的是,那沙虎訊息靈通得很!咱們剛集合船隊,他好像就知道了,要麼早早溜走,要麼嚴陣以待。咱們撤了,他又出來活動。跟咱們玩貓鼠遊戲!咱們是官軍,要守規矩,要排程,哪像他們匪類,說來就來,說走就走?”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說的盡是船不如人、地不利、匪狡猾、情報洩露等客觀困難,話裡話外就一個意思——非戰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