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凹透鏡和凸透鏡(1 / 1)
翌日,天光方亮,登州城隍街尚未完全甦醒,只有早起的販夫走卒挑著擔子,在薄霧瀰漫的青石板路上留下溼漉漉的腳印。
西門慶昨夜與眾兄弟暢飲至深夜,但多年習武養成的習慣讓他依舊早早起身,正在院中與武松、王進演練拳腳,活動筋骨。
忽聞院門外傳來恭敬的叩門聲,一個略顯拘謹的聲音響起:“敢問西門大人在家嗎?小人是州衙典吏,奉梅通判之命,帶人前來聽候差遣。”
武松上前開門,只見一名穿著青色吏服、頭戴方巾的中年典吏,領著兩個粗布衣衫、面容樸實的男子,垂手立在門外。
典吏見到西門慶,連忙躬身行禮,臉上堆著謙卑的笑容:“小人見過西門大人。梅大人吩咐,說大人府上需用水晶物件,特讓小人從官辦水晶作坊,選了兩位手藝最頂尖的老師傅過來,任憑大人驅使。”
說著,側身介紹身後兩人。
那兩人約莫四十上下年紀,皮膚粗糙黝黑,一看便是常年與石料、粉塵打交道。
身上粗布衣裳雖漿洗得發白,卻乾淨整潔。雙手骨節粗大,佈滿厚厚的老繭,但手指修長,顯得十分靈巧。
此刻兩人都有些侷促不安,低著頭,不敢直視西門慶,只偷偷用眼角餘光打量著這位氣度不凡的新任巡檢。
“有勞典吏跑這一趟。”西門慶微微頷首,對王進使了個眼色。
王進會意,從懷中摸出三兩碎銀,塞到那典吏手中。
典吏觸手一掂,臉上笑容更盛,連聲道:“不敢當,不敢當!能為西門大人跑腿,是小人的福分!大人若還有何差遣,只管吩咐!小人告退,告退!”
說罷,又對那兩位工匠叮囑幾句“好生伺候”,便喜滋滋地躬身退去了。
院門關上,只剩下西門慶、武松、王進與那兩位水晶工匠。
院內晨風微涼,帶著露水的氣息。
兩位工匠更加緊張,垂手而立,大氣也不敢出。
西門慶打量他們片刻,語氣平和地開口:“二位師傅如何稱呼?在作坊裡做玉匠多少年了?”
年長些、面相較憨厚的工匠連忙躬身答道:“回大人話,小人姓石,叫石守拙,在作坊幹了二十三年了。”
旁邊稍年輕、眼神更顯靈動的工匠也道:“小人於巧手,幹了十八年。”
“石守拙,於巧手……好名字。”西門慶點點頭,指了指院中石凳,“不必拘禮,坐下說話。武松,看茶。”
武松拎來一壺粗茶,給二人各倒了一盞。
兩人受寵若驚,連聲道謝,只敢在石凳邊緣沾了半邊屁股坐下,雙手捧著粗瓷茶碗,依舊顯得十分拘謹。
西門慶抿了口茶,道:“梅大人想必已同二位說了,本官家中女眷頗多,想打造一批水晶飾物,給她們把玩,也捎些回老家。需定製二十串水晶手串,二十支水晶髮簪,樣式要精巧別緻些。另外,還需定製兩片特殊的水晶鏡片,尺寸、弧度皆有要求。不知可能做的?”
石守拙連忙放下茶碗,恭敬道:“回大人,能做的!咱們登州旁的不敢說,這上好的白水晶料子是盡有的,礦裡出的水晶純淨,雜質少。只是不知大人想要什麼款式花樣?手串是圓珠、桶珠、刻面?髮簪是素簪、花簪、還是鑲嵌其他寶石?小的們愚鈍,還請大人明示,或畫個圖樣。”
說著,他從隨身帶來的一個粗布褡褳裡,取出一小截削尖的炭筆和幾張裁切整齊的糙紙,雙手捧上。
那於巧手也補充道:“大人若有中意的式樣,但說無妨,小的們雖笨,也盡力揣摩。”
西門慶接過炭筆糙紙,卻有些啞然。
他於女子首飾一道,所知實在有限,前世今生都未曾留意過這些細節。
讓他畫個汽車結構圖或許還行,畫首飾花樣可就抓瞎了。
見他沉吟,那於巧手機靈,試探道:“大人若是沒有特定樣式,小的們倒是常見些花樣,可以畫幾個草樣,請大人挑選?”
“如此甚好。”西門慶將紙筆遞還。
於巧手接過,就著石桌,用那截炭筆,竟筆走龍蛇,刷刷幾下,便在糙紙上勾勒出數幅栩栩如生的圖樣來!
有梅花纏枝的簪頭,有丹鳳朝陽的釵首,有蘭草幽香的墜飾,有喜鵲登梅的耳璫……
雖是炭筆所繪,線條卻流暢生動,形態逼真,更難得的是將水晶剔透的光感也隱約表現了出來,顯然繪畫功底與對首飾的理解都極為深厚。
石守拙在一旁憨厚地笑著解釋:“大人,小於他祖上就是做玉雕畫樣的,手巧,眼也毒。咱們作坊裡好些新樣子,都是他琢磨出來的。”
西門慶看了,心中暗贊,這梅有德派來的人,倒真有幾分真本事,並非濫竽充數。
他隨意點了幾樣清雅大方的梅花、蘭草、如意雲紋樣式,定了手串要圓珠,髮簪要簡潔中見精巧。
“款式便依此。用料務必挑最純淨的上品白水晶,打磨要精細,不可有瑕疵。”西門慶吩咐道。
“大人放心!一定挑最好的料子,用心打磨!”兩人齊聲應諾。
“還有那兩片‘龍眼’。”西門慶神色鄭重起來,“此物關鍵,尺寸弧度絲毫不能有差。”
“什麼‘龍眼’?小的不懂!”兩人齊齊問道。
西門慶抿一口茶水,笑道:“我西門家祠堂有一對泥龍,我突然覺得,若以水晶為‘龍眼’,定能大放異彩……”
西門慶神識中,鎖靈也一頭霧水,問道:“爹爹,你在說什麼?我……我怎麼聽不懂?”
西門慶一笑,並不回答。
兩名匠人似懂非懂,問道:“大人要打什麼樣式?可否畫出來?”
西門慶點點頭,他讓王進取來兩根吃飯用的竹筷,又向於巧手要了那截炭筆。
在石守拙和於巧手疑惑的目光中,西門慶用短刀將一根筷子的一端削尖,又將炭筆用細繩牢牢綁在另一根筷子的一端。然後,他將兩根筷子的另一端併攏,用細繩捆紮固定,做成一個極其簡陋的自制圓規。
“取紙來。”西門慶道。
於巧手連忙又鋪開一張更大的糙紙。
西門慶手持“圓規”,以筷尖為圓心,炭筆為筆,開始在紙上繪製。他先畫了一個標準的圓形,然後在其內部,用尺規作圖法,精確地標註出一個凹面透鏡和一個凸面透鏡的截面輪廓圖,詳細標註了曲率半徑、中心厚度、邊緣厚度、直徑等尺寸。
他畫得極慢,極認真,每一根輔助線,每一個標註,都清晰準確,完全不同於這個時代工匠常用的示意性草圖,而更像是前世的工程圖紙。
石守拙和於巧手初始還只是好奇看著,但隨著西門慶筆下那嚴謹到近乎刻板的圖形逐漸呈現,兩人的眼睛越瞪越大,嘴巴也無意識地微微張開。
他們幹了半輩子玉石水晶雕琢,見過無數老師傅的圖樣,有寫意的,有寫實的,但何曾見過如此精準、嚴謹、充滿幾何之美的圖紙?
每一根線都有其作用,每一個尺寸都相互關聯,彷彿這不是一件飾物部件,而是一件……精密的器械核心!
“大……大人,”石守拙聲音有些發乾,指著圖紙上那個凹透鏡的剖面,結結巴巴地問,“這……這個中間薄、邊緣厚的弧面,還有這個中間厚、邊緣薄的弧面……看起來精度要求極高。”
西門慶畫完最後一筆,放下自制圓規,淡然道:“畫龍點睛嘛,自然要求高些,你二人只需按圖製作,曲面務必光滑如鏡,不能有絲毫凹凸或劃痕,可能做到?”
石守拙一咬牙,躬身道:“大人,此物極難!需選用最大、最純淨、絕無內裂和棉絮的水晶胚料,慢慢粗磨、細磨、精磨、拋光……每一步都需萬分小心,火候稍有差池,前功盡棄。但既然大人信重,小人……小人拼了這身手藝,也定當為大人做出來!只是耗時恐怕不短,且廢料極多……”
“料子任取,不惜工本。時間,”西門慶伸出三根手指,“十天,我要見到這兩片鏡片,那些首飾可以推後。‘龍眼’每提前一日完成,額外賞銀十兩。若逾期,或精度不達要求……”他後面的話沒說完,但眼神中的冷意讓兩人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戰。
十天!賞銀十兩每日!
石守拙和於巧手呼吸都急促起來,眼中爆發出強烈的光彩。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兩人撲通一聲跪倒:“小人定當竭盡全力,必不負大人所託!”
西門慶讓王進取來兩錠五十兩大銀放在石桌上,白花花的銀光晃眼。
“這是定金和料錢。做得好,另有重賞。東西做好後,不必送來此處,直接送到刀魚寨巡檢司衙門,交予本官親收。”
“是!小人明白!”兩人小心翼翼地收好銀兩和圖紙,如同捧著身家性命。
於巧手又將西門慶選定的首飾圖樣仔細描摹一份,方才千恩萬謝地告辭,匆匆離去,顯然是迫不及待要回去開工了。
望著兩人消失在巷口的背影,西門慶負手而立,眼中閃過一絲期待。他神識之中,鎖靈早已按捺不住,嘻嘻哈哈地笑道:“爹爹,你還真搞起技術研發來了?凹透鏡,凸透鏡……你這是要做望遠鏡啊!乖乖,這東西要是搞成了,用在一望無垠的大海上,那不就是開了天眼?什麼敵船動向,海島地形,還不是看得一清二楚?簡直是水戰作弊神器啊!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