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爹爹,快看那些蜻蜓!(1 / 1)
整個校場,數千名軍士幾乎潰不成軍!
西門慶一身盔甲,卻跑在隊伍最前面,三拳過後,他面不紅氣不喘地停下腳步,看著眼前這番景象,心中一片冰涼。
就這樣的軍隊,別說剿滅縱橫海上的悍匪沙虎,怕是連維持地方治安都夠嗆!
詹天道喘著粗氣,湊上前來,臉上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言語間竟無多少敬意:“巡……巡檢大人,您……您也看到了……咱們這些兵馬,平日裡……嚇唬嚇唬小股海匪,守守寨子還行……真要是出海接戰……唉,不是末將洩氣,實在是……不堪大用啊!”
其他幾個指揮使也連忙附和,紛紛訴苦,無非是缺餉、少糧、船破、兵疲。
西門慶心中冷笑,面上卻淡淡道:“嗯,確是欠了些操練。日後需加緊整頓。”
他不再看校場上的爛攤子,轉身對詹天道說:“詹指揮使,帶本官去看看戰船。”
“是,是,大人請隨末將來。”詹天道如蒙大赦,連忙引路。
一行人來到碼頭。
近看之下,這些戰船更顯破舊。
最大的幾艘海鶻船船體上佈滿修補的痕跡,帆布泛黃,繩索磨損。幾艘樓船的箭樓木料已有腐朽跡象。
更令人無語的是,指定給西門慶作為座艦的那艘最大海鶻船旁,搭著腳手架,數十名木匠、鐵匠、銅匠正叮叮噹噹地進行檢修,船體一側甚至被拆開一大塊,露出內部結構。
“這是……”西門慶皺眉。
詹天道忙解釋:“大人明鑑,這艘海鶻船是寨中主力,前次出海歸來,發現龍骨略有損傷,船舵也不靈便,必須大修!工匠們估算,少說也得一個月方能完工。在此期間,大人若要出海巡視,恐怕……只能暫乘較小的鬥艦或走舸了。”
西門慶登上旁邊一艘較小的走舸檢視。
這種船速度快,靈活,但船體窄小,僅能容納四五名兵士,且無任何防護,在海上如同玩具,根本無法作為指揮艦使用。
他又仔細檢視了船上的裝備:老舊的投石車砲、床弩,擺放整齊,上面的桐油卻斑駁風化,一切都顯得那麼陳舊、缺乏維護。
隨後,詹天道下令進行了一場簡單的海上演練。
幾艘狀態稍好的海鶻船和鬥艦駛出海灣,在近海演示了陣型變換、遠端砲石攻擊和弩箭射擊。動作遲緩,配合生疏,射擊精度更是慘不忍睹。
站在碼頭,望著那一望無際、波濤漸起的蔚藍大海,再回頭看看校場上那群潰散的“精銳”和碼頭邊這些亟待維修的破船,西門慶的心情沉重到了極點。
船破、兵疲、將驕、空餉嚴重……趙汝海和梅有德只給他兩個月時間,去剿滅情報靈通、以逸待勞的沙虎?
這簡直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然而,他臉上依舊平靜無波,對詹天道等人吩咐道:“本官知道了。戰船檢修之事,務必抓緊。各路人馬,即日起加強操練,不得懈怠!”
說完,他轉身離開碼頭,金色的甲冑在陽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
前路艱險,但他西門慶,豈是輕易認輸之人?
這刀魚寨的爛攤子,他接下了!不僅要接,還要在這看似絕境的局面中,殺出一條血路來!
從破敗的碼頭回轉,海風裹挾著鹹腥與失望的氣息,拂過西門慶金色的甲冑,卻吹不散他眉宇間凝結的凝重。
他並未即刻返回城中那座尚算安穩的宅院,而是對陪同的詹天道等人道:“武庫何在?帶本官前去檢視。”
詹天道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異色,但很快掩飾過去,躬身道:“大人,武庫設在平暢河入海口西側那片溼地旁的高地上,地勢乾燥,又可避海上颶風,最是穩妥。大人請隨末將來。”
一行人離開喧鬧的碼頭區,沿著平暢河支流旁的夯土路向西而行。
溼地的水汽愈發豐沛,蘆葦叢生,水鳥翔集,與方才校場、碼頭的頹敗景象相比,倒顯得生機勃勃。
行不過二里,地勢漸高,一處被低矮石牆圍起來的獨立院落出現在眼前,門口有軍士把守,正是刀魚寨武庫。
院門開啟,一股混合著鐵鏽、桐油、皮革與淡淡黴味的複雜氣息撲面而來。
庫房是數排堅固的磚石結構房屋,屋頂覆瓦,門窗厚重。詹天道引著西門慶進入最大的一間主庫。
庫內光線尚可,高窗透下天光,映照著整齊堆放的物資。
只見靠牆的木架上,一捆捆長槍、腰刀、弓弩排列有序,雖有些許浮塵,但刃口在幽暗中偶爾反射寒光,看起來保養得尚可。
地上擺放著數十個敞開的木箱,裡面是碼放整齊的鐵製箭鏃、弩矢。
另有數個大桶,標著“火油”、“桐油”等字樣。
庫房深處,更有不少用油布覆蓋的生熟鐵料、銅錠,堆成了小山。
甚至一處地窖中,用厚厚的稻草覆蓋著滿滿一窖的冰塊,
詹天道對此的解釋是,這都是冬季開河藏的冰塊,軍士們夏季出海辛苦,冰鎮寫菜蔬果子更易解暑。
西門慶心裡清楚得很,冰塊這東西,哪裡輪得到普通軍士使用,還不是軍官們的福利?
一路走走停停,武庫中儲存的物資還算豐足。
詹天道跟在一旁,指著物資介紹,語氣帶著幾分“家底尚可”的自矜:“大人您看,這些都是歷年積存,雖不敢說充盈,但支撐幾次剿匪戰事,應是夠用的。刀槍都是去年新檢修過的,箭矢也備了五萬支。鐵料銅料,更是充足,隨時可以打造器械。”
西門慶不置可否,走到庫房角落的賬案前,上面攤開放著幾本厚厚的武庫出入賬冊。
他隨手拿起最上面一本,詹天道連忙示意庫吏點亮油燈。
西門慶就著燈光,快速翻閱起來。賬冊記載頗為詳盡,某年某月某日,收入某物幾何,支取某物幾何,經手人、用途、結存,一應俱全。
粗略心算,賬面上各類物資的數量,與眼前所見,似乎大致吻合,甚至略有盈餘。
然而,西門慶心中冷笑更甚。
他合上賬冊,目光似不經意地投向庫房最深處、光線最暗的角落。
那裡整整齊齊碼放著數十副鐵甲、皮甲,都用木架撐起,覆著防塵的粗布。
他緩步走過去,詹天道連忙跟上。
西門慶伸手,輕輕掀開最近一副鐵甲上的粗布。
甲片烏沉,但連線處的皮革已顯老舊。他目光上移,落在鎧甲肩甲與護心鏡的連線處——那裡乾淨得異常,別說積灰,連一絲蜘蛛網的痕跡都沒有!他又接連掀開幾副,皆是如此。
這武庫雖不算骯髒,但絕非纖塵不染。
庫梁角落、木架縫隙,隨處可見蛛網塵絮。
唯獨這些存放的甲冑,尤其是靠裡側的,乾淨得過分。
這絕不可能是那些懶散軍士日常精心擦拭的結果。
唯一的解釋是——這些甲冑,甚至是不少“賬面上”的物資,都是近期才匆忙補充進來,用以應付他這位新官上任的檢查!
真正的武庫,恐怕早已被這些蠹蟲掏空大半,賬實嚴重不符!
好一個詹天道!好一群蠹蟲!吃空餉,喝兵血,連武備也敢如此侵吞!
西門慶胸中怒意翻騰,臉上卻依舊平靜,甚至點了點頭:“嗯,賬物看來尚符。甲冑也需時常檢視,防止黴變。”
詹天道見西門慶未起疑心,暗自鬆了口氣,賠笑道:“大人放心,末將省得。”
西門慶不再多言,轉身走出庫房。
院外,溼潤的河風帶著水草的清新氣息吹來,略略沖淡了庫內的濁氣。他站在院外高地上,俯瞰不遠處那片廣袤的溼地。
正值午後,陽光透過稀薄的雲層,在水面上灑下碎金。
無數蜻蜓在蘆葦與水窪間輕盈飛舞,透明的翅膀在陽光下閃爍著彩虹般的光澤,時而懸停,時而疾掠,姿態優美靈動。
就在這時,他神識深處,傳來鎖靈小囡囡那帶著懷念與一點點撒嬌的清脆聲音:“爹爹!快看那些蜻蜓!飛得好漂亮呀!你以前……以前還給我買過竹蜻蜓呢,一搓就飛上天,可好玩了!爹爹,你抓一隻真的蜻蜓讓我看看,就一隻!”
竹蜻蜓……真的蜻蜓……
西門慶凝視著那些在空中自由變幻姿態的精靈,一個念頭如同電光石火,猛地劈開他心中因軍備廢弛、前路艱難而積聚的陰雲!
竹蜻蜓!旋轉!螺旋……
是了!這個時代的水師,戰船動力依賴風帆與人力划槳,在複雜海況、無風或逆風時機動性大受限制。
若是有了……
一個大膽到近乎瘋狂,卻又並非完全不可行的想法,在他腦海中迅速勾勒成形!
他猛地轉身,目光灼灼,對身後有些不明所以的詹天道下令:“詹指揮使,立刻去將寨中手藝最好的鐵匠和銅匠頭目喚來!要快!本官有要緊物件需他們打造!”
詹天道雖不解其意,但見西門慶神色鄭重,不敢怠慢,連忙吩咐親兵去喚人。
不多時,兩名匠人被帶到西門慶面前。
鐵匠膀大腰圓、皮膚黝黑,名叫雷大錘,雙手佈滿燙傷與老繭。
銅匠則是個精瘦矮小、眼神靈活的老者,叫銅豌豆。
西門慶讓詹天道等人暫且退下,只留武松、王進在旁。
他尋了塊平整的石板,尋了支炭筆在紙張上飛快地畫了起來。
他先對鐵匠雷大錘道:“雷師傅,你來看。我要你以此等精鐵為料,打造此物。”他筆下出現的是一個長約兩尺、寬三寸、厚半寸的狹長鐵片圖案,鐵片一端被畫成略有弧度的曲面,另一端則是一個帶孔的盤狀結構。
西門慶在曲面部分詳細標註了扭角、厚度變化,又在旁邊畫了一個帶有軸向凹槽的金屬小圓杆。
“此鐵片,需鍛造得輕薄而富有彈性,這曲面弧度與扭角至關重要,需絲毫不差。這小杆,需與鐵片尾端的孔嚴絲合縫,並能以此為中心自由旋轉。你可能看懂?”西門慶指著圖紙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