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重賞之下(1 / 1)
雷大錘湊近古來,瞪著銅鈴大眼看了半晌圖紙,撓著頭,憨聲道:“大人,這鐵片……彎彎曲曲,還帶扭,打出來作甚用?當扇子都嫌沉。這小杆子倒是簡單。不過,既然大人吩咐,小的定能打出來!就是這弧度、扭角……得反覆鍛打除錯,費些工夫。”
“無妨,本官要得急。”西門慶從懷中取出二十兩一錠的雪花銀,放在石板上,又將庫吏喚來,指著庫中一堆上好的精鐵料道,“用最好的料,不惜工本。這是定金和料錢,做得好了,另有重賞。”
雷大錘見到白花花的銀子,眼睛一亮,拍著胸脯道:“大人放心!小的一定使出看家本領,儘快打好!”
西門慶點點頭,又轉向銅匠銅豌豆:“銅師傅,你的活兒更需精巧。我要一對銅製的伸縮杆。”
他在另一張紙上畫了起來。
那是一個形如擀麵杖,但中空,分為數節的銅管結構。“此杆需能拉伸收縮,總長拉伸時需達一尺五寸,收縮後不得超過一尺。各節之間,需結合緊密,拉伸順滑,收縮穩固,尤其是在拉伸狀態下,需能承受一定的橫向力而不彎折。”
銅豌豆眯著眼,看著圖紙,面露難色:“大人,銅質柔軟,拉伸一尺五寸還要穩固,這……各節如何連線?若是套接,稍一受力便易鬆脫彎曲;若是榫接,又無法伸縮自如……這,小的愚鈍,還請大人指點。”
西門慶微微一笑,拿起炭筆,在圖紙連線處畫了一個細部圖。“你看,此處不用套,也不用尋常榫卯。我教你一法。”
他詳細解釋起來,“在此節銅管末端內側,手工雕刻出細密的螺紋;在下一節銅管前端外側,在雕刻出出對應的外螺紋。兩節旋擰結合,便是‘螺絲’與‘螺母’之理。多節如此相連,拉伸時旋出,收縮時旋入。介面處再加一道箍環,以細銷固定防松。如此,既可自由伸縮,結合處又極為牢固,可承重荷。”
“螺紋?螺絲?螺母?”銅豌豆聽得一愣一愣,他幹了半輩子銅匠,從未聽過此等連線方法。
但西門慶畫得清楚,講得明白,他細細琢磨,眼中漸漸爆發出難以置信的激動光彩!“妙!妙啊!如此構思,簡直是……簡直是巧奪天工!這……這法子,小人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大人,您……您竟將此等秘技傳授於小人?”
他聲音顫抖,看著西門慶,如同看著一座寶庫。
這“螺絲螺母”之法,看似簡單,卻蘊含大巧,若用在其他器物連線上,必有奇效!這簡直是傳家寶般的手藝!
西門慶擺擺手,同樣取出二十兩銀子,又讓他去武庫領取一塊上好的紅銅料,道:“此法並非不可外傳,但你需用心做好此物。同樣,要快要精。”
銅豌豆撲通一聲跪下,連連磕頭:“謝大人傳藝之恩!小人定當日夜趕工,肝腦塗地,也要將此物完美打造出來!若做不好,小人這雙招子便廢了!”
西門慶讓他起來,目光掃過激動不已的雷大錘和銅豌豆,忽然笑道:“本官與你們打個賭如何?你們二人各自打造我所需之物,誰先保質保量完成,送到本官面前……”
他又摸出一錠十兩的銀子,放在那兩錠二十兩的旁邊,“這十兩銀子,便歸先完成者所有!如何?”
競爭!
雷大錘和銅豌豆眼睛瞬間紅了!
三十兩銀子!幾乎抵得上他們大半年的工錢!更何況,對於銅豌豆而言,還有傳藝的大恩與證明自己的機會!
“大人!小人定當搶先完成!”雷大錘吼聲如雷。
“大人!小人必不讓大人久等!”銅豌豆也梗著脖子,毫不示弱。
“好!本官拭目以待!所需一應物料、幫手,皆可向庫吏支取,就說是本官特許。去吧!”西門慶揮手。
兩人如同打了雞血,抱起銀子和圖紙,向西門慶行了禮,又互相不服氣地瞪了一眼,風風火火地衝向庫房和各自的作坊,那勁頭,彷彿年輕了二十歲。
望著兩人遠去的背影,西門慶臉上露出了一絲淡淡的、胸有成竹的笑意。他負手而立,再次望向溼地上空那些自由翱翔的蜻蜓。
雖然最初級的,甚至可能只是試驗品,但在這個時代,都能給海戰帶來意想不到的戰術優勢!
尤其對於即將面對的、情報似乎單向透明的海匪沙虎!
“三弟,王教頭,我們回去。”西門慶轉身,金甲在午後的陽光下流轉著光輝,“讓時遷多留意這兩個工匠的進度。”
危機之中,往往蘊藏著機遇。
這刀魚寨的爛攤子,他要一點一點,從這些最細微、最不被人在意的地方,開始撬動。
而靈感,或許就來自一隻飛舞的蜻蜓,和一個孩子遙遠的記憶。
烈日高懸,海風裹挾著鹹腥的熱浪,在刀魚寨大校場上空盤旋。
西門慶從武庫高地迴轉,重返將臺之下,目光所及,方才那場“跑步操練”留下的狼藉尚未完全平復,更多的軍士已解了盔甲,三五成群地癱坐在校場邊緣的陰涼處。
這些軍士,有的用范陽帽扇著風,有的抱著水囊牛飲,更有的乾脆躺倒在地,鼾聲隱隱。整個校場瀰漫著一股頹喪、懶散、得過且過的氣息,與不遠處波光粼粼、充滿活力的大海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西門慶走到一群老兵聚集的樹蔭下,目光落在一位頭髮花白、臉上佈滿海風刻痕的老卒身上,和聲問道:“這位老哥,在寨中多久了?每月餉銀可還按時?”
那老兵見是巡檢大人問話,慌慌張張地想要站起行禮,卻被西門慶按住。
他搓著粗糙開裂的手掌,臉上露出苦澀與無奈,低聲道:“回……回大人話,小人在寨中……快二十年了。餉銀……說是每月五百文,可……可經常拖著,有時候兩三個月,有時候小半年……這次,已經整整半年沒見著一個銅板了……”
他說著,聲音越來越低,頭也垂了下去,周圍的兵卒也紛紛低頭,氣氛沉悶。
就在這時,第一路指揮使詹天道大步走了過來,臉上帶著慣有的、混合著恭敬與倨傲的笑容,對著那老兵厲聲呵斥道:“王老栓!休得胡言亂語,惑亂軍心西門大人新官上任,體恤我等,豈會再拖欠餉銀?朝廷自有法度,豈容你在此嚼舌?簡直是沒眼色的東西!還不快向大人請罪?”
他這話看似訓斥老兵,實則句句都在說給西門慶聽——“你來了,餉銀該發了吧?”
他這話綿裡藏針,將難題與壓力,輕巧地拋還給了西門慶。
西門慶心中明鏡似的,臉上卻不見喜怒,只是淡淡瞥了詹天道一眼,又環視四周那些雖然畏懼詹天道威勢、但眼中難掩期盼與懷疑的軍士。
他知道,空口許諾無用,甚至直接搬出銀子發餉,在這上下沆瀣一氣的環境中,也未必能完全收攏人心,反而可能被詹天道等人從中作梗。
他需要一個契機,一個能迅速打破這潭死水、激發些許血氣、同時又能展現自己手腕與實力的契機。
目光掃過身後肅立的那群“親衛”——武松、魯智深、林沖、花榮、史進、徐寧、王進、秦明、時遷、楊志、張清、呼延灼、史文恭、童威、童猛、欒廷玉……哪一個不是身懷絕技、能征慣戰的虎狼之士?
西門慶心中一動,忽然朗聲一笑,聲音清越,壓過了海風與嘈雜:“諸位弟兄!餉銀之事,本官既已到任,自會設法籌措,儘快發放!然則,我大宋將士,值此海匪猖獗之際,豈能只惦記著銀錢,沒了血勇之氣?瞧,本官這些親衛……”
他側身,手臂一揮,指向身後那十餘位氣度沉凝、顧盼自雄的好漢,“皆是從江湖、行伍中歷練出來的好手,有的精通拳腳步戰,有的擅長馬戰衝殺。今日,本官便設一擂臺,以武會友!”
他頓了頓,目光炯炯地掃過漸漸被吸引注意力的軍士們,提高了音量:“擂臺規矩簡單!凡我刀魚寨兒郎,無論官職高低,卒伍新舊,只要能上場,擊敗本官麾下任意一位親衛——無論是步戰還是馬戰——本官當場賞賜……五兩現銀!絕不拖欠,現場發錢!如何?”
“五兩?!”
“現場發錢?!”
“真的假的?”
“擊敗一個就有五兩?我的老天爺!”
校場上先是死寂一瞬,隨即如同炸開了鍋!五兩銀子,對這些底層軍士而言,幾乎是一年的餉銀!
而且是現錢!
頃刻之間,無數道目光變得熾熱起來,貪婪、懷疑、躍躍欲試的情緒在人群中蔓延。
就連那些原本癱坐在地的老兵油子,也掙扎著爬了起來,眼冒綠光。
詹天道臉色微變,顯然沒料到西門慶會來這一手。
這擺明了是要用銀子砸開局面,更要藉機展示武力,敲打他們這些舊人!他想出言阻攔,但西門慶話已出口,又是“以武會友”、“激發血勇”的名頭,他一時竟找不到合適的理由反對。
“大人……此言當真?”有膽大的軍士高聲問道,聲音因激動而發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