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龍眼來了(1 / 1)
盛夏的登州海畔,天高雲淡,碧空如洗。
連綿的晴日將刀魚寨的營盤、校場、碼頭,乃至不遠處的溼地,都鍍上了一層耀眼的白金色。
海風不再凜冽,帶著溫潤的鹹腥,吹拂著營中獵獵作響的旌旗,也帶來了遠處海鷗清越的鳴叫。
船帆點點,在蔚藍無垠的海面上勾勒出寧靜的剪影,若不是那高聳的寨牆與林立的刀槍,幾乎讓人忘卻此地乃是戍衛海疆的軍寨。
西門慶自那日校場立威後,並未返回城中宅院,索性便在刀魚寨中安頓下來,將中軍大帳收拾一番,暫住了進去。
連續多日,每日天不亮,他便披掛整齊,與武松、魯智深等一眾好漢一同出現在校場之上。
練兵,從最簡單的列陣、行止、跑操開始。
西門慶身先士卒,與軍士們一同頂著烈日,喊著號子,一圈圈地奔跑在那夯實的沙土地上。
汗水浸溼了征衣,在甲冑下蒸騰出白汽,他卻恍若未覺。
起初,那些懶散慣了的兵油子們叫苦不迭,怨聲載道。
然而,西門慶很快讓他們見識了什麼叫“銀彈攻勢”。
“今日訓練辛苦,凡到場者,每人加發三百文‘操訓費’!”訓練結束,時遷便笑嘻嘻地抬出一口大箱子,童叟無欺,當場發放。
“日頭毒辣,弟兄們不易,每人發三百文兩‘消暑費’,去喝碗涼茶!”午間歇息時,又有銀錢到手。
每日的跑操比試,更成了眾人矚目的焦點。
西門慶規定,每日晨跑,最先完成十圈的前三名,當場獎勵一兩銀子!
真金白銀,絕無拖欠。
這一下,刀魚寨的風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變。
往日裡躲懶耍滑、稱病告假者日漸稀少,校場上揮汗如雨、咬牙堅持的身影越來越多。
為了那一兩銀子的賞錢,不少軍士天不亮就自發加練。
尋常軍士一月餉銀不過五百文,一次跑操就有可能掙兩個月餉銀,誰能不積極?
營中處處可聞“呼哧呼哧”的喘息與“嘿嘿哈哈”的發力聲,雖依舊比不上精銳,但那股混吃等死的頹喪之氣,卻是一日日被驅散了。
操練間隙,也多了許多圍坐一處,談論今日得了多少賞錢、明日如何爭個前三的歡聲笑語。
西門慶正在用最簡單粗暴的方式,將這群老兵遊子的積極性,從對餉銀無望的麻木中,一點點撬動、激發出來。
這一切,自然都落在詹天道等人眼中。
他們冷眼旁觀,心中滋味複雜。
既驚詫於西門慶出手的闊綽,又暗自鬆了一口氣——這位新巡檢似乎只熱衷於“練兵”和“撒錢”,對於各路人馬嚴重吃空餉這等要命的事情,竟絕口不提,彷彿不知道一樣。
每日點卯,西門慶只是粗略看看人數,從不當眾核對名冊,對那明顯不足的員額視若無睹。
幾次議事,詹天道等人故意將話題引向糧餉艱難、兵員不足,西門慶也只是淡淡地略過話頭,並不深究。
“看來,這位西門狀元,倒是個懂規矩、知進退的。”詹天道私下對幾個心腹指揮使道,“他花錢買個好名聲,練練兵,做出些政績,好向上頭交代。只要不動咱們碗裡的肉,由他折騰去。剿匪?哼,哪有那般容易!到時候碰個頭破血流,還得仰仗咱們這些老人。”
他自覺摸清了西門慶的“路數”,警惕之心稍去,甚至隱隱有些輕視,覺得這年輕狀元終究是書生習氣,不知軍中水深,只會用錢砸人。
七日時光,倏忽而過。
這日午後,海風略急,吹得中軍大帳的帳簾撲簌作響。
西門慶正與王進、花榮推演沙盤,忽聞帳外親兵來報:“大人,鐵匠雷大錘、銅匠銅豌豆在帳外求見,說大人吩咐的物件已然製成!”
“快讓他們進來!”西門慶眼中精光一閃。
片刻,雷大錘與銅豌豆一前一後,幾乎是搶著擠進大帳。
兩人皆是眼圈烏黑,滿面菸灰汗漬,但精神卻異常亢奮,眼中佈滿了血絲,卻閃爍著完成艱鉅任務後的激動光芒。
“大人!小人幸不辱命!”雷大錘聲如洪鐘,搶先一步,將一個用粗布包裹的長條狀物件小心翼翼放在帥案上。
粗布解開,露出裡面一物——正是西門慶圖紙上那狹長、帶有奇異曲面與扭角的精鐵葉片!
葉片長約兩尺,寬三寸,通體黝黑,但表面經過反覆鍛打與冷淬,隱隱有暗啞的金屬光澤,那弧度與扭角,與圖紙所示竟分毫不差!
葉片尾端的孔洞圓潤,旁邊還附著一根帶有軸向凹槽的精緻鐵桿。
“大人請看,這葉片,小人用了最好的精鐵,反覆鍛打九次,又淬火回火,保證剛韌兼備!這小杆,也嚴絲合縫!”雷大錘粗糙的手指撫過冰冷的鐵片,如同撫摸情人的肌膚,滿是自豪。
幾乎同時,銅豌豆也將一個用軟皮套著的長筒捧了上來,聲音因激動而尖細:“大人,小人的也成了!”
皮套褪去,露出一截暗紅發亮、光潔如鏡的銅管。
銅管分為三節,此刻收縮著,長約三尺,兩端留有插槽。
銅豌豆握住首尾,輕輕用力一拉——“咔嚓、咔嚓”幾聲輕響,銅管竟順暢地一節節拉伸開來,直至一丈五尺有餘!
各節連線處,正是西門慶所授的“螺絲”與“螺母”結構,介面處還加了防止鬆脫的銅箍與細銷。只是拉伸收縮時,那新車的螺紋咬合略顯生澀,發出“咯咯”的摩擦聲。
“大人,這螺紋車制極難,小人反覆除錯,總算成了!只是這伸縮……”銅豌豆有些不好意思。
西門慶拿起銅管,仔細檢查了螺紋和介面,又拉伸收縮幾次,點頭道:“無妨,新制之物,磨合不足而已。”
他轉頭對侍立帳外的軍士吩咐:“去取些羊油來。”
羊油取來,西門慶親自用軟布蘸了,細細塗抹在每一節銅管的螺紋之上。
油脂浸潤,再行拉伸收縮,果然順滑流暢了許多,幾乎無聲無息。
“妙極!”西門慶讚道。兩個匠人聞言,更是喜上眉梢。
旋即,兩人互看一眼,又同時搶道:
“大人,小人是日夜趕工,錘不離手,今日一早方才完工……”
“大人,小人是強打精神,片刻不息,昨夜子時便已製成,只是怕打擾大人休息……”
兩人臉紅脖子粗,都說是自己先完成,眼巴巴望著西門慶,又偷瞄帥案另一邊那錠作為“競賽彩頭”的十兩雪花銀。
西門慶見狀,不由哈哈大笑,聲震帳頂:“好了好了,二位師傅皆是我刀魚寨的棟樑之才,手藝精湛,更兼勤勉用心!本官看了,兩件器物都是上品,難分先後!……”
他故意頓了頓,見兩人呼吸都屏住了,才悠然道:“你們二人,各賞十兩!時遷……”
“在!”時遷不知從哪個角落鑽出來,笑嘻嘻地摸出兩錠十兩的銀子,分別塞到目瞪口呆的雷大錘和銅豌豆手中。
兩人捧著沉甸甸的銀子,看看西門慶,又看看對方,簡直不敢相信。
不僅賞銀翻倍,而且兩人都有?
巨大的驚喜讓兩人一時說不出話,只是撲通跪下,連連叩頭:“謝大人厚賞!謝大人厚賞!”
“起來吧,這是你們應得的。且回去好生歇息,日後還有倚重之處。”西門慶溫言道。
兩人千恩萬謝,腳下發飄地退出了大帳,猶自沉浸在“發財了”的眩暈中。
他們剛走不久,帳外親兵又來報:“大人,寨門外有兩名玉匠求見,自稱姓石、於,說是奉大人之命,前來呈送物件。”
西門慶精神一振:“快請!”
不多時,石守拙與於巧手被引入帳中。
兩人比之七日前更加憔悴,眼窩深陷,雙目通紅如兔,走路都有些發飄,顯然是不眠不休趕工所致。
但他們的神情,卻與剛才的鐵匠銅匠一般無二,充滿了疲憊至極後的亢奮與完成使命的激動。
石守拙捧著一個紫檀木小匣,小心翼翼開啟,裡面鋪著紅色絲絨,上面靜靜躺著一串晶瑩剔透、顆顆滾圓的水晶手串,和一支雕成凌霜梅花形狀的水晶髮簪。
水晶純淨無瑕,打磨得光可鑑人,雕工更是精緻,梅花花瓣薄如蟬翼,彷彿帶著寒氣。在帳內光線下,折射出柔和而璀璨的光芒,美不勝收。
“大人,這是按您選的式樣,用最好的料,連夜趕製的樣品,請您過目。”石守拙聲音沙啞。
西門慶拿起看了看,讚道:“果然好手藝。”但他心思顯然不在此,目光隨即投向於巧手。
於巧手會意,從懷中取出一個更小的錦囊,解開繫繩,從裡面倒出兩片用軟綢包裹的物事。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舉行某種儀式,緩緩揭開軟綢——
兩片薄如冰、澄如泉、弧度奇妙的水晶鏡片,赫然呈現!一片中間厚、邊緣薄,是凸透鏡;一片中間薄、邊緣厚,是凹透鏡。鏡片直徑約兩寸,邊緣被打磨得極其光滑。
最令人驚歎的是其純淨度,毫無雜質與氣泡,在光線下幾乎透明無形,唯有那精密的曲面,揭示著它們並非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