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豈能不吃一盞茶?(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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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門慶站在船頭,海風將他的衣衫吹起。

歐世雄躬身勸道:“西門大人,咱們就在這通吃島外圍遠遠看上一眼,便速速回轉吧!萬一哪處礁石後藏有海匪的哨探快船,突然殺出,咱們這單船獨艦,可就危險了!”

他話音未落,西門慶已從懷中取出那個套著軟皮套的銅管,輕輕拉開,舉到眼前,將目鏡湊近右眼,緩緩調整焦距。

銅管無聲地伸縮,他的視線穿透數里之遙的海面與空氣,如同神祇俯視,將通吃島外圍的細節一一納入眼中。

他細細掃過那些突兀嶙峋的礁石。

礁石上大多光禿,佈滿溼滑的苔蘚與貝類,在望遠鏡的視野中纖毫畢現。

幾處較大的礁石上,似乎有鳥類棲息的痕跡,但並未見到任何人影,也無船隻隱藏的跡象。

“似乎並無哨探。”西門慶放下望遠鏡,沉吟道。

他心中那股探究的慾望更加強烈。

沙虎的老巢就在眼前,既有快船利器,又有千里鏡可先察敵情,若不抵近看個真切,如何制定破敵之策?所謂“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歐指揮使,依你判斷,那條入島水道,大致在哪個方位?”西門慶問道。

歐世雄一聽,臉色唰地白了,急道:“大人!您……您真要進去?萬萬不可啊!那水道入口隱秘,兩側礁石如門,內裡狹窄迂迴,一旦進入,若有伏兵兩頭一堵,便是甕中捉鱉!大人三思!”

“哈哈,歐大哥,你休要長他人志氣!”王進大笑道,“咱們有主公的‘千里眼’,老遠就能看見埋伏!船又快,打不過掉頭跑便是!主公,既然來了,總要看得真切些!”

楊志、欒廷玉、王進等人亦紛紛附和,腳下踏動更加有力,蒙衝艦速度不減反增。

西門慶看向歐世雄,目光堅定:“歐指揮使,我意已決。你熟知水路,便由你指引方向,咱們從那條水道口靠近觀察,若事不可為,即刻退出。我自有分寸。”

歐世雄看著西門慶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看看周圍這群天不怕地不怕的煞神,知道再勸也是枉然,心中長嘆一聲,一股悲壯之氣湧上心頭。

罷了!巡檢大人都不惜身,自己這條殘命,今日便交代在這裡,也算報答知遇之恩了!

他一咬牙,指向前方偏左一處兩塊巨大礁石隱約形成的缺口:“大人,那邊……便是水道入口!千萬小心!”

“好!全船戒備!武松、楊志,準備兵刃,以防不測!欒廷玉、王進,踏動不停,隨時準備加速撤離!”西門慶果斷下令。

眾人轟然應諾。

武松、楊志各自掣出鑌鐵雙刀和家傳寶刀,立於西門慶左右。

欒廷玉、王進深吸口氣,腿部肌肉賁張,腳下踏板呼呼生風,蒙衝艦如同一條敏銳的海豚,在歐世雄緊張的口令下,靈巧地避開明暗礁石,朝著那兩片如同巨獸獠牙般的礁石中間駛去。

水道果然狹窄迂迴,最寬處不過兩三丈,兩側礁石溼滑高聳,投下森然的陰影。

海水在此處變得幽暗深邃,浪湧之聲在石壁間迴盪,更添幾分陰森。

眾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全神貫注。

西門慶再次舉起望遠鏡,仔細掃描水道前方、兩側礁石頂端任何可能的異動。

蒙衝艦緩緩深入,拐過幾個急彎,前方豁然開朗,已能清晰看到通吃島主體。

那島嶼比遠處看來更加雄峻,東西綿延三四里,中央青山巍峨,山腰之上,果然依著陡峭山勢,用粗糙的巨石壘砌著一座營寨,寨牆高聳,垛口隱約可見人影晃動,刁斗森嚴。

山下是一片寬闊的白色沙灘,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芒。

“果然易守難攻……”西門慶心中暗忖。

他調整望遠鏡,想要看清寨牆更多細節,以及沙灘附近是否有船隻、工事。

就在此時——

“嘩啦!”

右側一處毫不起眼、長滿海草的礁石後方,海水猛然翻湧,一艘狹長低矮的走舸快船如同鬼魅般疾衝而出,船頭劈開波浪,直直朝著蒙衝艦攔腰撞來!

走舸上,赫然站著十來個精赤上身、皮膚黝黑、手持分水刺、魚叉、弓箭的悍匪!

為首一人,身材異常高大魁梧,臉上戴著一張用魚皮粗糙縫製、只露出雙眼的詭異面具,手持一柄沉重的分水狼牙鏜,獨立船頭,竟有種淵渟嶽峙的兇猛氣概!

“有埋伏!快退!”歐世雄魂飛魄散,嘶聲大吼,拼命轉舵。

然而那走舸出現得太過突然,距離又近,蒙衝艦體大,在這狹窄水道急切間難以掉頭。

更讓所有人頭皮發麻的是,那戴魚皮面具的悍匪頭領,竟對著西門慶的方向,發出一陣夜梟般沙啞刺耳的大笑,聲震水道:

“哈哈哈!西門巡檢,別來無恙啊?怎的有雅興,來我這窮荒小島做客?也不提前知會一聲,沙某未曾遠迎,失禮,失禮了!”

沙虎!他果然在此!

而且,他竟一口叫破了西門慶的身份!

歐世雄面如死灰,心道今日絕難倖免。

武松、楊志怒吼一聲搶上船頭。

欒廷玉、王進更是將踏板踏得如同風車,蒙衝艦船身劇震,試圖強行轉向、加速。

西門慶在對方叫破自己身份的瞬間,心中亦是劇震,如同被一桶冰水澆下!

他怎麼認識我?我與這沙虎素未謀面,他怎能一眼認出,還如此準確地叫出官職?

這絕不是巧合!登州官場……不,難道自己身邊……有內鬼?而且是將自己形貌特徵、今日動向透露的如此及時準確的內鬼!

電光石火間,他神識深處,一直沉寂的、代表曾密魂魄的那株鬼羽箭,突然瘋狂的顫抖起來,傳遞來一股強烈到幾乎要撕裂靈體的、混雜著無與倫比的震驚、狂怒、悲愴與一絲恍然的意念波動:

“不!不可能!這聲音……這身形……這眼睛……主人!他……他是……”

曾密的意念傳來,那份源自魂魄深處的、對至親之人熟悉到骨子裡的悸動與辨認,已如同驚雷,在西門慶識海中炸響!

一個不可思議、卻瞬間串聯起諸多疑點的可怕猜想,如同毒蛇般竄入西門慶的腦海,讓他握住望遠鏡的手,猛地一顫,瞳孔驟然收縮到了針尖大小!

……沙虎……他……會是……

蒙衝艦在狹窄的水道中急退,螺旋槳瘋狂倒轉,攪起渾濁的渦流。

歐世雄面色煞白,雙手青筋畢露,死死把著舵杆,憑藉著對水路的熟悉和對求生本能的極致壓榨,操控著這艘新式快船在犬牙交錯的暗礁間做出一連串驚險至極的規避。

船體不時刮擦到隱蔽的礁石,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船幫上木屑紛飛。

“哼哼,看你的船快,還是我的箭快!”沙虎站在船頭大叫道。

霎時間,沙虎身後一眾精壯漢子,從走舸中拿起弓箭,一陣亂箭射來!

武松與楊志如同兩尊門神,一左一右護在西門慶身前。

武松手中鑌鐵雙刀已化作一片潑水難入的光輪,“叮叮噹噹”之聲密如驟雨,將追兵射來的零散箭矢盡數磕飛,落入水中。

楊志則緊握家傳寶刀,虎目圓睜,死死盯著那沙虎走舸,只待對方進入接舷距離,便要撲上去搏命。

欒廷玉與王進咬緊牙關,將全身力氣都貫注在雙腿之上,踏板被他們踏得幾乎要碎裂,蒙衝艦憑藉著強大的倒車動力和靈活轉向,終於險之又險地衝出了那條死亡水道,重新回到了相對開闊的外海。

一入外海,蒙衝艦速度優勢盡顯,立刻與沙虎的走舸拉開了距離。

又航行片刻,正遇見那艘氣喘吁吁追趕而來的第十二路鬥艦。

西門慶當機立斷,命眾人棄了蒙衝,迅速登上鬥艦。鬥艦上官兵放下繩索撓鉤,費了一番功夫,將那艘寶貴的蒙衝試驗艦拖拽上鬥艦寬大的甲板。

立於鬥艦高大的船舷旁,武松、楊志、欒廷玉、王進等人,望著遠處那艘終於追出水道、卻已望塵莫及的沙虎走舸,不由得放聲大笑。

武松更是將鑌鐵雙刀互相一擊,發出震耳金鳴,衝著遠處吼道:“腌臢海寇!今日爺爺們心情好,放你一條生路!下次再來,定取你狗頭下酒!”

海風將他的聲音送出老遠。

那戴魚皮面具的沙虎獨立船頭,手中狼牙鏜重重一頓船板,顯然怒極。

他運足中氣,聲音如同破鑼,隔著數里海面傳來,卻依舊清晰,充滿了怨毒與嘲諷:“西門巡檢!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來了我通吃島豈能不吃一盞茶?莫非是瞧不起沙某這荒島野人?”

西門慶此時已定下心神,聞言,向前幾步,走到鬥艦船舷最高處。

此時夕陽西下,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鍍上了一層金邊。他聲音清越悠長,不疾不徐地反唇相譏:

“沙島主此言差矣。本官今日巡海至此,見寶島風光甚佳,本想登島討杯清茶,與島主煮海論道。豈料島主不以香茗待客,反以弓矢相迎,這便是你通吃島的待客之禮麼?還是說,沙島主這島上的‘茶’,別有一番血腥滋味,尋常人無福消受?本官惜命,只好謝絕了!”

他這番話,夾槍帶棒,既點明對方是匪非主,又暗諷其嗜殺成性,更坐實了自己只是“偶遇”“巡海”,而非有意探查。

道理佔盡,語氣卻偏偏滿是調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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