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松下問童子(1 / 1)
見西門慶出寨,守寨門的軍士連忙行禮,有相熟的軍士壯著膽子笑問:“大人,今日沐休,可是要回城去?”
西門慶勒住馬,臉上帶著和煦的笑意,聲音朗朗,足以讓附近不少豎起耳朵的軍士都聽清:“正是。回城一趟,一來嘛,這身上都快醃出鹽味兒了,得好好洗刷洗刷;這二來嘛……”
他頓了頓,笑容更深,“前些日子應承弟兄們的那些操訓賞銀、優勝彩頭,賬目都已理清,花了不少,總得再帶來些銀子才好,總不能拖欠著大家夥兒的賬不是?”
“大人體恤!”
“謝大人!”
“跟著西門大人,有奔頭!”
軍士們聞言,頓時發出一片歡騰的笑語與感激之聲。
他們見慣了上官的空口許諾與層層剋扣,似西門慶這般說到做到、賞銀豐厚且當場發放的,簡直是聞所未聞。
話語實在,銀錢更實在,人心便是這般一點點焐熱的。
眾人望著西門慶三人策馬出寨的背影,眼中皆是由衷的信服與期盼。
西門慶一馬當先,白龍馬四蹄翻飛,時遷與史文恭緊隨其後。
晨風拂面,帶著城外田野的清新氣息。
回到登州府城,西門慶並未耽擱,讓時遷自去城隍街宅院,取來早已備好的一件禮物——正是那日望海樓接風宴上,眾指揮使“聊表心意”所贈的諸多物件中的一件——一尊晶瑩剔透的水晶蓮花香爐。
此物在那一堆水晶器中亦屬上乘,蓮花層層疊疊,中間可置香料,頗為精巧。
羅真人是道士,送一尊香爐再合適不過了。
西門慶看了一眼,點點頭,三人隨即回換下惹眼的勁裝,穿上尋常富家子弟的綢緞常服。
西門慶依舊是月白長衫,時遷換了身褐色的短打,史文恭則是一身靛藍。
收拾停當,問明道路,便離了府城,縱馬向東南方向疾馳而去。
他們的目的地,是距城三十里的巋山。
此山並非什麼名山大嶽,在登州地界只算是一處清幽之所,山勢不甚高,卻頗多奇石古木,據說常有隱士棲居。
快馬加鞭,一路無話。
一個多時辰後,三人已至巋山腳下。
但見群山起伏,林壑幽美,一條清澈的山溪蜿蜒流出,水聲潺潺,與城中喧囂恍如兩個世界。
下馬尋當地山民問路,得知巋山庵坐落在一處頗為偏僻的山坳之中,香火不算鼎盛,但庵中道長頗有德行。
三人牽馬緩行,沿著樵夫和香客踩出的狹窄小徑,向深山之中迤邐而去。
越往裡走,山勢愈見清幽,古木參天,藤蘿纏繞,鳥鳴山更幽。
陽光透過濃密的枝葉,灑下斑駁陸離的光影。空氣中瀰漫著草木與泥土的芬芳,令人心曠神怡。
又行了小半個時辰,繞過一片茂密的竹林,眼前豁然開朗。
一處背倚青山、面朝碧潭的平坦山坳裡,靜靜坐落著一座小小的道庵。
庵牆灰白,略顯古舊,瓦上生著淺淺的青苔,兩扇黑漆木門虛掩,門楣上掛著一塊原木匾額,以樸拙的筆法寫著“巋山庵”三個字。
庵前有數畦菜地,種著些尋常菜蔬,一旁有竹管引來的山泉,叮咚流入石槽。整個庵堂毫無奢華之氣,卻與這山水林木渾然一體,透著一股遠離塵囂、返璞歸真的寧靜。
“就是這裡了。”西門慶示意時遷將馬匹拴在庵外林下,自己整了整衣衫,上前幾步,站在一棵大松樹的枝丫下,抬手叩響了黑漆木門上的銅環。
“吱呀——”一聲,木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眉清目秀、約莫十二三歲小道童的臉。小道童生著一雙頗為靈動的鳳眼,此刻卻帶著幾分被擾了清夢的慵懶,打了個大大的哈欠,上下打量著門外的西門慶三人。
小道童在西門慶光鮮的衣著上停留了一瞬,懶洋洋地道:“三位施主,何事叩門?若是進香,時辰尚早,若是尋人……這荒山野庵,怕是沒有施主要找的人。”
西門慶拱手,態度恭敬:“敢問小師父,羅真人可在此庵清修?在下西門慶,特來拜謁,有疑難之事,懇請真人指點迷津。”
“羅真人?”小道童眨了眨鳳眼,撇撇嘴,“來找他老人家的人可多了去啦,哪個都說有疑難,哪個都想見。不過嘛……”
他拖長了聲調,倚著門框,老氣橫秋地說,“真人見與不見,那可全看緣分和本事嘍。”
一旁的時遷聞言,眼珠一轉,以為這小道童是在索要“香火錢”。
他慣會察言觀色,手腳麻利地從懷中摸出一錠五兩的雪花銀,臉上堆起笑容,便往小道童手裡塞去:“小師父辛苦,一點茶資,不成敬意,還請行個方便,通傳一聲。”
誰知那小道童看也不看那錠足以讓尋常人家過活數月的銀子,隨手一撥,竟將那銀錠如同扔塊石頭般,“噗通”一聲,丟進了庵門旁不遠處的一個半畝方塘裡。
銀錠沉入清澈的池水,驚得幾尾悠閒的錦鯉擺尾遊開,緩緩落在一層鋪在池底的、厚厚的銅錢和碎銀之中。
“哎你!”時遷一愣,心疼銀子,更不解其意,“小師父,你……你這是何意?嫌少?還是……”
小道童拍了拍手,彷彿彈去灰塵,指著那池塘,一本正經地道:“施主莫急。這銀錠,算你積德,結下的善緣便是。”
“善緣?”時遷愈發糊塗,“你將我銀子扔了,還說是我的善緣?這……這從何說起?”
西門慶與史文恭也面露詫異,靜聽下文。
小道童指著池塘底那層錢幣,解釋道:“施主你看,這池中之錢,皆是過往香客隨意佈施,或投入池中許願,或放在庵前石臺。庵中從不點數,也無人看守。這山裡清苦,附近村落,總有些活不下去的漢子,或貪嘴的頑童,夜裡便會來此,‘取’些銅錢碎銀,換些吃食。”
他頓了頓,鳳眼中閃過一絲與年齡不符的通透與慈悲:“師父們說,他們也是為了一口飯吃,不算大惡。庵裡既不管這些錢財,他們取了,便取了,只當未曾看見。如此,他們得了溫飽,便不會去偷盜更苦的人家,或行更惡之事。”
西門慶點點頭,心中暗道這小道童的話看似荒誕,卻也十分有理。
小道童摸摸髮鬢,對時遷笑道:“這池中之錢,如同流水,今日你來佈施,明日或許便救了某個飢腸轆轆之人一命,豈非善緣?你將銀錢予我,與投入這池中,又有何分別?終究是流轉於世,或許便能止住一樁惡行,結下一段善果。故而,我說,算你的善緣。”
這一番話,看似孩童稚語,卻蘊含著洞悉世情、不拘於物、以善化惡的深刻智慧。
西門慶三人聽得怔在當場,心中震撼莫名。
這小小巋山庵,竟有如此胸襟與見識!難怪公孫勝說其師羅真人道法通玄,僅從這看守山門的小童言行,便可窺見一斑。
西門慶肅然起敬,再次躬身長揖:“小師父智慧通透,在下受教了。在下確有萬分緊要之事,關乎生死道途,懇請拜見羅真人一面,還望成全。”
小道童見西門慶態度誠懇,言辭鄭重,不似那些附庸風雅或急功近利之輩,這才點了點頭:“罷了,看你心誠,隨我來吧。不過話說在前頭,真人常在後山崖頂靜修,能否見到,全看你自家緣分。而且,真人好清靜,只見有緣人,你的隨從,便在此處等候吧。”
“有勞小師父引路。”西門慶示意時遷與史文恭在庵前等候,自己提起那個裝著水晶香爐的錦緞包袱,隨小道童進了庵門。
庵內果然簡樸異常,幾進殿宇都不甚高大,供奉的神像彩漆也已暗淡,庭院打掃得卻十分乾淨。
小道童並不入正殿,只帶著西門慶穿廊過院,徑直來到庵堂最後方。
此處已是山崖腳下,並無建築,只有一條被雜草略微覆蓋的小徑,蜿蜒通向後方更為陡峭的山嶺。
小道童停步,伸手指向遠處一座孤峰突起、宛如刀削斧劈的青色山崖,那崖頂隱在淡淡的雲霧之中,看不真切。
小道童指著山崖說道:“喏,羅真人時常在那崖頂打坐。路徑嘛,就這一條,盡頭便是崖壁。能不能上去,上去了能不能見到真人,就看你自家的本事和造化了。記住,只你一人可去。”
說完,小道童打了個哈欠,竟自顧自轉身,晃晃悠悠地回前院去了,將西門慶一人留在這寂靜的後山。
西門慶仰頭望著那高聳險峻的山崖,深吸一口氣,邁步踏上那條荒僻小徑。初時尚有路可循,漸行漸陡,到後來竟需手足並用,攀援藤蔓岩石而上。
那小道童所言不虛,這小徑果然在崖壁前戛然而止,面前是近乎垂直、光滑如鏡的崖壁,高逾二三十丈,莫說路徑,連個可供踏足的凹槽都難尋覓。
看來,這亦是羅真人的一道考驗。
西門慶放下包袱,仔細審視崖壁,尋找可能的著力點。
他武功雖非絕頂,但身手敏捷,看準幾處巖縫和斜生的枯藤。
他解下包袱縛在背後,深吸一口氣猛地躍起,手指如鉤,扣住巖縫開始向上攀爬。
崖壁陡滑,無處不是考驗。
勁風在耳畔呼嘯,腳下是令人眩暈的虛空。
有幾次,腳下的石塊鬆動,或手中的藤蔓突然斷裂,險象環生,全憑他過人的反應與毅力才勉強穩住,驚出一身冷汗。
但他心志堅定,想到體內那隨時可能爆發的龍鱗反噬,想到前路的艱難,便咬緊牙關,將全部精神與氣力都凝聚在指尖、腳尖,一點一點,向上挪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