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分明是妖孽轉世之相(1 / 1)
約莫半個時辰後,就在他氣力將竭、雙臂痠麻顫抖之際,手指終於摸到了崖頂的邊緣。
他低吼一聲,一個翻身,滾上了崖頂平臺。
“呼……呼……”他癱倒在冰涼的岩石上,胸膛劇烈起伏,貪婪地呼吸著高處清冷稀薄的空氣,好半晌才緩過氣來。
掙扎著坐起,環顧四周。
這崖頂不過丈許見方,怪石嶙峋,卻生長著幾株姿態奇崛的矮松。
此刻雲霧繚繞,如絲如縷,在身邊緩緩流動,彷彿置身雲端仙境。
四顧茫茫,除了石頭、矮松、雲霧,哪裡有什麼羅真人的影子?
西門慶心中不由一沉。
難道自己千辛萬苦爬上來,竟要空跑一趟?是緣分未到,還是考驗並未結束?
他靠著一塊平整的大青石坐下,略作調息。
忽然想起背後包袱,方才攀爬時幾次劇烈顛簸磕碰,可別把裡面那尊水晶香爐給磕碎了。
他連忙解下包袱,放在膝上,小心地開啟錦緞。
還好,香爐完好無損,蓮花瓣在透過雲霧的稀薄天光下,折射著柔和而脆弱的光芒。
西門慶輕輕鬆了口氣,這畢竟是給羅真人的禮物,雖知對方未必看重,但總是一份心意。
就在他低頭檢視香爐的剎那,一個清越平和、彷彿直接在耳邊響起,又似乎來自雲霧深處的聲音悠悠傳來:
“既來尋道,何攜俗物?”
西門慶渾身一震,猛地抬頭。
只見不知何時,身前丈餘外,一方平整的石臺上,已然端坐著一位鶴髮童顏、身著陳舊青色道袍、手持一柄拂塵的老道。
老道面目清癯,三縷長髯雪白,一雙眼睛開合間似有星光流轉,又彷彿古井無波,正靜靜地望著他,目光彷彿能穿透皮囊,直抵靈魂深處。
他就那樣突兀地出現在那裡,彷彿一直就在,又彷彿憑空幻化。
羅真人!
西門慶連忙起身,整肅衣冠,躬身下拜:“晚輩西門慶,拜見羅真人!冒昧來訪,懇請真人恕罪。些許薄禮,不成敬意,還望真人笑納。”
說著,雙手捧起那水晶香爐。
羅真人目光落在晶瑩的香爐上,並無喜怒,只淡淡道:“此物,是送與我的?”
“正是。”
“既送我,便是我的了?”
“自然。”西門慶雖覺問得奇怪,仍恭敬答道。
羅真人點了點頭,忽然伸手一招,那水晶香爐竟憑空飛起,落入他手中。
不等西門慶反應,羅真人手腕輕輕一抖,那尊雕工精巧的水晶蓮花香爐,便化作一道弧線,飛向崖邊一塊稜角猙獰的巨石!
“啪——嚓!”
一聲清脆悅耳的碎裂聲響起,水晶香爐撞在巨石上,頓時粉身碎骨,化作無數晶瑩的碎屑,四散飛濺,在雲霧與天光中閃爍了一瞬,便紛紛揚揚,灑落崖下,與泥土、塵埃混在一處,再無痕跡。
“啊!”西門慶失聲驚呼,心疼不已,更是不解其意,愕然望向羅真人。
羅真人卻拂塵輕擺,臉上露出一絲澄澈如孩童般的笑容,看著那散落無蹤的碎片,悠然道:“水晶本是土中物,億萬年沉澱,方有剔透之身。世人貪其晶瑩,施以刻刀,琢以磨石,令其成器,奉於案頭以為雅玩。然其本為土,何苦受這千萬刃加身之苦?我今擲之於石,令其重歸塵土,復其本來面目,免其雕琢之苦、案牘之勞,豈不是它最好的歸宿?來自塵土,歸於塵土。如此,它便真正自在了。”
西門慶呆呆地聽著,看著地上零星幾點殘存的、迅速失去光澤的水晶碎末,又想起那池中被隨意丟棄、卻又可能暗中成就善緣的銀錢,只覺得這幾句平淡話語,如同暮鼓晨鐘,重重敲擊在他的心坎之上!
連日來的焦慮、對龍鱗反噬的恐懼、對前程的謀劃、對力量的渴求、乃至對這身皮囊與世間榮辱的執著……似乎都在這一擲、一言之間,被震得鬆動、搖曳!
來自塵土,歸於塵土。不強求,不執著,方得自在。
他彷彿抓住了一點什麼,卻又朦朦朧朧,看不真切。
羅真人轉過頭,那雙彷彿能洞悉三世因果的眼眸,清晰地映出了西門慶的身影。
他臉上的笑意淡去,目光在西門慶眉心停留片刻,那裡,常人無法窺見的、一絲極為隱晦的黑氣正在緩緩縈繞、吞吐。
“水晶如此,人,亦復如是。”羅真人的聲音依舊平和,卻帶上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深邃與悲憫,他看著西門慶,緩緩道,“少年人,我觀你眉心晦暗,氣運熾烈而駁雜,命宮深處隱有幽光吞噬之象。你之壽數……怕已如風中之燭,時日無多矣。”
西門慶如遭雷擊,猛地抬頭,看向羅真人。龍鱗反噬的痛楚,公孫勝的警告,此刻與真人之言相互印證,讓他心底最後一絲僥倖也蕩然無存!
羅真人卻似未見他的驚惶,繼續緩緩道,每一個字都如同重錘,敲在西門慶心頭:“然,你無需過於驚懼。人生於世,譬如朝露,來自無垠,終歸寂滅。強求長生,徒增煩惱,反損道基。歸於塵土,亦是常理,亦是歸宿。你……莫要強求,莫要懼怕。”
莫要強求?莫要懼怕?
西門慶怔怔地站在原地,崖頂的雲霧在他身周流轉,破碎水晶的微光早已湮滅。真人的話語,如同冰冷的山泉,澆滅了他心頭因求生而燃起的焦灼火焰,卻又似乎在灰燼之下,埋下了一顆更為冰冷、也更為堅硬的種子。
不強求,不懼死。然後呢?
就這樣眼睜睜被“龍鱗”吞噬,等待“歸於塵土”的那一天?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穿過迷濛的雲霧,望向羅真人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一字一句,聲音乾澀卻異常清晰地問道:
“敢問真人,若……那‘塵土’本身,並不想就此‘歸於塵土’,又當如何?”
西門慶那句“若那‘塵土’本身,並不想就此‘歸於塵土’”的反問,在雲霧繚繞的崖頂回蕩,帶著一絲不甘與倔強。
羅真人靜默地看著他,那雙彷彿能洞穿三世因果的眼眸中,星光流轉,似在推演無窮變數。良久,他緩緩起身,拂塵輕擺,走到西門慶面前。“也罷。既然你心有執念,不甘寂滅,貧道便為你看看骨相,瞧瞧你這‘塵土’,究竟有何不同。”
說罷,他不容西門慶反應,伸出枯瘦卻溫潤的手指,輕輕搭上西門慶的頭頂,繼而順延至額骨、顴骨、下頜,又移至頸後、肩胛、脊柱……手法古樸奇異,彷彿在觸控一件年代久遠的玉器,感受著其內蘊的紋理與氣脈。
他的手指所過之處,西門慶只覺一股溫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透體而入,直抵骨髓深處,那些嵌入穴道的龍鱗竟隱隱發出細微的、幾不可察的嗡鳴,彷彿被某種更高層次的力量所觸動。
突然,羅真人手指一頓,停在西門慶眉心之處,眼中精光暴漲,厲聲喝道:“西門慶!你是今科文武雙狀元!旁人看你,或以為是文曲、武曲星輝映照,天上的星辰轉世,合該風光無限!但在貧道眼中,你周身妖氣纏繞,孽緣深種,分明是妖孽轉世之相!你這身皮囊之下,藏的究竟是什麼?”
西門慶被這突如其來的厲喝與那洞徹心扉的目光看得心驚肉跳,彷彿內心最深處的秘密都被剝開晾曬在這清冷月光下。他強自鎮定,但額角已滲出細密冷汗。
“真人……何出此言?晚輩……晚輩實在不知……”西門慶聲音乾澀。
“不知?”羅真人冷笑,目光如刀,死死盯住西門慶的雙眼,“你這身妖氣,濃郁得幾乎化不開,與這方天地格格不入,絕非此間應有之物!瞞得過凡夫俗子,豈能瞞過貧道法眼?說!你究竟是何來歷?否則,休怪貧道替天行道!”
壓力如山!西門慶知道,此刻若再隱瞞,恐怕真會引來殺身之禍。
這羅真人的道行,遠非尋常修士可比。
他不再猶豫,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以頭觸地,顫聲道:“真人息怒!非是晚輩有意隱瞞……實是……實是此事太過驚世駭俗!晚輩……晚輩乃是受入雲龍公孫勝道長指點,冒死前來拜謁真人!公孫道長言,天下若有一人能解晚輩之厄,非真人莫屬!”
聽到“公孫勝”三字,羅真人凌厲的目光微微一閃,氣勢稍斂,但依舊冰冷:“公孫勝?哼,我那徒兒,心思剔透,卻也最是謹慎。他早已來信與貧道言及於你,說他亦早看出你身上有異樣之氣,非道非魔,非正非邪,縹緲難測,卻尋不到源頭所在,只覺與你性命交纏,詭異非常!若非觀你行事,雖手段狠辣,不乏機巧權謀,但所行之事看似為己,實則亦有為國為民、鏟奸除惡之心,證你本心未泯,他豈容你活到今日?早就一劍斬了,以絕後患!”
西門慶聞言,冷汗涔涔而下,心中後怕不已。原來公孫勝早已看破,自己一直在刀尖上行走!
“既然如此,你還有何可說?”羅真人逼問,“這身妖氣的根源究竟何在?若再支吾,便請離開這巋山!至於你那區區半年壽數,歸於塵土,亦是天命,好自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