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抓了個氈帽漢子(1 / 1)
及至登州城下,城門吊橋已升起大半,城門也僅剩一條縫隙。
“城上何人?酉時三刻已到,城門關閉,明晨再入!”城樓上傳來守門軍官帶著睏倦與不耐的喝問。
西門慶勒住馬,仰頭望去,昏黃的燈光勾勒出他稜角分明的側臉。
“西門巡檢?”那軍官看清了西門慶的側臉。
“快!快放下吊橋!開啟城門!是西門大人!”軍官連忙轉身呼喝。
絞盤再次吱呀作響,沉重的吊橋緩緩放下。
城門也重新被推開一條可容單騎透過的縫隙。
守門軍士們分立兩旁,躬身行禮,目送這三位煞氣隱隱的官爺疾馳入城,誰也不敢多問一句。
馬蹄聲迅速消失在城門內深邃的街道陰影中,只留下迴盪的餘音和重新閉合的城門巨響。
一入城中,光線更為昏暗。
沿街店鋪大多已關門落板,只有酒樓妓館門前還掛著紅燈籠,透出暖黃的光和隱約的絲竹笑鬧聲,反而襯得大片街巷更加冷清寂寥。
寒風在狹窄的街巷中穿行,發出嗚咽般的怪響。
西門慶歸心似箭,直奔城隍街方向。
他心中念頭急轉,羅真人的話語、體內的隱患、迫在眉睫的剿匪、登州錯綜的局勢……千頭萬緒,如同一張無形的大網,而他必須找到那最關鍵的線頭。
就在拐入一條相對寬敞、可容兩車並行的偏街時,前方不遠處,一個剛剛從一家門面不大的生藥鋪裡走出來的身影,吸引了西門慶的餘光。
那人身形臃腫,正低著頭,腳步匆匆,沿著街邊陰影,向著與西門慶相反的方向快步離去。
就在雙方即將錯身而過的瞬間,一陣陡起的旋風捲過街面,猛地掀開了那人低垂的氈帽前沿,昏黃的街邊燈籠光芒一閃,恰好照亮了那人小半張側臉。
那人雙眼一抬,眼神極快地掃了西門慶一眼,又低下頭去!
這面容……這眼神!
西門慶瞳孔驟然收縮,心臟猛地一跳!
雖然只是驚鴻一瞥,但那熟悉的輪廓驟然闖入他的腦海!
“主人……就是他!”曾密所化的鏡面草,在他神識中肯定的說道。
“籲——!”西門慶猛地勒住韁繩,白龍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不滿的嘶鳴。
他霍然轉頭,死死盯住那個已然走入前方十字路口、即將拐彎消失的背影,眼中寒光暴射!
沒有絲毫猶豫,他壓低聲音,對緊隨其後的史文恭和時遷快速下令,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看見前面那個戴氈帽的漢子沒有?你二人悄悄跟上去,尋個僻靜處,給我將此人‘請’回城隍街宅子!記住,要活的,且絕不能驚動旁人,走漏風聲!”
史文恭與時遷俱是一愣。
他們跟隨西門慶以來,無論是梁山揚威、賭坊博弈還是海上遇匪,自家主公行事向來或光明正大,或機變百出,卻極少有這種背後下手、隱秘拿人的指令。
尤其是史文恭,心中更是凜然。
他自歸附以來,雖得西門慶厚待賜戟,但深知自己曾有追殺前科,始終存著一份小心翼翼,生怕主公心存芥蒂。
此刻見西門慶將此等隱秘要事交付於他,非但沒有疑慮,反而精神一振,覺得這正是竭力效命、表露忠心的絕佳機會!
“遵命!”兩人齊聲低應,眼中皆閃過興奮與躍躍欲試之色。
史文恭一提韁繩,戰馬靈巧地拐入旁邊一條小巷,準備迂迴包抄。
時遷則更絕,如同靈貓般悄無聲息地溜下馬背,將馬韁隨手拴在路邊栓馬石上,身影一晃,便融入了牆壁的陰影之中,竟是打算徒步尾隨,發揮其潛行追蹤的長處。
那漢子似乎對危險毫無所覺,依舊快步前行,很快拐進了右側一條更窄的、堆滿雜物的小巷。此處光線愈發暗淡,幾無行人。
史文恭自巷子另一頭悄然掩至,攔住去路。
他並未騎馬,高大的身形堵在巷口,沉默中帶著一股無形的壓迫力,淡淡說道:“這位朋友,留步,我家主人有請。”
漢子猛地停步,氈帽下的眼睛瞬間變得銳利如鷹,飛快地掃了一眼史文恭,又警惕地瞥向身後幽暗的巷子。
他並未答話,左手提著的包袱突然“呼”的一聲,帶著勁風砸向史文恭面門,同時身形暴起,右掌如刀,悄無聲息卻狠辣迅疾地直插史文恭左肋空檔!
竟是說打就打,毫無徵兆,而且招式老辣,勁力內蘊,顯然武功不俗!
史文恭冷哼一聲,不閃不避,左手袍袖一捲,已將砸來的包袱穩穩接下,觸手沉重,似有硬物。同時右臂一橫,以臂作戟,硬格對方掌刀。
“砰!”
一聲悶響,兩人身形皆是一晃。
史文恭眼中訝色一閃,這漢子掌力竟頗為沉雄,絕非尋常江湖把式。
漢子更是心驚,他只覺一掌如同砍在鐵鑄的房樑上,震得手臂發麻,心下駭然。
那漢子低吼一聲,拳腳齊出,招式連綿,專攻史文恭下盤與關節。
史文恭雖戟法通神,但在這狹窄巷弄,長兵器施展不開,對方雖身材臃腫,卻十分擅貼身纏鬥,一時間,史文恭竟被其精妙小巧的擒拿短打功夫逼得有些束手束腳。
他畢竟身份不同,既要擒拿,又不得傷人,更需速決以免驚動他人,反倒有些掣肘。兩人拳來腳往,勁風呼嘯,轉眼已過了七八招,一時竟難分高下。
就在史文恭微微焦躁,尋思是否要冒點風險動用更凌厲手段時——
“著!”
斜刺裡,一聲低低的、帶著憊懶笑意的輕叱響起。只見一團灰濛濛的塵土,毫無徵兆地自巷子牆頭潑灑而下,精準無比地罩向那刀疤臉漢子的頭臉!
那漢子正全神貫注應對史文恭,哪料到頭頂有人偷襲?而且還是如此下三爛卻實用的手段?頓時被撲了滿頭滿臉,眼睛鼻子嘴巴里全是辛辣的塵土,視線模糊,呼吸受阻,攻勢不由得一滯。
“好機會!”史文恭豈會錯過?
他雖不齒時遷手段,但此刻也顧不上了,抓住對方這瞬息之間的破綻,身形如鬼魅般搶進,戟杆從下向上撩起,正中那漢子的下巴,隨即上前又是一拳,正中漢子胸前。
那漢子渾身一僵,隨即目光渙散,悶哼一聲,軟軟向前栽倒。
史文恭早有準備,猿臂一伸,將其扶住,免得他摔倒在地發出聲響。
時遷如同狸貓般從牆頭翻下,動作輕巧無聲。他咧嘴一笑,對史文恭挑了挑眉,意思是“看,還得靠我吧?”
史文恭無奈地搖搖頭,也不多言,迅速脫下自己身上的深青色披風,將昏迷的漢子從頭到腳一裹,只露出些許縫隙透氣。
他膂力驚人,單臂便將這百多斤的漢子提起,橫搭在自己那匹戰馬背上。
時遷則撿起地上掉落的氈帽和那個小包袱,順手塞進自己懷裡。
兩人從攔截到得手,不過數十息功夫。
巷子重歸寂靜,彷彿什麼都未曾發生。
西門慶在不遠處的街角陰影中默默看著,見事已辦妥,撥轉馬頭,當先而行。
史文恭馱著“貨物”,時遷徒步緊跟,三人迅速離開這是非之地,專挑僻靜小巷,七拐八繞,向城隍街疾行。
不多時,便回到了孫立舊宅。
此時院門緊閉,內裡燈火皆無,一片沉寂。
西門慶下馬,上前輕輕叩門,三長兩短,乃是約定暗號。
門內傳來沉穩的腳步聲,隨即門閂輕響,院門開了一條縫,露出武松警惕的面容和魯智深那顆在黑暗中依舊鋥亮的光頭。
“哥哥回來了?”武松低聲道,目光隨即落在史文恭馬背上那個被披風裹得嚴嚴實實的人形上,眉頭一皺,“這是……?”
“進去再說。”西門慶閃身入內,史文恭和時遷也迅速牽馬跟進,武松與魯智深反手關上院門,落下重閂。
扈三娘迎上來,眼見史文恭馬上馱著一個昏迷的漢子,驚詫不已但也並不多問。
西門慶並不解釋,只對史文恭和時遷道:“帶到後院地窖去。”
一行人默不作聲,穿過庭院,來到後院角落一處隱蔽地、用來儲存過冬菜蔬的窖口。窖口蓋著厚重的木板,壓著石塊。
魯智深上前,雙臂較力,“嘿”的一聲,將木板連同石塊一併掀開,一股混合著泥土、菜蔬腐爛氣息的陰冷潮氣撲面而出。
窖內黑暗隆咚,深不見底。
西門慶對魯智深道:“大哥,有勞你親自看守此地。將此人入窖中,尋個穩妥處鎖好。每日按時給予飲食清水,絕不可餓死、凍死,亦不可讓他走脫。但此事,除此刻在場之人,絕不可對外洩露半分,包括宅中其他僕役,乃至……刀魚寨中任何人。”
魯智深雖是個莽直漢子,卻也聽出此事非同小可。
他拍著胸脯,聲如悶雷:“二弟放心!灑家曉得輕重!有酒家在此,便是天王老子也休想靠近這地窖半步!這鳥人,也休想翻出花樣來!”
西門慶點點頭,對史文恭示意。
史文恭將馬上昏迷的漢子解下,像扛口袋一樣扛在肩上,順著地窖口的木梯,一步步走下黑暗之中。
魯智深提起一盞氣死風燈,也跟著下去。不多時,下面傳來鐵鏈拖動、重物落地的沉悶聲響,以及魯智深甕聲甕氣的嘟囔。
片刻,魯智深獨自爬了上來,拍拍手上的灰土,對西門慶道:“哥哥,妥了。用精鐵鐐銬鎖了手腳,拴在窖柱上了。一時半會兒醒不了。”
西門慶臉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嗯”了一聲,目光深邃地望向那重新蓋好、彷彿一切如常的地窖口,彷彿能穿透厚重的木板和泥土,看到下面那個昏迷的囚徒。
“此人……關乎一件大事。我另有大用。”他緩緩說道,聲音在寒冷的夜風中飄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與一絲難以捉摸的寒意。
眾好漢面面相覷,雖心中疑惑萬千,但見西門慶神色,知趣地不再多問。
他們相信,主公如此行事,必有深意。
只是這地窖之中,究竟關押著何方神聖?又將在西門慶接下來的破局之路上,扮演何等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