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榜樣的力量(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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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愈發深沉了。

地窖的秘密,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這看似平靜的登州之夜,漾開了一圈不為人知的漣漪。

翌日黎明,天色是鉛塊般沉鬱的灰。

海天之際,厚重的雲層低低壓著,彷彿隨時要砸落下來。

先是零星幾點冰冷的雨絲,試探般地落在登州城溼漉漉的屋瓦和空曠的街道上,隨即,雨勢漸密,淅淅瀝瀝,連成一片細密而綿長的雨幕,將整座城池籠罩在一片朦朧的水汽之中。

海風捲著雨點,斜斜地抽打著萬物,帶來深秋般的寒峭。

沐休結束。

西門慶早早起身,推開窗,望著簷下成串滴落的雨簾,神色平靜。

他讓時遷和史文恭從城中宅院的地窖裡,抬出一口沉甸甸的、包著銅角的大木箱子,箱子不大,卻需兩人合力才能搬動,裡面是碼放整齊的銀錠。

三人披上油衣,將箱子牢牢捆在備好的馱馬背上,冒著淅淅瀝瀝的秋雨,出了城,再次向刀魚寨方向疾行。

雨水打溼了官道,路面泥濘,馬蹄不時濺起渾濁的水花。

抵達刀魚寨時,天色已是大亮,但雨幕遮蔽,營寨中依舊顯得昏暗。

平日此時,正是晨起跑操、校場呼喝震天的時候,可今日,除了雨打旌旗、風吹營帳的嗚咽,以及隱約的海浪聲,整個大寨竟出奇地安靜。

營房區門戶緊閉,校場上空空蕩蕩,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西門慶勒住馬,雨水順著他油衣的帽簷滴落。

他目光掃過寂靜的營盤,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他自然明白其中緣故。

大宋軍中積弊,上官沐休,遲歸幾日乃是常事,下面的軍官樂得清閒。

今日又逢下雨,以詹天道為首的那些指揮使,想必是“體恤”士卒,乾脆下令取消了晨操,讓大家夥兒“睡個囫圇覺”。

這是慣例,也是怠惰,更是對他這位新任巡檢權威的一種無聲試探與消磨。

西門慶利落地翻身下馬,將韁繩扔給迎上來的守門軍士。

他走到馱馬旁,親手解開繩索,和史文恭一同將那口沉重的銀箱抬下,放在將臺之下,雨水立刻在箱蓋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然後,在時遷和史文恭略帶詫異的目光中,西門慶走到一旁的值守木棚下,楊志、欒廷玉、徐寧、花榮等人迎上來。

西門慶在楊志和欒廷玉的幫助下,開始一件件穿戴起他那身耀眼的雁翎圈金甲。

冰冷的甲葉在潮溼的空氣中泛著幽光,襯著他沉靜的面容。

披膊、掩心、護臂、裙甲……他穿戴得一絲不苟,動作沉穩,彷彿即將奔赴的不是一場雨中跑操,而是一場生死大戰。

最後,他戴上鳳翅盔,繫好頜下絲絛。

金甲在灰暗的雨幕中,成為唯一一抹熾亮而堅硬的色彩。

“主公,您這是……”時遷忍不住低聲問。

西門慶沒有回答。

他深吸一口帶著雨腥味的冰冷空氣,邁開步子,踏入了被雨水浸透、泥濘不堪的校場。

皮靴踩入泥水,發出“噗嗤”的聲響。

他目視前方,調整呼吸,然後,開始奔跑。

起初只是慢跑,逐漸加速。

沉重的盔甲摩擦發出規律的“嘩啦”聲,與雨點打在甲葉上的“噼啪”聲交織在一起,在空曠寂寥的校場上,顯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孤獨。

海風捲著更急的雨點,抽打在他臉上、身上,很快,他的盔甲表面就掛滿了水珠,順著甲葉的縫隙流淌而下。

但他彷彿渾然不覺,步伐穩定,呼吸悠長,一圈,兩圈……

將臺下,一眾好漢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動與恍然。

無需多言,楊志、史進、王進、呼延灼、張清、徐寧、花榮、林沖、童威、童猛等一眾好漢幾乎同時,也開始脫下礙事的油衣,整理衣衫。

他們各自活動了一下手腳,便一個接一個,默不作聲地踏入雨中,追上西門慶,跟在他身後,形成了一支小小的、沉默的佇列。

腳步聲、甲葉聲、喘息聲,在風雨中漸漸匯成一股雖然不大、卻異常堅韌的旋律。

這不同尋常的動靜,終於驚動了那些緊閉的營房。

一扇扇木窗被悄悄推開一條縫隙,一隻隻眼睛疑惑又好奇地向外張望。

當看到是巡檢大人親自頂盔貫甲,帶著他那些凶神惡煞的親衛在冒雨跑操時,許多軍士都愣住了。

歐世雄所在的第十二路營區,距離校場最近。

他早已起身,正在督促手下整理內務,聽到外面動靜,走到門口一看,臉色頓時一變。他幾乎沒有絲毫猶豫,猛地轉身,對營房裡還有些睡眼惺忪的手下吼道:“都還愣著幹什麼?沒看見巡檢大人都親自下場了嗎?穿甲!拿兵器!校場集合!跟上巡檢大人!”

他一邊吼,一邊手忙腳亂地抓起自己的皮甲往身上套,也顧不上雨水,推開營門就衝了出去,大步流星地追向校場上那支小小的隊伍。

他身後的營房裡,短暫的騷動後,第十二路的軍士們,無論是自願還是被上官催促,也紛紛穿戴起來,亂哄哄卻速度不慢地湧出營門,匯入雨中,跟在歐世雄身後,加入了跑操的行列。

人數漸漸增多。起初是十幾個,然後是幾十個,最後,第十二路的兩百多名軍士,都跟了出來!

泥濘的校場上,一支隊伍如同滾雪球般壯大,腳步聲、甲冑碰撞聲、粗重的喘息聲,壓過了風雨之聲,竟顯出幾分悲壯的雄渾。

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其他十一路指揮使管轄的營區。

詹天道所在的第一路營區,一間寬敞的軍官營房窗戶被推開,詹天道那張帶著慣有倨傲的臉露了出來。

他眯著眼,看著校場上漸漸匯聚的人流,尤其是人群中那抹醒目的金色,嘴角撇了撇,露出一絲毫不掩飾的鄙夷與冷笑。

“譁眾取寵。”他低聲啐了一句,回頭對房內幾名心腹軍官吩咐,“傳令下去,今日大雨,取消晨操。各營軍士,不必出房,繼續歇息。”

命令迅速被傳達下去。第一路的營區,重歸寂靜,只有雨打營帳的沙沙聲。

彷彿連鎖反應,第二路、第三路、第五路、第八路……其他指揮使的營區,也相繼傳出類似的命令。

顯然,詹天道的態度,代表了大多數舊有軍官的立場。

偌大的校場,最終奔跑的,就只有西門慶及其親衛,以及歐世雄的第十二路。

涇渭分明。

風雨之中,這支隊伍,卻跑出了千軍萬馬的氣勢。

泥水沾滿了褲腿,雨水糊住了視線,沉重的呼吸噴吐成白霧,但沒有人停下。

西門慶跑在最前,金色的身影如同一面旗幟。

一眾等人緊隨其後,面色堅毅。

歐世雄咬緊牙關,忍著舊傷努力跟上。

他手下的軍士們,起初還有些稀拉抱怨,但跑著跑著,被這氛圍感染,又被身邊那些“殺神”般的親衛帶動,竟也漸漸挺起了胸膛,腳步越來越齊,號子聲不知不覺喊了起來:

“嘿!哈!”

聲音開始有些雜亂,漸漸匯聚,越來越高亢,穿透雨幕,在刀魚寨上空迴盪,竟將那風雨之聲都壓了下去!

意氣風發,聲震雲霄!

不知跑了多少圈,直到所有人都渾身溼透,如同從水裡撈出,泥漿濺了滿身,熱氣與汗水卻從內裡蒸騰出來,與冰雨對抗。

西門慶見火候差不多,率先放緩腳步,最終停在了將臺之下。

他轉過身,面對身後這支同樣如同落湯雞、卻個個胸膛起伏、眼神亮得驚人的隊伍。

雨水順著他盔纓流下,劃過他稜角分明的臉頰。他抹了把臉上的水,目光緩緩掃過眾人,尤其是在那些第十二路軍士的臉上停留片刻。

“弟兄們!”他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有力,壓住了風雨,“今日天公不作美,但操練不可廢!平日多流汗,戰時少流血!今日,能站在這裡,與我一同冒雨操練的,才是真正的勇士,才是我刀魚寨需要的、有血性、有紀律的兵!”

他頓了頓,指向將臺下那口檀木箱子:“時遷,史文恭,開啟!”

兩人應聲上前,撬開銅鎖,掀開箱蓋——

白花花、亮閃閃的銀錠,整整齊齊碼放在箱中,在灰暗的天光下,散發著誘人而踏實的光芒!所有軍士的眼睛瞬間直了,呼吸都粗重了幾分。

西門慶朗聲道:“凡今日參加晨操的弟兄,無論官職高低,每人賞銀——二兩!此銀,由我西門慶私人所出,現場發放,絕無拖欠!”

“轟——!”

短暫的寂靜後,第十二路的軍士們爆發出驚天動地的歡呼!二兩!又是二兩!只是冒雨跑了個操!

這新巡檢大人,簡直是散財童子……不,是活菩薩啊!許多原本只是被迫跟出來的軍士,此刻也激動得滿臉通紅,覺得這雨淋得值,太值了!

“謝西門大人!”

“大人豪氣!”

歡呼聲幾乎要掀翻雨幕。

時遷和史文恭已經開始組織發放,軍士們排成長隊,一個個上前領錢,每領到一個,無不對著將臺上的西門慶深深鞠躬,臉上洋溢著發自內心的感激與崇敬。

這一幕,看得其他營房裡那些沒能出來的軍士,眼紅心熱,懊悔不已!

白白少了二兩銀子!

就因為沒有出操?……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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