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兵發通吃島(1 / 1)
一眾軍士看向各自營房方向的眼神,不免帶上了幾分幽怨與不滿。
歐世雄也領到了自己的二兩銀子,他走到西門慶身邊,低聲道:“大人,這……這如何使得?前些日子您已賞賜不少,今日林林總總,又是數百兩……這銀子,可不能這般……這般……”
他“揮霍”二字終究沒好意思說出口,但滿臉都是擔憂與不忍。
他是真心替西門慶的“家底”著急。
西門慶還未答話,一旁正在幫忙發錢的時遷耳朵尖,聽到了,立刻扯著嗓子叫嚷道:“歐指揮使你懂個啥?我家主公中解元前,那可是陽穀縣鼎鼎大名的西門大官人,家財萬貫,良田美宅不計其數!後來中了文武雙狀元,在汴京天漢州橋那寸土寸金的地方,開了‘高慶堂’大藥鋪,日進斗金!這點銀子,對主公來說,九牛一毛都算不上!主公那是體恤咱們當兵的苦,拿咱們當兄弟,才這般厚賞!”
他這一嚷嚷,附近領錢的、還沒領錢的軍士都聽得清清楚楚。頓時,一片譁然與驚歎!
“原來巡檢大人本就是豪商巨賈!”
“怪不得如此闊氣!”
“天漢州橋的藥鋪?那可是汴京頂繁華的地界!”
“跟著這樣的上官,還怕沒前途?”
西門慶趁機踏上一步,站到將臺邊緣,運足中氣,聲音蓋過風雨與喧譁:“弟兄們都聽到了!我西門慶別的不敢說,對待自己兄弟,絕不吝嗇!今日立個規矩:在我刀魚寨,有功必賞,有過必罰,賞罰分明!過些日子,咱們便要出海,剿滅通吃島沙虎!屆時,凡奮勇殺敵、立下戰功者,賞銀只會更多!我西門慶,說到做到!”
“誓死追隨大人!”
“剿滅沙虎!”
“大人威武!”
校場之上,第十二路軍士的歡呼聲達到頂點,士氣如虹!
而其他十一路的營區,則是一片壓抑的唏噓與羨慕的議論。
許多軍士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又看看窗外那些興高采烈、拿著銀子比畫的第十二路同袍,心裡像貓抓一樣難受,對自己上官的怨氣,又添了幾分。
就在這時,刀魚寨大門方向,傳來一陣清脆的“啪啪”聲,竟是掌聲。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寨門處,不知何時來了兩人。
前面一人,四十餘歲,麵皮白淨,三縷長髯,披著蓑衣卻掩不住官威,正是知州趙汝海。
落後半步那人,圓臉帶笑,同樣披著蓑衣,正是通判梅有德。
兩人顯然已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此刻趙汝海臉上帶著“讚賞”的笑容,輕輕鼓著掌。
梅有德也笑眯眯的,眼神卻飛快地在校場上掃過,尤其在那些空蕩蕩的營房和興奮的第十二路軍士之間轉了轉。
看到這兩位登州最高官員突然駕臨,營房中的詹天道等指揮使頓時慌了神!
眾人手忙腳亂地套上官服,也顧不上外面還在下雨,連滾爬出營房,呼喝著各自手下趕緊出來列隊。
一時間,營區雞飛狗跳,亂作一團,軍士們慌慌張張地跑出來,在泥水中勉強站成歪歪扭扭的佇列,與旁邊雖然渾身溼透泥濘、卻昂首挺胸、佇列相對齊整的第十二路形成鮮明對比。
趙汝海在梅有德和幾名衙役的陪同下,踱步走進校場,目光在詹天道等人倉促集結的隊伍上掃過,眉頭幾不可查地皺了一下,但並未說什麼。
他走到將臺下,對西門慶笑道:“西門巡檢治軍有方,身先士卒,賞罰分明,本官看了,甚感欣慰啊!刀魚寨有此氣象,何愁海匪不滅?”
西門慶下臺見禮:“大人冒雨前來,末將惶恐。些許操練,乃是分內之事。”
趙汝海擺擺手,神色忽然一正,抬頭看了看灰濛濛的天色,語氣帶上了一絲凝重:“西門巡檢,今日是八月十七。本官剛剛接到訊息,汴京貴人的船隻,大約八月底便會抵達我登州碼頭。海道是否靖平,關乎重大。本官今日前來,便是要向你討個準信——”
他目光銳利地盯住西門慶:“你準備何時出兵,拿下通吃島?給本官,也給那位貴人,一個明確的期限!”
校場上瞬間安靜下來,只有風雨之聲。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西門慶身上。
詹天道等人暗自冷笑,等著看西門慶如何回答這燙手山芋。
西門慶神色不變,迎著趙汝海的目光,抱拳朗聲道:“回大人!如今刀魚寨士氣可用,戰船器械亦已整備完畢。末將願立軍令狀——”
他聲音陡然提高,斬釘截鐵,“七日之後,八月二十四日,末將親率刀魚寨水師,出海征討,直撲通吃島!必當一舉蕩平賊巢,擒殺沙虎,肅清海道,以迎貴人寶船!若不能如期克敵,甘當軍法!”
“七日?”趙汝海眼中精光一閃。
“西門巡檢,這通吃島可非易與之敵,三年未下,七日……是否太過操切?”一旁的梅有德適時開口,臉上帶著“關切”的憂慮。
西門慶轉身,對時遷喝道:“取紙筆來!”
時遷飛快跑回中軍帳,取來筆墨與一張公函用紙。
西門慶就著將臺邊緣,也不顧雨水濺溼紙面,揮毫潑墨,筆走龍蛇,頃刻間寫就一份言辭鏗鏘的軍令狀,言明七日之後出兵,必克通吃島,否則願受軍法嚴懲。
寫罷,他咬破右手拇指,在末尾姓名處,重重摁下一個鮮紅的指印!
雙手捧起墨跡未乾、沾染了雨滴和血印的軍令狀,西門慶走到趙汝海面前,單膝跪地,高高舉起:“軍令狀在此,請大人查驗!”
趙汝海接過那張輕飄飄卻又重如千鈞的紙,看著上面殷紅的指印和西門慶決然的眼神,臉上終於露出了毫不掩飾的、暢快的笑容。
“好!好!好!”他連說三個好字,將軍令狀小心折起,放入懷中,“西門巡檢忠勇可嘉,擔當有為!本官,便準你所請!七日之後,八月二十四,辰時正,大軍出海!屆時,本官將與梅通判親至碼頭,為你擂鼓壯行,押陣督戰!”
“末將領命!必不負大人所託!”西門慶慨然應諾。
風雨之中,軍令狀已立,七日之期,如同繃緊的弓弦。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
目光交匯處,有期待,有懷疑,有冷笑,也有隱藏在平靜下的、洶湧的暗流。西門慶起身,望向東北方雨霧迷濛的大海方向。
那裡,是通吃島。
七日轉瞬即過!
八月二十四日,天光未明。
登州外海,風平浪靜,萬里無雲,深藍色的海面光滑如鏡,倒映著東方天際一抹越來越亮的魚肚白,預示著這將是一個極適合航海的晴朗日子。
海浪輕柔地拍打著刀魚寨碼頭,發出規律的、催眠般的嘩嘩聲,與此刻寨中肅殺緊張的氣氛形成了奇異的反差。
刀魚寨內,早已是旌旗蔽日,甲冑鏗鏘。
過去七日,西門慶全身心撲在戰前準備上。
他以身作則,與軍士同吃同練,銀錢更是流水般賞賜下去。
軍士們本就因他前次單船闖島的膽色而敬佩,又受厚賞激勵,更從時遷等人每日唾沫橫飛的“說書”中,得知自家巡檢竟是“文曲星”與“武曲星”合體的傳奇人物,敬畏之心更甚,甚至私下傳言巡檢有“六丁六甲”神將隨身護佑,百邪不侵。
士氣在銀彈、神化與嚴訓的三重作用下,被拔高到了前所未有的高點。
此刻,碼頭之上,檣櫓如林。
以知州趙汝海和通判梅有德所乘坐的、最為高大巍峨的樓船為核心,左右兩側分列著十餘艘體型稍小、卻更為靈活的海鶻戰船,再外圍,則是數十艘走舸與蒙衝快船遊弋警戒。
最遠的幾艘蒙衝艦,已如離弦之箭,駛出十里開外,充當前哨斥候,警惕地巡視著廣闊的海面。
晨光熹微中,這支龐大的船隊桅杆如森林般刺向青空,帆影重重,刀槍映日,透著一股凜然不可犯的威武氣勢,與寧靜的海面形成了強大而壓抑的對比。
西門慶與趙汝海、梅有德一同立於樓船最高層的望臺之上。
此樓船高達三層,船體以厚實巨木打造,外包鐵皮,穩如小山,雖然航速緩慢,但在這支艦隊中無疑是移動的堡壘與指揮中樞。
海風拂動三人的衣袍,趙汝海面色沉靜,目光投向東北方海天之際那越來越清晰的黑色島影——通吃島。
梅有德侍立一旁,臉上掛著慣常的溫和笑容,指著船舷兩側架設的重型投石車和床弩,對趙汝海殷勤道:“知州大人放心,此船堅固高大,等閒海匪小船根本無法靠近。船上的砲弩皆已備好石彈火油,只要沙虎敢冒頭出來,定叫他有來無回!大人您在此安坐觀戰即可,萬無一失。”
趙汝海“嗯”了一聲,目光依舊緊鎖通吃島,眉頭微蹙,並未因梅有德的話而舒展,反而顯得憂心忡忡。
這幾年來數次勞而無功的征剿,似乎讓他對這座海島產生了某種心理上的陰影。
龐大的艦隊緩緩逼近通吃島。
離島尚有數里,已能看清島嶼輪廓。
島上林木蒼翠,但山腰處的石頭營寨在晨霧中若隱若現,一片死寂,彷彿一頭蟄伏的巨獸,對迫近的艦隊無動於衷。
西門慶下令,派童威、童猛兄弟乘一艘加裝了螺旋槳的改裝蒙衝艦,前往島嶼近處抵近偵查。
快船如飛魚般掠出,不久即回。
童威登上樓船稟報:“大人,島上霧氣繚繞,看不真切,但近島水域及沙灘,並未發現海匪船隻與人員駐防,安靜得異常。”
趙汝海聞言,臉色更加陰沉,哼道:“又是這般!龜縮不出,倚仗地利,消耗我軍銳氣!上一次,他們便是如此!”
梅有德介面道:“大人,沙匪狡詐,定是又想重施故技。不過此次我大軍雲集,士氣正旺,豈容他再度得逞?”
他轉向西門慶,語氣帶著催促,“西門巡檢,時機已到,當斷則斷。”
趙汝海也看向西門慶,沉聲道:“西門巡檢,本官命你,即刻開始攻島!”